「您一定想不到,伊凡先生決定了以後在旅店舉辦舞蹈之夜呢!」馬瑟琳娜繼續道,「還有針對那天的特別套餐!您自己告訴她,伊凡先生!」她鼓勵道。
「沒錯!還跟一個國際旅行社聯絡過了,他們會把我們的旅店和舞蹈課印在宣傳冊上!」伊凡笑著說道,「人們會從世界各地坐著大巴趕來,膜拜我們的舞蹈男神!」
馬瑟琳娜沒好氣地捅了他一肘子,房裡爆發出歡快的笑聲。喬治被這些誇獎搞得很尷尬,恨不得挖個地洞鑽進去。剛吃完奶的小寶寶不耐煩地哭鬧起來。諾爾皺起鼻子,把他抱了過去。
「伊凡,我們教過你怎麼換尿布了,對嗎?」大廚問道。
伊凡假裝沒聽見,仔細研究著金合歡花。伊貝利特抖動著撥浪鼓,提醒大家可以讓他幫忙。
「珀萊塔太太,在這裡充斥‘香味’前我們趕緊走了,您好好休息一下!」朱麗葉特邊笑邊說,拉住了老太太的手,「我們很想您……」
「好了好了,不要哭哭啼啼的!」老太太裝作粗暴,因為心情變得沉重起來,「等我回來給你們挑刺!看看那時候你們還會不會想我!快走吧!讓我消停會兒!」
房間安靜了下來。伊貝利特最後一個出門,臨走前還吻了吻老太太。
過了一會兒,伊凡氣喘吁吁地返回,原來大家把寶寶的尿布忘在這裡了。他一眼就發現了櫃子上的包。臨走前,他轉身親吻珀萊塔的額頭。老太太笑了,在他耳邊輕輕說道:「伊凡,還記得老爺車裡發生的事嗎?那一天讓我們永垂不朽。」
伊凡悲喜交加,他輕輕握住老太太的手,望著她的雙眼,接著又像巨獸一樣躡手躡腳地走了出去。
房門剛關上,喬治就坐到珀萊塔床邊。他從外套裡拿出一個小包。
「喬治,哎呀呀!」珀萊塔興奮地喊道,「還有禮物嗎?這次是慶祝什麼?」
喬治把彩色的盒子遞給她,撕開禮物包裝,取出一個厚厚的信封。她伸手拿出眼鏡戴上,大聲念著禮物卡上的話:
「致我人生路上最珍貴、最溫柔的伴侶。這四個月來,我的生活被你點亮了。我希望在未來有限的日子裡,依然可以充滿愛和歡笑。如果我們還可以大膽地做夢,就讓我們來一次旅行吧,帶著輕鬆的心情坐在船上。我要帶你出發,迎著溫柔的風,享受只屬於我們兩人的空間。愛你的喬治。」
她把卡片放在床單上,不好意思去看愛人柔情的目光。她用粗糙的手指撕開信封,裡面放著一本筆記,內容很多。珀萊塔帶著滿腔的好奇,小心地開啟了筆記。第一頁是他倆的合照,是護士趁他們在花園散步的時候偷拍的。照片上的喬治看起來明亮又快樂,珀萊塔站在他身邊,站得筆直,嘴角掛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她摟著他的胳膊,他牽著她的手。
後面一頁,喬治畫了幅畫。他用藍墨水勾勒了一座島嶼,線條有些抖動,島的下面是他倆相依的背影。兩個小小的人坐在長椅上,眺望夕陽下的摩天大樓。在畫的下方,他用彩筆寫著「紐約」兩個字。
珀萊塔一頁一頁地探索著他精心準備的「旅程」。每頁都點綴著小插畫和屬於他倆的趣聞軼事:小小的地圖和速寫。筆記本上記錄著他們參觀這座城市的每一個細節。在編輯這本「旅行日誌」的過程中,喬治仔細記錄了珀萊塔偏愛的風景、愛吃的食物,還有他們需要的慢節奏散步。喬治準備了一趟完全符合他們想象的輕鬆之旅。跟那些趕場的「紐約之旅」不同,這個行程是根據喬治熟悉、回憶和熱愛的紐約組成的:他們會在第六大道轉角處的小花園裡聞一聞玫瑰的香氣;去那個五彩繽紛的甜品店買幾個小蛋糕,坐在沒人的小廣場裡慢慢分享;在那些綠樹成蔭的小徑上散步,陽光透過樹葉照射在他們身上;在中央公園無人的角落野餐;在太陽快下山的時候,去那個只有他知道的義大利小店買個冰淇淋。神秘的紐約,精緻的紐約,正等待著他們。
一滴淚水滑落在老太太的臉頰,掉在紙上,融入了水彩畫。喬治把她摟在懷裡:「我們可以去的,看到了嗎?你要趕緊好起來呀!答應我吧!」
珀萊塔用心感受著這個擁抱,就像用心感受生命給予她的每一份幸福一樣。對旅行的許諾就是一次真實的旅行,她激動地想著,然後推開了喬治,從儲物櫃裡拿出一個信封。喬治驚訝地揚起眉毛。
「你以為我沒有嗎?」珀萊塔反擊道。
喬治吻了她,好奇地準備開啟信封。珀萊塔卻制止了他:「你過會兒再看。」
此時,剛好有個護士敲門進來:「日安,喬治先生,您今天過得如何?我現在要把珀萊塔太太借走啦。」
喬治拿起帽子和圍巾,向花園走去。
他坐在長椅上,面對長滿大樹的公園,觀察著信封。在信的背面,珀萊塔寫著:你會原諒我嗎?
喬治抬起頭,不確定這句話意味著什麼。到底是什麼意思?老先生皺起眉頭,將圍巾裹得更緊了些。遠處的山谷裡,太陽緩緩落山了。白天越來越短,像是一種不好的預兆,他們的故事也會越來越短。烏鴉在枝頭呀呀地叫。
喬治開啟信封,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張長方形的紙片,他把紙片翻過來,發現是張機票,一張去紐約的單程票,上面寫著他名字。他的心一下抽緊了,珀萊塔想什麼呢?他們禮物之間的價格差距,讓他覺得有點狼狽。他久久凝視著機票,想起來信封裡還有一封信。他慢慢開啟了信紙。
珀萊塔靠著窗戶,穿著厚厚的睡裙,胳膊上還插著一根管線。她觀察著喬治,看著他的身影,笑了起來。從高處望下去,他的身影是那麼小。她猜想,當自己在天堂向下望時,是不是也是這樣的場景,那她很願意去適應那裡的生活。她會帶著愉快的心情在天上注視喬治,看著他帽子下露出的銀髮。珀萊塔用手指擦了擦玻璃,發現喬治的頭轉了方向。她用盡全身的力氣爬起來,擔憂地坐在床上看喬治。
2016年11月1日,紐約
親愛的梅西耶太太:
我滿懷希望地給您寫這封信,希望不會太冒昧,也希望善良的您可以將這封信轉交給您認為有權讀它的人。
我是在約翰遜·c.史密斯先生那裡聽說了您的名字。約翰是我們家族的老朋友,他給我看了您的來信,但他並不確定我是否會對這些信感興趣。我非常仔細地讀完了您來信中附帶的內容,那些喬治·諾威先生寫的信。我讀了好幾遍,開始是出於好奇,後來則是因為感動。這些信像是一個證據,在我眼裡比其他任何東西都要珍貴。
我的名字叫克萊爾·g.雅培。我是葛洛麗亞·嘉寶和傑里米·雅培的女兒。我於1953年9月2日出生於紐約附近的新澤西。在我十歲那年,我的父親離開了我們。他是個冷漠孤僻的人,從未對我表現出關心和愛。我的母親六年前去世了。在她去世後好久我才有勇氣踏入她的公寓。我需要清理她的遺物,而在那個時候,我發現了她留給我的一封信。
在這份信中,她告訴我她有多愛我,在我看接下去的內容時,必須時刻牢記這份愛。因為下面的內容裡,我的母親葛洛麗亞·嘉寶向我展示了自己過去的生活。在她還是個年輕舞者的時代,她瘋狂愛上了一個青年,而這個人並不是後來的結婚伴侶。他們的關係如煙火般短暫而濃烈,在男子離開的前一夜,我母親發現她懷上了我,這是命運的安排。那個時代與現在不同,她沒有做解釋,而是立即嫁給了後來撫養我的那個男人。關於生父的資訊她說得極少。只說他是個法國人,一個非常溫柔的法國人。她還告訴我,生父是個無用的男人,他很快忘記了過去,再也沒有聯絡過她。她懷疑過自己的丈夫是否向她隱瞞了某些資訊,因為她不敢相信曾經深愛自己的男人可以如此薄情,竟從沒想過回來找她。幾年杳無音信的時光過去了,為了維持生活,她選擇讓我在沒有愛的婚姻里長大成人。
我曾決定將一切忘掉,何必為了這些陳年舊事擾亂自己的生活?但您的信一直縈繞在我的心頭。
我想到了那些年母親花費了巨資為我請的法語老師,哪怕是在最拮据的時候,她依然讓我學習法語。為了誰?為什麼?我回憶起她有時經過某條街時,露出的憂傷表情,想起了父親的冷漠,還有我那雙誰都不像的藍眼睛。還有我的名字:在我的中間名裡,藏著g,就是代表喬治。
喬治手中的信慢慢滑落到腳邊。透過窗戶,珀萊塔似乎看到了老先生眼角滑落的淚滴。憤怒、後悔、欣喜和害怕,交織在這沉默的憂傷中。
珀萊塔在床上慢慢躺下,她伸直雙腿,把厚厚的被子蓋好。她在顫抖。一抹微弱的笑點亮了她的臉龐。她知道喬治很開心,也知道自己把他託付給了合適的人。在那裡,在海的另一邊,有人在等他。他可以和這個人一起去探索這座他深愛的城市,她有一雙與他失去的愛人一樣的眼睛。
窗外,月亮高掛在空中,房裡透著一抹朦朧的光。珀萊塔覺得,那個操縱故事發展的作者,值得好好表揚。命運之神把她送到鄉間,讓她找到了真愛,在生命的最後品嚐了人生的各種滋味,也讓她深愛的男人在人生的黃昏成為父親,這樣的計劃是她無法獨立完成的。一切皆有意義,她現在明白了。每個人都是無根的紙片,隨命運之風不斷飛舞,我們只能抓住當下。她思考等待著喬治的美好未來,嘆了口氣,然後輕輕閉上了眼睛。她希望自己能多擁有幾年時光,可以陪伴在他的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