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特同志又是哪根蔥?」
「不知昨天你注意沒有,我們小團隊裡有個人就站在我左邊,小個子,皺巴巴的,活像患了肺病的黑線鱈,那就是巴特。是我的情敵,天殺的。他現在和夏綠蒂算是半訂婚的關係,我出現以前他可是個大紅人。他天生一副霧角般的嗓門,很受老羅博瑟姆器重。不過,去死吧,我要是不能徹底挫敗這個巴特,把他趕出局,叫他滾回廢物的陣營——哼,那我就不是炳哥·利透。他嗓門雖然高,卻沒有我出口成章的本事。感謝上蒼,我當初是我們院賽艇隊隊長。好了,我可得走了。我說,你有沒有什麼辦法讓我進賬五十鎊?」
「你找工作唄。」
「工作?」炳哥一臉詫異,「什麼,我?不行,我得再想想辦法。我在‘海風’身上怎麼也得押五十鎊。行,明天見吧。老天會保佑你的,好兄弟,別忘了小鬆糕哦。」
也不知道怎麼搞的,反正自打認識炳哥這個同學,我就莫名其妙地覺得對他有種責任感。我是說,他又不是我的親生兒子(謝天謝地)或者兄弟什麼的。他跟我其實八竿子打不著,但我畢生的大部分心血似乎都耗費在為他操心操肺,像只老母雞似的護著他,等他掉進火坑還得負責把他撈上來。想必這都怪我天性至善至美什麼的吧。總而言之,他這段最新的戀愛叫我憂心忡忡。他好像費盡心思,非要擠進這個滿門皆瘋的家庭做女婿,至於他在沒有經濟來源的情況下如何供養精神失常的妻子,我想破腦袋也沒答案。要是給老位元沙姆知道了,準保要斷了他的生活費,而炳哥這個人呢,與其斷了他的生活費,不如干脆找把斧子照著他腦袋來那麼一下,一了百了。
「吉夫斯。」我回家以後跟他傾訴,「我心裡很煩。」
「少爺?」
「是因為利透先生。我先不說怎麼回事,他明天下午帶幾個朋友來吃下午茶,到時候你自會明白。我要你留心觀察,吉夫斯,好有自己的看法。」
「遵命,少爺。」
「至於下午茶呢,準備些小鬆糕。」
「是,少爺。」
「還有果醬、火腿、炒蛋,外加五六馬車沙丁魚。」
「沙丁魚,少爺?」吉夫斯打了個寒戰。
「沙丁魚。」
一時間我們都沒有話說,氣氛很尷尬。
「也不能怪我呀,吉夫斯,」我說,「又不是我的錯。」
「不錯,少爺。」
「好,就這些了。」
「是,少爺。」
看得出,他陷入了深思。
我總結髮現,生活中有一條基本規律,凡事只要你做了最壞的打算,最終結果一般都沒想象的糟糕。但是炳哥的茶話會是個例外。自從他自顧自下了請帖那一刻起,我就預感這事隱隱泛著青色,果不其然。我覺著整件事最叫人毛骨悚然的部分,是吉夫斯一瞬間幾乎失態,自打我們認識以來,這可是破天荒頭一遭啊。想來人人都有軟肋,炳哥一擊即中,下巴上垂著約15釐米的棕黃色大鬍子一陣風似的進了門。我之前忘了提醒吉夫斯留神鬍子這茬,結果對他真是晴天霹靂。我看到他下巴拉長了,抓著桌子角勉強撐著。我不怪他,真的。要說面目可憎,幾乎無人能和頂著菌群的炳哥媲美。吉夫斯臉色有些蒼白,不過他很快克服了心理障礙,恢復了本色,雖然我看得出,他身心大受打擊。
炳哥忙著給大夥作介紹,所以沒怎麼注意。今天的客人可謂是三流的展品。巴特同志貌似雨後枯木裡鑽出來的生物;至於老羅博瑟姆,我想最恰當的形容是「遭了蟲蛀」;而夏綠蒂呢,簡直瞬間把我帶到了一個可怕異樣的世界。倒不是她有多難看,說實話,要是她少吃點澱粉食物,多做做瑞典運動操,說不定就能耐看不少。可惜,她實在是一眼看不過來。身材那叫一個豐腴。或許最好稱之為富態吧。此外,她或許是有顆金燦燦的心,不過她給人的第一印象是那顆金燦燦的牙。我知道,炳哥一進入狀態,可以說不論什麼樣的他都有本事愛上,可這一回,我實在沒法幫他開脫了。
「我的朋友,伍斯特先生。」炳哥完成了介紹儀式。
老羅博瑟姆先是看著我,又環視了一下四周,看得出,他不大樂觀。雖然我這間公寓一點也不似東方異國般極盡奢華,不過在舒適度上我卻沒吝嗇過,估計他看著有點刺眼。
「伍斯特先生,」老羅博瑟姆說,「可否叫你伍斯特同志?」
「你說什麼?」
「你也是運動的一分子吧?」
「這,呃——」
「你渴望革命嗎?」
「這,我其實不怎麼渴望。我是說,據我瞭解,你們計劃的核心就是殺光我們這種人,坦白承認,我倒不怎麼熱衷這個念頭。」
「但我正在說服他。」炳哥插嘴說,「和他展開思想鬥爭。再有幾個回合就能成事。」
老羅博瑟姆不怎麼信任地看著我。
「利透同志口才的確出眾。」他承認。
「我覺得他說得特別精彩。」那姑娘介面道。炳哥朝她投去一瞥,目光如此深情款款,使我腳下一個不穩。巴特同志似乎也不大樂意。他怒視著地毯,咕噥著什麼在火山上跳舞。
「茶已備好,少爺。」吉夫斯說。
「茶,爸!」夏綠蒂一聽到這個字就如同久經沙場的戰馬聽到軍號。我們紛紛入座。
說來也怪,一個人年紀漸長品位就變了。我記得唸書的時候,為了下午五點吃上炒蛋和沙丁魚,我心甘情願出賣靈魂。但說不上為什麼,自從成年以後,我這個習慣就戒掉了。不得不承認,看到革命兒女們埋頭苦吃的架勢,我可是嚇得不輕。就連巴特同志也一掃之前的陰鬱,全身心沉浸在炒蛋裡,只偶爾抬起頭抓起茶杯猛灌一氣。很快熱水就用光了,我望著吉夫斯。
「再添點熱水來。」
「遵命,少爺。」
「嘿!怎麼回事,怎麼回事?」老羅博瑟姆放下茶杯,嚴厲地望著我們。他點著吉夫斯的肩膀說:「別扮奴才相,我的孩子,別扮奴才相!」
「抱歉,先生?」
「別叫我先生,叫我同志。你清楚自己是什麼嗎,我的孩子?你就是已經破除了的封建制度的遺少!」
「好的,先生。」
「一說起來我就血脈賁張——」
「再來一條沙丁魚吧。」炳哥及時插嘴——自打我認識他以來,他終於做了一件明智之舉。老羅博瑟姆一連來了三條,放下了話題,吉夫斯靜悄悄地退下了。我看著他那副背影就知道他什麼感受。
後來我開始覺得這頓茶恐怕要吃到地老天荒,這時大夥總算吃飽喝足了。我猛地驚醒過來,發現他們準備走了。
沙丁魚加上三夸脫的茶下肚,老羅博瑟姆一派和顏悅色。他跟我握手告別,目光中甚至透著親切。
「真要謝謝你盛情款待,伍斯特同志。」他說。
「哦,不客氣!我很高興——」
「盛情款待?」巴特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我只覺耳邊一隻深水炸彈爆炸了。他對著窗邊嘻嘻哈哈的炳哥和夏綠蒂兩人皺起眉頭,一臉抑鬱之色。「咱們簡直味同嚼蠟!雞蛋!鬆糕!沙丁魚!都是從捱餓的窮人們皸裂的嘴裡搶來的!」
「喲,我說!怎麼這麼不中聽!」
「我回頭找些論述偉大事業的書籍給你。」羅博瑟姆說,「我希望不久以後會在我們的小小集會中見到你的身影。」
吉夫斯進來收拾,看到我一個人守著杯盤狼藉。巴特同志竟然還有臉挑剔茶點,他對他盤子裡的火腿可沒留情,還有他剩的那點果醬,就算喂到捱餓的窮人們皸裂的嘴裡,怕都不夠塞牙縫的。
「吉夫斯。」我開口,「你看如何?」
「我還是保留意見為妙,少爺。」
「吉夫斯,利透先生愛上了那位女士。」
「我已經猜到大概,少爺。那位女士在過道里不住地捶打他。」
「捶打他?」
「是,少爺。是在打情罵俏。」
「老天!想不到他們進展到這份兒了。那巴特同志有什麼反應?還是他沒看見?」
「不,少爺,他目睹了全部經過,看起來大為吃醋。」
「不能怪他。吉夫斯,咱們怎麼辦啊?」
「我暫時也沒有頭緒,少爺。」
「情況不妙啊。」
「的確不妙,少爺。」
吉夫斯也只給了我這麼多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