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了,這國家不是我發現的。」喬治說,「得怪哥倫布。不過各位有任何改善意見都可以跟我提,我會呈交給有關部門。」
「那,紐約的警察干嗎不穿正裝?」
喬治瞧了一眼房間一頭的口香糖警官。
「我沒看出少了什麼呀。」他說。
「我是說他們怎麼不像倫敦警察那樣戴警盔?幹嗎穿成郵遞員的樣子?太不公平了,叫人搞不明白狀況。我那會兒正站在人行道上四處張望,這時有個郵遞員模樣的傢伙拿著棍子戳我的腰。郵遞員怎麼能隨便戳我呢?跑了三千英里路,難道是為了讓郵遞員戳的嗎?」
「說得有理。」喬治說,「於是呢?」
「我就推了他一下,知道吧?我是個急脾氣,知道吧?我們巴辛頓–巴辛頓家的人全是急脾氣,知道嗎!然後他照著我臉上就是一拳,又把我揪到了這個鬼地方。」
「交給我吧,小夥子。」我說。我掏出一沓鈔票,過去交涉,讓西里爾和喬治先聊著。不得不承認,我有點憂心如焚,眉頭緊鎖著,心裡還有種不祥的預感。這傢伙只要待在紐約,我就得為他擔著責任,而且在我看來,他這個傢伙,凡是講理的人,哪怕為他擔三分鐘的責任都不樂意。當天晚上回家以後,吉夫斯給我端來助眠的威士忌,我全神貫注地思索西里爾的問題,同時情不自禁地想,他這趟首次美國之行,註定要叫靈魂什麼的經受一番考驗。我翻出阿加莎姑媽的介紹信又讀了一遍,不可否認,她無疑以這個討厭鬼為己任,並且認定我的人生目標就是保護他在我的屋簷下不受一點風吹雨淋。他和喬治·卡芬一拍即合,我覺得謝天謝地,因為喬治這個人很靠得住。我把他從地牢裡解救出來之後,他就和喬治一起去看《爸爸說了算》下午場的排練,兩個人親如手足的樣子。我還聽到他們商量著晚上一起吃飯。有喬治盯著他,我總算放心不少。
我剛思索到這兒,吉夫斯就送來一封電報。具體說來不是電報,而是海底電報,署名阿加莎姑媽。內容如下:
西里爾·巴辛頓-巴辛頓是否抵達?務必叫他不得接觸戲劇界。切記。信隨後即到。
我反覆讀了幾遍。
「奇怪了,吉夫斯!」
「是,少爺?」
「奇怪,並且叫人心煩!」
「今天晚上是否還有別的吩咐,少爺?」
當然啦,要是他非得這麼不近人情,那也沒辦法。我本來想叫他讀一下海底電報,看他有什麼建議。但他既然堅持為那雙紫襪子鬧個沒完,那咱們伍斯特出於「位高則任重」,就決不能放下身段不恥下問。絕對不行。於是我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沒事了,下去吧。」
「晚安,少爺。」
「晚安。」
他翩然而去,我又坐下來重新思考。就這樣絞了大半個小時的腦汁,這時門鈴響了。我開啟門,原來是西里爾,只見他一副歡天喜地的樣子。
「我就進來待一會兒,行吧?」他說,「有個天大的喜訊要告訴你。」
他蹦蹦跳跳進了客廳,我關好門過去的時候,看見他正在讀阿加莎姑媽的海底電報,還詭異地咯咯直笑。「本來我不該看,是吧?不過一眼瞥見了我的名字,想也沒想就讀了。我說伍斯特,我的總角之交,這事還真好笑。我喝一杯你不介意吧?感激不盡,不廢話了。沒錯,真好笑,因為我來就是為了跟你說這事。老好的卡芬讓我在他那出音樂喜劇《爸爸說了算》裡演一個小角色。臺詞不多,知道吧?不過很有戲。我可要樂死了,知道嗎!」
他一飲而盡,接著又絮絮而談,好像沒注意到我並沒有歡呼雀躍。
「知道嗎,我一直就想上臺表演,知道吧?」他說,「但我們當家的無論如何不肯答應,每次一提到這事,就要恨恨地一跺腳,臉紅脖子粗。這也才是我來這兒的真正原因,實話告訴你吧。我清楚,要是在倫敦登臺,準會有人聽到風聲跑去知會我們當家的,於是我靈機一動,說打算來華盛頓開闊視野。在大洋這邊沒人干涉,是吧,我也就無所顧忌啦!」
我努力和這可憐的笨蛋講道理。
「可你們當家的遲早會知道的。」
「沒關係,到那時候我早成了名了,哪還有他插腳的份兒?」
「我看他不僅會插一腳,還會用第一隻腳踹我。」
「怎麼,跟你有什麼關係?這關你什麼事了嗎?」
「是我介紹你跟喬治·卡芬認識的呀。」
「是哦,老夥計,的確是,我都忘了。早該謝謝你的。好了,再見啦,明天一早要排練《爸爸說了算》,我得趕緊走了。奇怪吧,這劇叫《爸爸說了算》,我卻偏要反其道而行之。明白我的意思,嗯?那好,回見啦。」
「拜拜!」我很沒勁地回應。那臭小子飛也似的走了。我撲到電話前面撥通了喬治·卡芬的號碼。
「我說喬治,西里爾·巴辛頓–巴辛頓是怎麼回事?」
「什麼怎麼回事?」
「他說你讓他演一個角色。」
「啊對。也就幾句臺詞。」
「可我家裡連拍了57封海底電報,叮囑我務必不能叫他上臺演出。」
「對不住,我這個角色正需要西里爾這樣的,他自然發揮就行。」
「這叫我很難辦啊,喬治老兄。我阿加莎姑媽讓這傢伙給我捎了一封介紹信,叫我擔著一切責任。」
「她會取消你的繼承權?」
「不是錢的問題。只是——當然啦,你沒見過我這位姑媽,我解釋不明白。總之,她好比披著人皮的吸血蝙蝠,等我回到英國,準沒一天安生日子。她就是早飯前就來吵你那種人,懂吧?」
「那,別回英國不就結了?在這兒住著,選總統唄。」
「可喬治,好兄弟——」
「晚安!」
「可聽我說,喬治,老夥計!」
「我最後那句話你沒聽見,我說‘晚安’!你們這種富貴閒人可能不用睡覺,我可得養好精神一大早起床。上帝保佑你啦!」
我覺著在這世上孤零零的,一個朋友都沒有。我急得沒法,就跑過去敲吉夫斯的房門。原則上我是不會這麼做的,但我覺得這會兒凡是壯士都要向我方伸出援手,吉夫斯需要出手拯救小少爺於水火,就算打擾他睡美容覺也在所不惜。
吉夫斯裹著一襲棕色的晨衣來開門。
「少爺?」
「不好意思把你吵醒了,吉夫斯,可是出了一大堆煩心事。」
「我並沒有入睡。休息前我習慣讀幾頁增長見聞的書。」
「太好了!我是說,要是你剛剛運動完腦細胞,那估計這會兒正在最佳狀態,適合解決問題。吉夫斯,巴辛頓–巴辛頓先生要上臺演出了!」
「果然,少爺?」
「呀!你沒反應!你這是沒明白!情況是這樣的。他一家都誓死反對他上臺,要是不打消他的計劃,那麻煩就沒完了。更糟糕的是,阿加莎姑媽會怪到我頭上,懂了吧?」
「懂了,少爺。」
「那,你有沒有什麼法子阻止他?」
「坦白說,暫時並無頭緒,少爺。」
「那,好好想想。」
「我會竭盡所能想方設法,少爺。今天晚上還有別的事嗎,少爺?」
「最好沒有!這就夠我受的了。」
「遵命,少爺。」
他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