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日星期五,我和枝裡子去了京都。
那天從白天起就很冷,我們搭傍晚六點發車的「希望號」。我在東京車站新幹線月臺上吹著北風等待枝裡子的時候,身體幾乎快要凍僵了。
那天是我二十九歲生日。
但是,這趟短程旅行卻不是為了要和枝裡子共同迎接我邁入二字頭歲數的最後一年而籌劃的,只是兩人剛好這個週末有空,又恰巧遇上我生日而已。
到達京都車站是晚上八點十四分。
之後我們搭計程車,在河原町一家舊飯店辦了住房手續,隨後在可以眺望整個城市夜景的餐廳舉杯,紀念我們的第一次旅行。
可惜的是,對枝裡子來說我早已二十九歲了。今年夏天我已經收到她送的生日禮物,那是一件看起來十分昂貴的夏季毛衣,所以不會再拿到禮物了。
至於為什麼事情會變得如此可笑,那是因為我一直有隨口撒小謊的習慣。
和枝裡子剛認識的時候,就像一般常有的情形一樣,兩人聊起星座的話題,我一時起意選了和枝裡子星座合得來的夏天星座。我想,哪一天有適當的機會再跟她說明,但是一想到有許多人一旦知道了微小的善意謊言的真相時,反而會變得很介意,於是,總覺得說了也於事無補,所以直到現在我還是沒說出口。
而且,之所以會有這趟旅行,其實也是緣於我些許的惡意。
這趟旅行的行程都是我規劃的,連火車上的查票也是我經手,枝裡子在到達京都車站之前一直都不知道目的地,因此下車的時候她露出有點困惑的表情,而那也是由於我一直仔細觀察她才捕捉到的,平常的話絕對不會發現她臉上那細微又一閃即逝的變化。
在飯店用餐的時候,我問枝裡子:「明天要去哪兒逛逛呢?京都你應該很熟吧?」
「我才不熟呢!你決定吧。」
枝裡子回答的時候稍微移開了視線。
「是嗎。那明天就由我負責帶路。這時候差不多是賞楓的時節了,念大學時我常常來京都玩。」
「這樣啊。以前沒聽你說過。」
「是嗎?」
學生時代我整天忙著打工,怎麼可能來京都玩呢!
「不過,我本來以為你會對京都比較熟才對。」
「為什麼?」
「因為你常常來拍照啊。」
「才沒有,我是偶爾才來,而且來工作的時候幾乎都是當天來回,沒有好好逛過這裡。」
「嗯,說得也是。」
我點點頭。
然而,我知道枝裡子有一陣子應該常來京都才是。
她兩年前分手的男友就住在京都。
她的前男友是當紅的美術設計師,這幾年一直在京都藝術大學擔任講師,還一邊在許多媒體發表作品。他在麩屋町附近租了一間房子當工作室,過著優雅的藝術家生活。雖然他跟我年齡相近,卻有點發福,蓄著絡腮鬍。由於他經常在雜誌或者電視上談論京都生活多麼有意思、多麼富有情趣,因此我也自然留意到他那副和個性極為相稱的容貌和模樣。
我這樣說,並不表示我討厭他。我既沒跟他說過話也沒見過面,根本談不上喜不喜歡。
我只是覺得,枝裡子會跟這樣的男人交往將近三年實在「頗不尋常」。
我們還沒有發生關係之前,有一次,面對我的詢問,枝裡子如此回答:「我跟之前的那個人是一年前分手的,我們交往了快三年。」
「那個前男友是做什麼的?」
「不要用前男友這個詞,我討厭這種說法,而且我也不想想起他。」
當然我沒有再追問她什麼,那之後我也沒有再問過她前男友的事情。
但是,儘管沒問她,我怎麼可能不對她的前男友感興趣呢?其實,正因為我沒有再問,她反而更應該揣測得到我一定對他們兩人持續交往三年這件事非常在意。
她應該很清楚,我和他的工作性質相近,憑我的關係,要確定那個男人的身份並不是件難事。
就像我和她第一次旅行卻故意選擇到京都,這難道不就是一種近乎惡意的嘲弄嗎?
但枝裡子卻津津有味地吃菜,佯裝成一無所知的樣子。
然而,我確信她一定察覺到了。
此刻她的胸口一定淌著冷汗,可是到了明天早上,她只會對我的這種舉動充滿同情。
枝裡子就是這樣溫柔的人。
隔天,我們並沒有去逛京都。
我在飯店附近的租車店租了車,朝滋賀縣的彥根開去。
穿過京都市街到了山科附近的時候,枝裡子驚訝地問:「怎麼啦?看來好像要離開京都?」
「我改變主意了,不逛京都,去看看彥根城吧。」
「為什麼?」
「為什麼?怕你觸景傷情啊!」
我猛地把車停在路肩,轉過頭看著坐在旁邊的枝裡子。
「何況,要是你突然遇到了之前那個男的會很尷尬吧!」
她沉默了一下,回看著我說:「我就覺得,果然你選京都還是為了這件事,對吧?」她輕嘆了一口氣,「但是你這麼做也太花工夫了吧!我不懂你為什麼要刻意這樣。」
我冷不防地按了一下喇叭。
枝裡子吃了一驚。
「我會這麼做是因為你不老實跟我說那個男人的事,我只是用這種方式告訴你我知道而已。」
「幹嗎一個人生起氣了呢?」枝裡子笑了,「我早就不想那個人的事了,就算真的不巧遇上了也沒什麼,仔細想想還真是無趣的男人呢!跟他交往浪費了我三年寶貴的時間,覺得自己還真笨!」
我放開方向盤,身體挪向枝裡子,枝裡子從側面抱住了我,靜靜地撫摸我的頭髮。
「我不覺得在意過去的人是完全沒有意義的。可是我對你之前和誰交往一點興趣也沒有。」
我坐起身子再一次盯著枝裡子。
「我不這麼想。如果你是發自心底想了解某個人,自然會很想知道那個人的過去。你對我過去的女性關係不感興趣,那不就代表你對我沒有興趣嗎?」
枝裡子招招手要我靠過去,於是我又靠了上去。
「是、是,」枝裡子笑著說,「但是,就算我問了,你也絕對不會說吧?」
「當然不會。」
「那我要怎麼做呢?」
於是我又坐起身子,說道:「你自己去調查不就好了。」
「像你這樣嗎?」
「是啊。」
「調查了之後呢?調查完了跟你報告或者質問你嗎?這樣你會高興嗎?」
「才不是然後會怎麼樣的問題,而是調查這個舉動本身很重要。」
「但是我無從著手啊,你從來沒有帶我去過你住的地方。」
她這句話簡直就是要岔開話題,於是這次換我嘆了一口氣。
「你啊,真的是很麻煩哪!不過,我的眼裡只有眼前的這個你,我想要好好地瞭解你,我決定要相信自己的眼睛。」
枝裡子果決地說,完全是枝裡子的風格。
我們經過琵琶湖大橋,在中午之前抵達彥根。陽光與昨天迥異,非常暖和,風也溫和多了,我們在彥根市政府的停車場下車,穿過護國神社旁的鳥居,沿著護城河走進城內,城郭裡的楓葉和銀杏已染紅了。我在多聞櫓瞭望臺前左轉,先走向埋木舍,這裡是井伊家第十四代的直弼從十七歲到三十二歲這段不得志的十五年間居住的宅子,也是舟橋聖一的《花之生涯》這部作品的主要場景之一。
穿過懸掛「井伊直弼御學問所」巨大門牌的前門之後,有幾間相連的雅緻平房。四周只有三四個像是觀光客的人站在建築旁,隔著竹柵欄看拉門敞開的房間內部,十分靜謐。
「不愧是井伊直弼的住所,好氣派啊!」枝裡子感動地說。
「這在當時不過是間中級藩士的房子。」我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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