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One 黴運,總是會在你毫無防備的時候悄悄地降臨

巴黎倫敦落魄記 奧威爾 第1頁,共2頁

金雞街上的三隻麻雀旅館

早上七點,巴黎,金雞街。街上傳來一陣怒吼,這人一聲連著一聲,吼個不停,都快讓人窒息了。這是莫斯太太在街上跟住在三樓的一個房客說話。莫斯太太經營的一家小旅館,就在我對面。她穿著一雙木底鞋,沒穿襪子,灰色的頭髮披散著。

莫斯太太說話了:「該死的賤人!跟你說過多少回了,別在牆紙上擠臭蟲,你怎麼就是不聽?你不會以為自個兒把這旅館買下來了吧,嗯?你怎麼就不能像別人那樣把它們從窗戶扔出去?真是個爛女人!」

三樓的女士回話了:「呸!你這頭臭母牛!」

這時,周圍的窗戶「砰」的一聲都開啟了,半條街的房客都跟著吼起來,什麼樣的怪聲都有。過了十分鐘,這些人突然都不作聲了,原來走過來一支騎兵中隊,大夥兒不叫了,轉而去看這些兵。

我簡單描述了一下這種情景,只是為了讓讀者對金雞街的脾氣有點兒瞭解。在這兒,可不是隻有爭吵,不過要是每天早上不這麼吵上一兩回,這個早上就過不去。爭吵聲,街上流動攤販寂寞的叫賣聲,孩子們在礫石路上追搶橘子皮時發出的吵鬧聲,晚上鬧鬨鬨的唱歌聲以及垃圾車散發出的惡臭就讓這條街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這條街很窄,像是一條深谷,它兩旁都是高高的房子。房子個個像患了麻風病一樣,站姿都是那麼奇怪,東倒西歪,像是在倒塌的過程中突然凝固了似的。這條街上到處都是旅館。租客擠滿了旅館,大多是波蘭人、阿拉伯人和義大利人。旅館下面有些小酒館,只須花上一先令就能喝個大醉。每個星期六的晚上,這兒的男人有三分之一都會喝醉。有的為了女人大打出手,幹粗活兒的阿拉伯人住得最便宜,為了解決長期積攢的恩怨和紛爭,他們常常聚在一起密謀,想方設法幹掉對方,多數時候用椅子,有時也用轉輪手槍。到了晚上,警察來巡街,只能兩個一起來。這地方很吵,不過在這吵鬧和骯髒中卻住著很多開商店、麵包店、洗衣店等等此類店鋪的法國人,他們話不多,不動聲色地攢錢。這地方可以說是巴黎貧民窟最好的寫照了。

我住在三隻麻雀旅館。旅館共五層,又黑又髒,還很擁擠,房東用木板隔出40間屋子。屋子很小,歷來就沒有打掃過,髒得不行,房東f太太很忙,沒時間幹這種活兒。牆面很薄,薄得像做火柴梗的木片,為了隔音,房東讓人在牆上貼了一層又一層粉紅色的紙,年頭兒多了,紙都變得鬆鬆垮垮的,裡頭藏著不少臭蟲。靠近房頂的地方,有一長排臭蟲在行軍,像一隊士兵那麼威武。到了晚上,這些餓瘋了的傢伙就都下來找食吃了,沒辦法,房客們過幾個小時就得起來一回,對它們進行一番大屠殺。有時臭蟲太多了,房客們採用的辦法便是用硫黃燻它們,把這些傢伙趕到隔壁的房間;而住在隔壁的人呢,又用同樣的辦法把它們趕回來。這地方真是髒透了,卻很溫馨,有點兒家的感覺,f太太和她的丈夫人不錯,每週的房租從30法郎到50法郎不等。

這兒的房客都是流動性的,屬於「漂一族」,外國人居多,來的時候行李也不帶,待上一週就又不見了蹤影。幹什麼的都有,補鞋匠、泥瓦匠、石匠、賣苦力的、學生、妓女、撿破爛兒的……有些窮得簡直不可思議。一間閣樓裡住著一個來自保加利亞的學生,做一些很漂亮的鞋子,然後由僱用他的老闆拿到美國市場上去賣。從早上6點到中午12點,他得一直坐在床上做鞋子,半天做十幾雙,掙上35法郎,下午還要去索邦學院上課。他學的是神學,神學書的書面朝下攤開散放在堆滿皮子的地板上。另一間屋子裡住著一位俄國女士和被她稱為藝術家的兒子。這位女士每天工作16個小時,在一家織襪廠織襪子,每雙能賺四分之一法郎,可她的兒子,每天卻穿得體體面面的,在蒙帕納斯街上的咖啡館裡晃盪。另外一間屋子裡住著兩個完全不同的房客,一個上白班,一個上夜班。還有一間屋子,住著一個寡婦和她的兩個成年女兒,她們正是花錢的時候。

我住的這家旅館裡有些很古怪的人。這些怪人掉進了生活孤寂的溝壑中,齊聚在巴黎的貧民窟,拒絕過正常、體面的生活,讓自己一直處於半瘋癲狀態。貧困讓他們獲得瞭解放,讓他們放蕩不羈、無所拘束,正如錢把人們從繁重的工作中解放出來一樣。還有些房客的怪誕舉止已經到了用語言無法描述的程度。

比方說羅基爾夫婦吧,這兩個衣衫襤褸、長得像侏儒一樣的老人乾的行當可不一般。他們過去常在聖米歇爾街上賣明信片。奇怪的是,這兩個傢伙賣明信片的時候並不光明正大地賣,而是把明信片密封起來賣,就好像賣的是裸體照一樣。其實呢,明信片上無非是盧瓦爾河的風景畫。買家當時並不知道這事,事後才知道,不過也不會有什麼抱怨。羅基爾夫婦每週差不多能賺100法郎,卻生性吝嗇,想盡辦法節衣縮食,一分錢掰成兩半花,讓自己時刻處於半飢餓、半醉酒的狀態。他們的屋子臭氣熏天,別人站在一樓就能聞見臭味,據f太太說,四年來這兩個老傢伙就沒脫過衣服。

還有一個叫亨利的傢伙,是個管子工,個子很高,留著一頭鬈髮,總是一副憂鬱的模樣,穿上他那雙長筒工裝靴,那是相當羅曼蒂克。亨利的特別之處在於他可以連續幾天一句話也不說,除非為了工作不得不說。就在一年前,他還是一個司機,待遇不錯,攢了些錢。一天,他戀愛了,可那姑娘拒絕了他。亨利一氣之下踢了她幾腳,沒想到的是,這麼一來那姑娘竟愛上了他,而且還愛得死去活來。他們在一起住了兩個禮拜,把亨利辛辛苦苦攢的1000法郎花了個一乾二淨。然後這姑娘在外面有了人。亨利拿起一把刀,把她胳膊的上半部分扎傷了,為此蹲了六個月的監獄。誰承想,這姑娘被扎傷以後,就變得比以前更愛亨利了。接著,兩個人重歸於好,並商定等亨利刑滿出獄後買輛計程車,然後就結婚,安定下來。但只過了兩個禮拜,這姑娘又紅杏出牆了。亨利出獄後竟發現她已懷上了別人的孩子。這次亨利沒有用刀子扎她,而是取出所有的積蓄,喝了個爛醉,並因為酗酒滋事又蹲了一個月的監獄。出獄後,亨利就成了一名管子工。從那兒以後,再也沒有什麼事能勾起亨利說話的興趣。要是有人問他為什麼幹這行,他就會閉口不答,只是把兩個腕子交叉到一塊,那意思是說腕子被手銬鎖住了,然後腦袋猛地向南邊一伸,指向監獄的方向。亨利的運氣真背,似乎一天的工夫他就變成傻蛋了。

下面我要說的這個怪傢伙叫r先生,是個英國人。他一年中有六個月跟父母住在普特尼,剩下的六個月住在法國。在法國,這傢伙每天都要喝四升酒,星期六則要喝六升。有一回,r先生不辭勞苦,一路奔波到亞速爾群島,就因為在整個歐洲那兒的酒最便宜。這傢伙挺紳士的,很有教養,從不對人動粗,從不吵鬧,人也從來沒清醒過。他會一直在床上躺到中午,然後從下午一直到晚上,就坐在小酒館的某個角落裡,一個人默默地、不緊不慢地喝個沒完。這傢伙喝酒的時候總喜歡沒完沒了地談論古傢俱,聲音聽上去倒是挺文雅,只是有點兒娘娘腔。在這一片兒,除了我之外,r先生就是唯一的英國人了。

在這一片兒,這樣的怪人還有很多:比如來自羅馬尼亞的朱爾斯先生,明明戴著一副假眼卻從不承認;來自利穆讚的石匠弗雷克斯先生;出了名的守財奴羅克爾先生(這人在我來之前死掉了);還有撿破爛兒的老勞倫,常常在隨身攜帶的一張小紙條上不停地寫自己的名字。要是有時間,寫下這些人的故事倒是蠻有趣的。我想寫這些人的故事,可不是僅僅出於好奇。他們可是下面我要講的這個故事的全部。我要寫貧窮,還有我在這個貧民窟第一次和貧窮接觸的過程。這個地方,連同它的骯髒和古怪的生活,首先是一堂關於貧窮的生動的實物教學課,其次才是我的經歷所依託的一個背景。正是因為這些,我才想寫寫自己對這兒的生活的看法。

查理的愛情

說到這兒的生活,還是讓我先說說三隻麻雀旅館下面的那些小酒館。酒館小小的,方磚鋪地,一半位於地下,裡面擺著幾張被酒浸溼的桌子,牆上掛著一幅描繪葬禮的畫,上面寫著「概不賒欠」。酒館裡面,繫著紅腰帶的工人們正用大刀子割香腸;來自奧弗涅的f太太肥胖臃腫,看上去頗具男子氣概,她整天都在喝馬拉加葡萄酒,說這對她的胃有好處;還有人玩骰子賺開胃酒喝。唱機裡播放著《草莓和覆盆子》,還有關於馬德隆的歌,她說:「整個軍團我都愛,我怎能嫁給一個當兵的?」還有人當著大夥兒的面公然調情,真是讓人震驚。每到傍晚,旅館裡有半數的房客都會在小酒館裡碰見。我多希望倫敦也有這麼帶勁兒的館子。

酒館裡奇怪的交談無處不在。在這兒我想舉查理的例子,這人也是一個怪人。

離家出走的查理年紀不大,有點兒文化,家裡時不時給他寄來一些匯款單,他就靠這個活著。查理又白又年輕,粉紅色的臉頰,一頭柔軟的棕發,的確是個帥小夥兒。他的嘴唇不是一般的紅,不是一般的溼潤,真像紅櫻桃。他的腳很小巧,胳膊短得出奇,手上長著小肉窩兒,就像嬰兒的一樣。說話的時候,這傢伙總是手舞足蹈,沒個穩當勁兒,他的精神似乎過於興奮,青春的活力過於充沛,他想停都停不下來。現在是下午三點,酒館裡除了f太太和一兩個沒工作的閒漢外再沒有別人。但對查理來說這無所謂,跟誰說都行,因為他總是喋喋不休地談論自己。查理的口才相當了得,頗具演講家的風範。那些話從他的舌尖滾著往外冒,他那對短胳膊還不時來回揮舞著。他的眼睛很小,跟豬的差不多,卻閃動著十足的熱情。不知是怎的,人們見到這樣的人總是心生厭惡。

他正在談論愛情,他最愛說的就是這個。

「啊,愛情,愛情!女人把我毀了,徹底把我毀了。22歲那年,我被女人折磨得筋疲力盡,徹底完了。可我都學到了什麼,還有什麼深邃的智慧是我沒掌握的?掌握真正的智慧,成為一個通曉詞彙最深意義的文化人,成為一個有教養的人,是多麼偉大的一件事啊!

「女士們,先生們,我猜你們一定都很悲傷。然而生活是美好的,你們千萬不能這樣。高興點兒,我求你們啦!

往你們的碗裡倒滿美酒。

我們別再像這樣想著她們!

「啊,生活多麼美好!聽著,先生們,女士們,我要把我的經歷和盤托出,一點兒也不保留。我要跟你們說說什麼是愛情,什麼是真正的感受,什麼是更高階的、更高尚的快樂,這一點只有文化人才能明白。我要跟你們說說我生命中最快樂的那段日子。唉,那段日子已成過去,那時我還知道什麼是快樂。如今一切很有可能都消失了,甚至連追求快樂的願望也一同消失了。

「聽著,那是兩年前,那時我的哥哥在巴黎,他是一個律師。我的父母讓他去找我,讓他帶我出去吃個飯。我和我哥哥彼此恨著對方,但他不想違揹我父母的意願。我們在一起吃著,他連喝了三杯波爾多葡萄酒,醉得快不行了。我攙扶著他回旅店,路上我買了一瓶白蘭地。回到我哥的住處後,我讓他喝了一杯,說這能讓他清醒點兒。他喝了,等他喝完,他就像個大病突然發作的人那樣,倒在了地上,醉死過去。我把他扶起來,讓他依靠著床邊,然後將他的兜翻了個遍。我找到了1100法郎。錢一到手,我就急匆匆地下了樓,跳進了一輛計程車,溜了。我哥哥不知道我住哪兒,我安全了。

「一個人有了錢該去幹什麼?也許有人會自然而然地想到去逛窯子。但你們不會把我想象成那種只會追求淫慾的粗人吧?拜託,真該死,我可是個受過教育的人,是個文化人。知道嗎?兜裡揣著1100法郎,我可成了一個講究的人。直到午夜時分,我才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我跟一個18歲的小夥兒見了面。他非常聰明,我們倆談得很投機,有種一見如故的感覺。他穿著不俗,叼著香菸,留著一個美國式的髮型。我們倆在一家遠離主街的小酒館裡徹夜長談,那地方安靜得很。我們倆相知,我說的是那個小夥兒和我。我們倆談這談那,無所不談,還談論到了自我娛樂的方式。後來,我們倆叫了一輛計程車,一起坐車走了。

「計程車在一條小巷裡停了下來。這條巷子很窄,很偏僻,只在盡頭亮著一盞煤氣燈。石路上有很多黑色的小水坑。小巷一側是女修道院高高的圍牆,看上去很乏味。那個小夥兒把我引到一棟高高的房子跟前,這房子有些坍塌,百葉窗拉著。然後他敲了幾次門。沒過一會兒,門內響起一陣腳步聲,接著又聽見有人在拉門閂,門開了一個小縫,一隻手伸出來。那是一隻又大又彎曲的手,掌心向上伸到我們的鼻子前面,那意思是想要錢。

「那個小夥兒用一隻腳抵住門問:‘你想要多少?’

「‘1000法郎,’一個女人說,‘要麼現在給錢,要麼滾蛋。’

「我把1000法郎遞給那個女人,把剩下的100法郎遞給那個小夥兒,他說了句‘晚安’就走了。隔著門板,我聽到裡面傳來數票子的聲音。過了一會兒,一個穿著黑衣、又瘦又老的女人把鼻子伸了出來,狐疑地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才讓我進去。裡面很黑,只點著一盞煤氣燈,照著泥牆上的一塊地方,而把其他東西都投進了更深的黑暗裡。除了這個,別的我什麼也看不到。這時,我聞到一股垃圾和耗子的味道。那個老女人什麼也沒說,她在煤氣燈旁點燃一根蠟燭,然後一瘸一拐地帶著我走上了一條通向石階高處的石頭小道。

「‘瞧,就是那兒!’她說,‘那兒有一個地下室。到了裡面,你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我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聽不見,什麼都不知道。你自由了,明白嗎?徹徹底底自由了。’

「哦,先生們,用我給各位描述一下當時我感覺到的那種夾雜著恐懼和興奮的戰慄嗎?對此,我想各位深有體會。我慢慢朝前走,一點點摸索著朝前走,都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和腳踩在石階上發出的聲音,此外周圍的一切都是靜悄悄的。終於到了下面,我摸到了一個開關,一擰,一個枝形電燈架上的12盞燈同時亮了起來,發出紅彤彤的光,把整個地下室都照得很亮堂。先生們,聽好了,這時我才發現那兒不是一個地下室,而是一間臥室,裝飾得金碧輝煌,非常寬敞,從房頂到地板都是血紅色的。試著想想當時的情景,女士們先生們!地上鋪著紅色的地毯,牆上糊著紅色的牆紙,椅子上鋪著紅色的長毛絨墊子,甚至連天花板都是紅色的。這麼說吧,到處都是紅色的,都有點兒灼傷我的眼睛了。那是一種沉重的紅,讓人窒息,就好像光射過盛滿血的大酒杯而發出的顏色。一張寬大的方形床靠牆放著,遠遠的,被子的顏色也是紅的,床上躺著一個穿著紅絲絨裙子的姑娘。一看到我,她趕緊朝後縮,還想把裸露在短裙外面的大腿藏起來。

「我在門口停住了,我朝她喊:‘快過來,我的小婊子。’

「她被嚇壞了,忍不住抽泣起來。我一個箭步就衝到了床邊。她竭力躲閃,但我掐住了她的喉嚨——就像這樣,看清楚了嗎,女士們先生們?而且還掐得很緊!她不停地掙扎,哭著求我可憐可憐她,但我一下子就按住了她,抓住她的頭髮向後用力扯,直盯著她的臉。她20歲左右,一張大臉上沒什麼表情,看上去很愚蠢,但上面塗抹了些脂粉;還有,她那雙同樣透露著愚蠢的藍眼睛在紅光的照射下閃閃發亮。我在她的眼睛裡看到了恐懼和扭曲,只有在女人的眼睛裡才能發現這種東西。她是一個鄉下來的姑娘,這一點我確信無疑,被她的父母賣進了妓院,來這兒受罪。

「我二話沒說就把她從床上拖下來,扔到了地上。然後我像一隻猛虎那樣撲到了她的身上!啊,我終於嚐到了那種無與倫比的快樂!女士們先生們,我想跟各位說的就是這個,這才是真正的愛情。在這個世界上,只有這種東西才值得去苦苦追尋,什麼藝術理想,哲學信念,漂亮的言辭,高瞻遠矚的觀點,跟這種感覺比起來,簡直就像灰塵那樣蒼白無力,一文不值!當一個人嘗過了愛情是什麼滋味的時候——我說的是真正的愛情——他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可留戀的呢?

「我瘋了似的幹她,一次又一次幹她。一次又一次,那姑娘想要逃脫。一次又一次,她求我發發慈悲,放過她,但我只是衝她哈哈大笑。

「‘發發慈悲!你不會認為我到這兒來是發慈悲的吧?你覺得我花了1000法郎就是為了到這兒來發慈悲的嗎?’女士們先生們,我向各位保證,如果國家沒有那種該死的、剝奪了咱們自由的死刑的話,我當場就會弄死她。

「啊,那姑娘叫得多悽慘啊!她痛哭流涕,苦苦哀求。可有誰會聽到呢?我們在巴黎大街的下面,安全得很,就像在埃及金字塔裡面那麼安全。淚水順著那姑娘的臉頰往下流,衝出了一條條又長又骯髒的小溝壑,把她臉上的妝都弄花了。啊,那美妙的時光一去不復返了。女士們先生們,你們中有些人對愛情缺乏更美妙的感覺,對他們而言,這樣的愛情是難以想象的。當時我也是這樣,也沒體會到,但現在我的青春一去不復返了——啊,青春!在以後的生命中,我再也不會有那種感覺了。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啊,是的,一切都消失了——永遠消失了。啊,貧窮,匱乏,對人類歡愉的失望!現實中,這種至高無上的愛的感覺能持續多久?一瞬間,也許只有一秒鐘。一秒鐘的狂喜之後,一切就都煙消雲散、灰飛煙滅了。

「然而,就在那一瞬間,我獲得了那種至高無上的快樂,獲得了人類所能獲得的最高貴、最純粹的感覺。也就在同時,一切就都結束了,我又得到了什麼?我所有的瘋狂,所有的激情,都像玫瑰花瓣一樣散落在地,只有孤獨和虛弱與我做伴。我心中充滿了悔恨,但一切都沒用了。在這種突變的心情中,我甚至都有些可憐那個正躺在地上啜泣的姑娘了。我們人類怎麼能這麼噁心,甘願成為如此卑賤的感覺的俘虜?我沒有再看那姑娘一眼,當時我只有一個想法:逃走。於是我趕緊跨上地下室的臺階,來到街上。外面很黑很冷,街上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我的鞋跟踩在石路上發出空洞而寂寞的迴響。我的錢沒了,甚至連乘計程車的錢都沒有。我獨自走回了那間冰冷、孤寂的屋子。

「但女士們先生們,我想說的就是這個。這才是愛情。那是我生命中最快樂的一天。」

查理的確是個怪人。說這麼多,我就是為了讓讀者知道在金雞街這個地方,什麼樣的人都有,像他這樣的怪人多了去了。

每天六法郎的日子

我在三隻麻雀旅館住了差不多一年半。夏季的一天,我突然發現自己身上只剩下450法郎了。當時我在教英文課,每週能有35法郎的進項,但除了這個就沒別的收入了。在這之前,我從沒想過以後,但現在不行了,得馬上找點兒事做。我決定找份工作。幸運的是,我還算是有先見之明的,提前做了準備,預付了一個月200法郎的房租。這樣一來,我身上只剩下250法郎了,加上每週教課掙的35法郎,應付一個月應該問題不大。怎麼說一個月也能找到工作了吧。我想在當地的旅遊公司找份導遊的工作,當翻譯也行。不過我的運氣不好,這事沒能如願。

一天,旅館來了一個義大利人,說自己是排字工。這人看不出來是幹什麼的,他留著連鬢鬍子,說是個惡棍也行,說是個知識分子也可以,沒人知道這傢伙到底是幹哪一行的。房東f太太很不喜歡這個人的長相,讓他付了一個禮拜的房租。這個義大利人照做了,在旅館住了六個晚上。在這段時間裡,這傢伙偷偷配了很多鑰匙。等到第七天晚上,這傢伙就實施了行動,把十幾間房子洗劫一空,我的也沒能倖免。不過走運的是,我裝在兜裡的那點兒錢他沒發現,一共是47法郎,也就是七先令十便士,所以說我還沒有淪落到身無分文的田地。

我原本還想找工作,現在完了。我給自己定了一個標準,每天的生活費是六法郎。剛開始,這種苦日子很難熬,也就沒有什麼別的想法了。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我對貧窮開始有了瞭解——每天六法郎,即使不是赤貧狀態也差不多了。六法郎相當於一先令,在巴黎,這點兒錢也能混一天,前提是得知道怎麼混。這種事很講究技巧,也很複雜。

和貧窮第一次接觸的感覺很奇怪。先前對於貧窮我想了不少,一輩子都在擔心這種事。這種事遲早都要來,等它突然來了,才發現和先前想的完全不一樣。你原本以為這事很簡單,其實相當複雜。你原本以為這事很可怕,其實只是很悲慘,令人心煩。人一窮立馬就變得卑微起來,你首先覺察到的就是這個,還有那種一夜之間就成了卑微小人的突如其來的轉變。

比方說吧,你發現了與貧窮有關的秘密。你每天的生活費突然變成了六法郎,但你並不願承認這一點,你假裝自己的日子還跟以前一樣。從一開始,你就被一張用謊言織成的大網蓋住了,甚至有的時候連撒謊都撒不圓了。打個比方,你的髒衣服不再往洗衣店送了,店老闆在街上碰到你問你為什麼,你胡亂嘟囔了幾句,她覺得你肯定把衣服送到別的洗衣店了,從此以後,她就成了你的敵人,你也就再不願見到她了。香菸店的老闆問你為什麼減少了購買香菸的次數,你胡亂編了幾句騙人的鬼話。有些信是必須回覆的,但你沒這麼做,因為郵票太貴了。還有吃飯這個最麻煩的問題。每天一到吃飯時間,你就出去了,假裝去吃館子,其實沒有,你一直走到盧森堡公園,在那兒晃盪一個鐘頭,看著鴿子發呆。然後,你把食物裝進口袋,偷偷帶回家。你買的是麵包和人造黃油,或者是麵包和葡萄酒,甚至連買的是什麼東西你都要撒謊。你本來想買普通麵包,買的卻是黑麵包,因為黑麵包雖然貴點兒,但圓圓的,便於攜帶,裝進兜裡也不容易被人察覺。這樣一來,你就浪費了一法郎。有時候為了撐面子,你還願意花上60生丁去喝一杯,這麼一來,食物就得少吃了。你的衣服髒了,肥皂也沒了,剃刀也用完了。你得理個頭髮,這事只能自己幹了,但理的效果不怎麼樣,不得不去理髮店再理一次。當然了,理一次髮,一天的伙食費就沒了。一整天你都在說謊中度過,精心編織著一個又一個謊言。

即便是一天有六法郎,這種日子也極其不穩定。比如說,有些小災禍發生了,你的食物被毀了。你用身上的最後80生丁買了半升牛奶,正在酒精燈上加熱。加熱的時候,一隻臭蟲爬上你的前臂,你用指甲彈了這傢伙一下,就聽「砰」的一聲,臭蟲直接掉進了牛奶裡。碰上這種事有什麼辦法呢?只能把牛奶倒掉,讓自己捱餓。

再比如說,你去蛋糕店買麵包,想來一磅,剛好那個女服務員正在招呼另外一個顧客,你只能等著。這姑娘毛手毛腳,不小心切多了。「哦,先生,真不好意思,切多了,我想你是不介意多掏兩個蘇的,對嗎?」麵包一法郎一磅,你身上只有一法郎。你也怕碰到這種事,也怕那姑娘讓你多掏兩個蘇,怕承認自己沒有兩個蘇,於是你落荒而逃。過了好幾個鐘頭,你才敢再次走進這家麵包店。

還有,你去一家蔬菜店,想花上一法郎買一公斤土豆。你的一法郎是零錢,裡頭剛好有一枚比利時硬幣,人家店主不收,你只好趁人家不備,鬼鬼祟祟地溜出去,發誓以後再也不來這家店。

你晃進一處高檔社群,碰巧看到一個富人朋友向你走來。你不想跟人家打招呼,於是逃進最近的一間咖啡館。但進這種地方肯定得花錢,你用身上僅剩的50生丁買了一杯咖啡,裡頭還漂著一隻死蒼蠅。這種倒霉的事有數百件,人一窮,這樣的事就跟著來了。

你體會到了飢餓是什麼樣的滋味。把麵包和黃油吞進肚裡,你到街上轉轉,看看商店櫥窗裡擺放的商品。吃的東西多了去了,哪兒都是,這使你不停地受刺激,覺得自己受了侮辱。整片整片的豬肉,一籃子一籃子的熱麵包,一大塊一大塊的黃油,一串串的香腸,堆積如山的土豆,大得像石磨的格呂耶爾乾酪——看到這麼多好吃的,你鼻子一酸,開始可憐自己。你想抓起一塊麵包撒腿就跑,在人家捉住你之前吃掉,但你沒這麼做,只是因為你膽子還沒那麼大。

和貧窮密不可分的是無聊,整天沒什麼事做,又吃不飽,什麼事都讓你提不起興趣。大半天的時間你都在床上度過,覺得自己像大詩人波德萊爾筆下的年輕的骷髏。只有食物才能讓你興奮。你發現一個只靠麵包和黃油過一個禮拜的人已經不能算個人了,只剩下了一個肚子和幾個附屬器官。

這就是每天六法郎的日子。關於這樣的日子,我還能寫得再深入些,但寫來寫去其實都差不多。在巴黎有成千上萬的人每天就這麼生活著,有苦苦掙扎的藝術家和學生,有走黴運的妓女,還有從各行各業失業的人們。苦日子就是這樣,以前是這樣,現在仍是如此。

這種日子我過了差不多三個禮拜,45法郎很快就花完了,現在只有每週教課掙的那35法郎了。在花錢上我沒什麼經驗,該花的不花,不該花的亂花,有時一天都得餓肚子。每逢遇到這種事,我總是賣上一兩件衣服。我把衣服裝進小袋子裡,趁人不注意,拎著小袋子溜出旅館,去聖貞維耶芙山街上的二手服裝店賣掉。店主是個紅頭髮的猶太人,這傢伙的脾氣可夠壞的,一看到有客戶進來,就莫明其妙地大發雷霆。從他的態度上,人家肯定以為我們是到那兒去毀他的。「呸!」這個討厭的傢伙總是這樣開頭,「是你嗎?又來了?你以為這裡是什麼地方?施粥廠嗎?」劈頭蓋臉地臭罵一通後,這傢伙總是把價錢壓得極低。比方說,我有頂帽子,是花25先令買的,幾乎沒怎麼戴過,這傢伙開出的價是五法郎;一雙挺不錯的鞋只給五法郎,襯衫一法郎一件。這個猶太佬總想著以物換物,而不是出錢把東西買下來。這傢伙總把一些破爛兒塞進客戶的手中,然後假定人家已經接受了,這傢伙玩這一套的確是把好手。我曾親眼看見他從一個老婦人手中搶過一件上好的外套,然後把兩個白色的檯球硬塞給人家。老婦人沒來得及抗議,就被他一把推了出去。要是有人出得起醫藥費,那揍扁這個猶太佬的鼻子定會大快人心。

這三個禮拜我過得很慘,也很不舒服。但更糟的是,我的房子老早以前就到期了。不過事情並沒有我預料的那樣糟糕。人窮的時候就有了另外一樣新發現,這個發現跟別的發現相比要重要得多。你嘗過了無聊、卑微和飢餓的滋味,但作為補償,貧窮也回贈了你一樣東西:完全不再想以後的事。在某種程度上說,人越窮就越不擔心。假如你有100法郎,你就有可能擔心得要死;假如你只有三法郎,你就徹底不在乎了,因為三法郎只能讓你活到明天,不可能再去想別的事。你覺得很無聊,卻不擔心,不害怕。你茫然地想了想,再過一兩天我就要餓肚子了——很糟糕,對不對?然後你的思緒就飄到別的事情上去了。從某種程度上說,一塊麵包和一點兒黃油就能起到緩解痛苦的作用。

我從貧窮中還獲得了一種體會,這也算是一種很不錯的安慰,我相信窮過的人都知道。那是一種放鬆的感覺,差不多算是一種快樂,因為你知道自己徹底落魄了。過去你不是總談論窩囊廢嗎?現在你就成了這樣的人。你能受得了,因為貧窮把很多焦慮都帶走了。

失業

一天,我的英語課突然停了。天兒越來越熱,我有個學生也懶得動了,於是把我給開了。另外一個學生事先沒通知我也從住的地方逃了,他還欠我12法郎的學費。這麼一來,我身上就只剩下30生丁了,香菸也買不起了。一天半的時間裡,我飯也沒吃,煙也沒抽。後來,我再也受不了了,於是把剩下的幾件衣服塞進箱子準備去當鋪當掉。這段日子,我假裝自己還有些錢,但現在一切都露餡兒了。要是f太太在,把東西拿出旅館是絕對不可能的。我還記得我讓她把衣服偷偷帶出旅館時她臉上那種驚愕的表情。交不起房租,趁半夜偷偷溜掉是這一片房客的慣用伎倆。

這還是我頭一回進法國人開的當鋪,穿過一道挺氣派的大門,走進一間像教室一樣的、沒什麼陳設的大屋子,裡頭有一個櫃檯和幾排長椅。四五十個人正在那兒等著。有人把抵押品放到櫃檯上,然後退回到椅子上。夥計稍微估計一下東西的價值,就大聲喊:「某某號,這東西給你50法郎願意嗎?」有時,夥計喊的是15法郎、10法郎或者5法郎。不管怎樣吧,經他這麼一喊,屋裡的人就都知道了。我進去的時候,夥計正在用一種傷人的語調大喊大叫:「83號——過來!」然後這傢伙吹了一下口哨,招了一下手,像是在叫一隻狗。83號站起來,來到櫃檯前頭。那是個老人,留著鬍子,穿著一件外套,釦子扣到了脖子下頭,褲腳早就磨損得不成樣子了。那夥計二話不說把老人剛才遞過去的東西隔著櫃檯扔到地上。很顯然,老人的東西一文不值。包袱掉到地上,散開了,裡頭是四條羊毛褲子。一看到這情景,大夥兒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可憐的83號把褲子收起來,包好,蹣跚著出去了,走的時候嘴裡還不停地嘟囔著。

我準備當掉的那幾件衣服,連同那個皮箱,當初花了我20多鎊,到現在儲存得都還挺不錯的,我原本以為怎麼也能當10鎊,算下來,十英鎊的四分之一(你只能指望當鋪出四分之一的價)就是250法郎或者300法郎。我等著,一點兒都不擔心,想著最壞也能當250法郎。

那夥計終於叫我了:「97號!」

「我就是。」說著我站了起來。

「70法郎當不當?」

天哪!值10英鎊的衣服只給70法郎!但再說什麼也無濟於事,我曾看到有人想爭辯幾句,那夥計馬上就不要他的東西了。我拿著錢和當票出了門。我身上穿的這套,胳膊肘那地方破得很厲害。我還有一件大衣,要是當的話也只能當一般價,還有一件備用襯衫,此外,再沒有別的衣服了。後來我才知道當東西最好下午去,但已為時已晚。當鋪的夥計們都是法國人,像多數法國人一樣,剛吃完中午飯脾氣都不小。

回到旅館,我看到f太太正在拖地。她上了臺階,準備跟我談談。我從她的眼裡可以看出,她有點兒擔心我的房租。

「嗯,那包衣服當了多少錢?不多,是不是?」她問。

「200法郎。」我趕緊說。

「天哪!」她顯出一副吃驚的樣子,「嗯,當得不錯。你那些英國衣服一定很貴!」

我撒了個謊,卻省掉了不少麻煩,很奇怪,是不是?事實的確如此。過了幾天,我果真收到了200法郎,原來是我為一份報紙寫的一篇文章發表了,我趕緊用這些錢交了房租,一生丁也沒剩下。我本不想這麼做,但沒別的辦法。儘管在接下來的那個禮拜我一直在餓肚子,但最起碼用不著露宿街頭了。

現在必須找工作了。我想起了以前的一個朋友,是個俄國侍者,叫伯里斯,他可能會幫上忙。我第一次見到他是在公共病房裡,當時他的左腿患了關節炎,正在醫院治療。他跟我說要是以後遇到什麼困難儘管去找他。

關於伯里斯,我得說幾句。這傢伙是個怪人,我們倆處的時間不短,他算是我很親密的一個朋友了。他是個大個子,35歲左右,以前是個當兵的,長得不錯,可是自從臥病在床之後,他就無可救藥地胖了起來。像多數俄國難民一樣,他過去的日子過得也挺危險的。當時他的父母算是有錢人,但在俄國革命中被殺了。那時他正在西伯利亞第二步槍隊服役,據他說,他的團在俄軍中戰鬥力是最強的。戰爭結束後,剛開始他在一家制刷廠工作,後來在哈雷市當搬運工,再後來成了一個洗碗工,一路跌跌撞撞,最後成了一個侍者。生病的時候,他在斯科萊博酒店工作,每天的小費就有100法郎。他的志向是成為一個酒店主管,攢夠15000法郎,然後在塞納河右岸開一家精緻的小餐館。

伯里斯總說打仗那時候是他這輩子最快樂的日子。打仗和當兵是他的激情所在。他讀的描寫軍事戰略和軍事史的書多得都數不過來了,隨便就能說出拿破崙、庫圖佐夫、克勞塞維茨、莫爾克、福煦的軍事理論。不管什麼事,只要和軍人有關,就能讓他興奮不已。他最喜歡的咖啡館位於蒙帕納斯,是一家叫作丁香園的咖啡館,就因為咖啡館外面有一尊內伊將軍的銅像。我和伯里斯有時一塊兒去貿易街轉轉。要是我們坐地鐵去,伯里斯總在康布羅納下車,而不是在貿易街下車,儘管後者要近些。他總愛跟康布羅納將軍發生點兒聯絡。當康布羅納將軍在滑鐵盧戰役中被勸降時,將軍總是痛痛快快地罵上一句:「呸!」

大革命只給伯里斯留下了一些勳章和過去兵團的照片。即便別的東西都當完了,這些東西也要留下。幾乎每天他都會把這些照片攤在床上,不停地談論它們。

「快瞧啊,夥計!隊伍最前面的那個就是我,很高大,很帥氣,是不是?我可不像這些卑鄙的法國佬。我20歲就當了隊長,混得還不錯,是不是?沒錯,西伯利亞第二步槍隊的隊長。我爸爸當時可是陸軍上校。

「啊,夥計,生活可真是起起落落、反覆無常啊!俄軍的一個隊長,然後,噼啪!革命開始了——錢一分也沒剩下。1916年,我在愛德華酒店住了一個禮拜,1920年,我在那兒當了一個值夜班的。我幹過守夜人,當過小酒館服務員,擦過地板,洗過盤子,當過搬運工,刷過廁所,給過服務員小費,服務員也給過我小費。

「啊,夥計,不過我知道了一個紳士的生活該是什麼樣的。我不是在吹牛。有一天我算了一下在我生命中總共出現過多少女人,超過200個。是的,至少200個。啊,話說回來了,堅持到最後的才是勝利者。鼓起勇氣來!」

伯里斯性格古怪、多變,總想回部隊去,但他當了很長時間的侍者才有了侍者的眼界。他只攢了幾千法郎,卻總是想當然地認為自己最後肯定能開一間屬於自己的餐館,變成富人。後來我才發現所有的侍者談論的都是這個,都是這麼想的。他們甘於做這個行當,原因就在於此。伯里斯經常饒有興趣地談起自己的侍者生活:

「幹侍者這一行就像是賭博,」他常這麼說,「可能窮死,也可能一年內就變成大款。掙錢靠的不是工資,而是小費——顧客消費總額的十分之一,還能從紅酒公司那兒收點兒回扣。有的時候,小費是很多的。比方說吧,在馬克西姆酒店,一天就能賺500法郎的小費,生意好的時候還能超過500法郎。我自己一天掙過200法郎。那是巴黎茲的一家酒店,那兒的人,從酒店經理一直到洗碗工,每天都要工作21個小時。每天工作21個小時,只有三個小時的休息時間,一個月就這麼下來了。不過,我覺得值,一天能有200法郎的收入呢。

「好運什麼時候來,誰也說不準。那是我還在皇家酒店乾的時候。有一回,有個美國顧客吃晚飯前把我叫了去,他預訂了24杯白蘭地雞尾酒。我用一個托盤把這些酒都給他拿來了,一共24杯。‘夥計,’這喝醉了的傢伙當時對我說,‘這些酒我喝12杯,你喝12杯。如果喝完之後,你還能走到門口,那麼這100法郎就是你的了。’事後,我真的走到了門口,他真的給了我100法郎。一連六個晚上,這個美國人一直在玩這種遊戲。我分他12杯白蘭地酒喝,還能從他那兒賺100法郎。過了幾個月,我聽說他被美國政府引渡了——罪名是涉嫌挪用公款。美國人身上還是有一些不錯的品質的,你覺得呢?」

我喜歡伯里斯。我們倆在一起度過了一段愉快的時光,我們下棋,談論戰爭和酒店。伯里斯過去常說我應該成為一個侍者。「那種生活挺適合你,」他常這麼說,「一天能有100法郎的收入,還能有個漂亮妞兒陪著,這樣的日子也是挺爽的。你說你這輩子想當作家,寫作純粹是瞎胡鬧。作家想要有錢只有一條道,那就是娶一個出版商的女兒。要是你能把鬍子剃掉,我看你當個侍者倒是很合適的。你個子高,又會說英語,這兩樣都是侍者必需的。夥計,你先等一會兒,讓我把這條該死的腿彎一下。就這樣吧,要是以後你丟了工作,儘管來找我就是了。」

我快沒錢交房租了,又在忍飢挨餓,這時我想起了伯里斯說過的話,決定馬上去找他。我覺得當侍者並不像他說的那樣那麼簡單,不過刷盤子這等活兒我還是能幹的。他肯定能給我找一份在廚房刷盤子的工作,我記得他在夏天曾說過,洗碗工很缺。天無絕人之路,畢竟我還有一個朋友可以依靠。想到這兒,我的心裡頓時輕鬆了不少。

同是天涯淪落人

前段時間,伯里斯給過我一個地址,地址上寫的是白衣大街。他在信中說「事情進展得還算順利」。我覺得他又回到了斯科萊博酒店,繼續過他那每天100法郎的生活。我的心裡充滿了希望,還罵自己是個大傻瓜,怎麼沒早一點兒想起要去找他。我發現自己已置身於一間舒適的餐廳,聽到快樂的廚師們把雞蛋打入煎鍋時哼的情歌,自己那天也連吃了五頓飽飯。想到馬上就能掙錢了,我甚至掏出2.5法郎買了一包高盧香菸。

第二天早上,我步行去找伯里斯。到那兒之後才大吃一驚,那兒是一條後街,兩旁都是貧民窟,伯里斯租住的旅館是最髒的。黑漆漆的後門裡面正往外冒臭氣,泔水和奇普牌肉湯混合在一起才能發出這種氣味。這種牌子的肉湯25法郎就能買一袋。我的心一下子就涼了,並且感到焦慮不安。只有正在捱餓或者即將捱餓的人才會喝這種湯。伯里斯還在掙他那每天100法郎嗎?旅館老闆坐在辦公室裡,陰沉著臉告訴我那個俄國佬在家,就在閣樓上。當我爬上六組彎彎曲曲的、狹窄的樓梯時,那臭氣越來越濃了。我敲了敲伯里斯的門,沒人回應。我推開門,走了進去。

那是一間閣樓,10平方英尺,屋內只靠天窗照亮。一個狹窄的鐵床架子、一把椅子、一個跛腿的洗手池就是屋內的全部東西了。在床正上方的天花板上,一條由臭蟲組成的s形編隊正在緩慢行軍。伯里斯正在床上躺著,渾身一絲不掛。他的大肚子在一塊骯髒的床單下凸顯出來。他的胸脯上佈滿了臭蟲的咬痕。我進去的時候,他醒了,揉揉眼,不停地大聲呻吟著。

「哦,上帝!」他大聲叫著,「哦,上帝,我的神!我的背很可能斷了!」

「怎麼了?」我大聲問。

「沒什麼事,我的背斷了。我在地上躺了一夜。哦,上帝!你想不出我的背有多痛!」

「親愛的伯里斯,你病了嗎?」

「沒有,只是餓壞了——是的,再過幾天就餓死了。除了睡在地上,每天我只能花兩法郎,這樣的日子已經過了好幾周了。真是糟透了。夥計,你來得真不是時候。」

再問伯里斯是否還在斯科萊博工作已經沒必要了。我跑到樓下買了一塊麵包上來,伯里斯撲過去,一口就吃掉了一半。吃過之後,他感覺好了些,然後坐在床上,把自己的事跟我說了。出院之後,因為他的腿跛得還很厲害,所以一直沒能找到工作。他不但花光了所有積蓄,把能當的東西都當了,最後還餓了好幾天。他在碼頭上睡了一週,跟空酒桶做伴。最近這兩個星期,他一直在這兒跟一個猶太機修工合住。這裡頭還有點兒說起來有些複雜的故事,好像是那個猶太人欠了伯里斯300法郎,兩個人商定讓伯里斯睡地上,猶太人每天給他兩法郎買吃的。兩法郎能買一杯咖啡和三塊麵包。這個猶太人早上七點出門上班,之後伯里斯從睡覺的地方(在還漏雨的天窗下)爬起來到床上接著睡。因為臭蟲太多,他在床上睡得並不踏實,但在地板上睡了一宿之後再到床上睡,他的背能得到一點兒休息。

本來我是來找伯里斯求助的,卻發現他過得比我還慘,我很是失望。我跟他說我身上只剩下60法郎了,必須馬上找到工作。這時候,伯里斯已把剩下的那半塊麵包吃完,精神頭兒一下上來了,話也開始多了:

「天哪,有什麼可擔心的?60法郎——哦,也是一大筆錢呢!夥計,麻煩你把那隻鞋遞給我。要是這些討厭的臭蟲膽敢靠近一步,我就碾碎它們。」

「你覺得有希望找到工作嗎?」

「有希望嗎?那還用說!實話告訴你吧,現在我已經找了點兒事做。有家俄國餐館過幾天就要開業了。我敢打包票,馬上我就能當那兒的經理,給你找個廚房裡的活兒還不是小菜一碟。500法郎一個月,管吃——當然還有小費,不過這得看你的運氣。」

「可現在怎麼辦?我馬上就要交房租了。」

「哦,那咱們就得找點兒事做了。我還留著一手。有幾個人欠我的錢。在巴黎欠我錢的人滿大街都是,有一個馬上就要還錢了。還有,想想過去我找的那些妞兒,女人念舊情,只要我開口,她們肯定幫忙。另外,那個猶太佬跟我說準備從汽車修理廠偷幾臺磁電機出來,讓咱們給清理一下再賣,他答應每天付咱倆5法郎。光靠這個就夠咱倆活的了。別擔心,夥計,弄錢最容易了。」

「那行,咱們現在就出去找工作。」

「等會兒,夥計。放心,咱們不會餓死的。這只是一場命運之戰,比這更慘烈的戰爭我經歷過不下幾十次。這只是一個堅持的問題。記住福煦的格言:進攻!進攻!再進攻!」

中午都過了,伯里斯才決定起床。如今他只剩下了一件外套、一件襯衫、一條領帶、一雙穿爛的皮鞋和一雙滿是洞的襪子。在最後的艱難時刻,他把僅有的一件大衣也給當了。他有一個箱子,是那種裡頭有紙板的,花20法郎買的,已經很破爛了,這東西儘管不怎麼樣,卻很有用,要是沒它,旅館老闆早就把他趕到大街上去了。箱子裡頭裝著幾枚勳章、很多照片、大捆的情書和一些很奇怪的小玩意兒。日子過到了這個份兒上,伯里斯還想著梳洗打扮一下,讓自己顯得精神點兒。他找來一枚用了兩個多月的刀片,連肥皂都沒抹(窮得連肥皂都買不起了),颳了鬍子,繫上領帶,這樣一來襯衣上的洞就被蓋住了,然後小心謹慎地把幾塊報紙塞進鞋底。最後,打扮完畢,他又找來一隻墨水瓶,在腳踝處塗上墨水,讓墨水滲出襪子。一切準備就緒後,你再看,絕不會想到這是一個最近在塞納河橋底下睡過覺的傢伙。

我們走到沃利街邊的一家小咖啡館裡,這地方名氣很大,酒店經理和服務員經常到這兒來。咖啡館後面有一間漆黑的像洞穴一樣的屋子,裡頭坐滿了人,都是來找跟酒店相關的工作的。有看上去很精神的年輕侍者,也有看上去不那麼精神、快餓壞了的人,有粉白的胖廚子,有渾身油膩膩的洗碗工,還有負責打掃衛生的衣衫襤褸的女人。每個人面前的桌子上都放著一杯黑咖啡,卻沒人動。這地方其實是一個職業介紹所,那些喝的是咖啡館老闆耍的小計策,要是你喝了就得乖乖掏錢。有時候會進來一個派頭十足的人,很明顯他是某家餐館的老闆,跟吧員聊上兩句,然後吧員會走到後面那間黑屋子裡把一個人領到前面來。這個吧員始終沒叫我和伯里斯,於是兩個小時之後我們倆就離開了。因為這裡有規矩,要一杯咖啡只能待兩個小時。後來我們才知道,這裡頭其實有個小竅門,要是你不給那個吧員一點兒賄賂,人家就永遠不會叫你。如果你能給他20法郎,一般來講他就會給你份工作,但現在明白這個已經為時已晚了。

我們走到斯科萊博酒店,在外面的人行道上待了一個小時,盼著酒店經理能出來,但人家沒有。然後我們拖著疲憊的步子來到貿易街,發現那家前段時間重新裝修的餐館已經關門大吉了,老闆也溜了。這時,天已經黑了。我們沿著人行道走了14英里,後來實在受不了,只好花了2.5法郎坐地鐵回家。伯里斯拖著一條跛腿,對他來說這可是件苦差事。天越來越黑,他也越來越悲觀。在出義大利廣場地鐵站的時候,他徹底絕望了。他跟我說找工作沒什麼用,除了犯罪幹一票外,沒別的辦法。

「夥計,幹一票總比餓死強。我經常想這麼幹。在蒙帕納斯街上一個黑漆漆的角落,有一個肥胖的美國佬,他富得流油,我們把一塊石頭裝進長筒襪裡,然後「砰」的一下……翻完他的口袋後趕緊竄。我覺得這事可行,你覺得呢?我不會退縮的,我是個軍人。」

後來他打消了這個主意,因為我們倆都是外國人,很容易被認出來。

回到我的旅館之後,我花31.5法郎買了麵包和巧克力,兩個人分著吃。伯里斯一陣狼吞虎嚥,吃完自己那份之後,立刻就高興了,這真是不可思議。對他來說,食物似乎擁有和雞尾酒一樣的效果,下肚之後身體馬上就能有反應。他拿出一根鉛筆,把那些可能會幫我們找工作的人列了一個單子。人數不少,他說:

「夥計,明天就能找到點兒事做了,這一點我敢打包票。風水輪流轉,咱倆的命不可能一直這麼背。還有,咱們都是有腦子的人——有腦子的人是不會餓死的。

「有腦子的人能做什麼呢?有腦子的人幹什麼都能掙錢!我有個波蘭朋友,這傢伙真是個天才,猜猜這傢伙過去常常怎麼幹?他先買一枚金戒指,然後拿到當鋪當15法郎。你知道當鋪的那些夥計做事有多粗心嗎?等當鋪的夥計在票簽上寫一個‘黃金’後,他趁人家不備,偷偷在‘黃金’這個詞後面加上‘鑽石’這兩個字,然後再把‘15法郎’改成‘15000法郎’。幹得呱呱叫,是不是?然後他再以票籤做擔保,借出1000法郎。我說的有腦子就是指這個。」

那天晚上,在剩下的時間裡伯里斯的興致一直很高。他說要是我們倆都能在尼斯或者巴黎茲當侍者該多好,有乾淨的房間,有足夠的錢可以玩女人。那天晚上,他太累了,我的住處離他的旅館有三公里,這段路他走不回去了,於是他脫下外套,把鞋包起來當枕頭,在地板上睡著了。

黴運不走,工作不來

第二天,我們又沒找到工作。自從我走黴運以來,三個星期已經過去了。前面我說過,那200法郎的稿費我交了房租,不用再去擔心,但別的方面仍是一如既往的糟糕。每天,我和伯里斯穿過巴黎的大街小巷,我們以每小時兩英里的速度在人群中漂泊,又煩又餓,最後都是一無所獲。我記得有一天我們曾11次穿過塞納河。我們在酒店門口閒逛,一看到經理出來就拿著帽子嬉皮笑臉地迎上去,但每次得到的答覆都一樣:不要瘸子和沒有經驗的人。有一回,差點兒我們就成了。伯里斯跟經理說話的時候始終站著,而且站得還很直,沒用柺棍支撐,那個經理沒能看出他是瘸子。「來吧。」他說,「酒窖裡還缺兩個人,也許你們倆能幹。進來吧。」伯里斯剛一動,人家就看出了破綻。「哈!」那經理說,「原來你是個瘸子呀。真不好意思——」

我們在勞動就業部門做了登記。看到報紙上有招聘廣告,我們也去應聘,但我們的步行速度太慢,總是晚半個小時到。有一回,我們差一點兒就得到了一份擦洗貨車的工作,但在最後一刻,人家拒絕了我們,要了兩個法國佬。還有一回,報紙上登出了一則廣告,說是馬戲團招人。工作內容是擺放長椅,清理垃圾,還有,在表演過程中站在兩隻木桶上,讓一頭獅子從你胯下鑽過去。我們提前一個小時就到了招聘地點,卻發現早就有50多個人在那兒排隊等著呢。看得出來,獅子倒是挺有吸引力的。

有一回,幾個月前我登記過的一家職業介紹所給我寄來了一件很低檔的針織品,說是有一個義大利人要學英語。這件針織品上寫著「馬上來」,並同意每小時付20法郎的薪水。這可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但我卻去不了,因為我外套的胳膊肘處早就破了。後來,我突然想起我可以穿伯里斯的外套——可他的外套和我的褲子並不搭配。不過我又轉念一想,從近處看,我的這條褲子很容易被人看作是用法蘭絨做的,這樣一來也許就能矇混過關。他的外套太大,穿的時候只能不繫釦子,而且一隻手要始終插進口袋裡。我心急火燎地出去了,花了75生丁買了一張公共汽車票去了那家介紹所。可到那兒以後才發現那個義大利人已改變了主意,離開了巴黎。

有一回,伯里斯建議我去雷阿爾,看看搬運工的活兒我能不能幹。我是凌晨四點半到的那兒,這個時間搬運工正忙。我看到一個戴圓頂禮帽的矮胖子正指揮一幫搬運工幹活兒。我朝他走去,問還缺不缺人手。他話也不說一把抓住我的右手,摸了一下我的手心。

「你很壯,是嗎?」

「很壯。」我心虛地說。

「當然。搬搬那個筐試試。」

那是一個柳條編的筐,巨大無比,裡面裝滿了土豆。我將它握住,別提抬了,連挪都挪不動。戴圓頂禮帽的那人一直盯著我,看到這情景,聳聳肩轉身走了。我趕緊灰溜溜地走了,走出一段距離,等我回頭看時,發現有四個人正合力把那隻大筐搬上卡車。我估計了一下,那筐土豆大概有300磅重。那人看我沒用,便用這種卑鄙的辦法拒絕了我。

伯里斯覺得生活還有點兒希望的時候便會花上50生丁買一枚郵票,給他的舊情人寫封信借點兒錢。只有一個人回信了。回信的這位女士不但過去跟他有一腿,還欠他200法郎。伯里斯看到了那封來信,認出了筆跡,心中立刻燃起了希望。我們倆像偷糖果的小孩子那樣,拿著信衝進伯里斯的房間,拆開便讀。伯里斯讀完信,然後一句話也沒說,就把信遞給了我。信的內容如下:

我親愛的小色棍:

開啟你那封魅力無窮的信,我不由得欣喜若狂,想起了過去的日子。那時我們擁有完美的愛情,你曾深深吻過我。這種記憶在我的心中揮之不去,就像一朵枯萎的花散發出的芬芳。

說到你向我借錢,天哪!這事根本不可能。親愛的,你有所不知,聽到你身陷困境,我難過極了。你怎麼會落到這步田地?生活是悲傷的,每個人都有煩心事。我的小妹妹病了(啊,姐妹當中數她最小,她受了多大的罪啊!),我們得花錢為她治病。我們的錢沒了,我們度過了一段艱難的日子,你知道嗎?

拿出點兒勇氣來,我的小色棍,永遠都要鬥志昂揚!你要記住艱難的日子終會過去,麻煩終會消失。

親愛的,我會永遠記得你。請接受永遠愛你的我最真摯的擁抱。

你的伊馮

看完這封信,伯里斯失望至極,直接撲到床上睡著了,那天再不肯找工作。

我的60法郎維持了差不多兩個禮拜。我不再裝模作樣地去餐館吃飯,而是把東西買回來直接在屋裡解決。我們倆一個人坐在床上吃,一個人坐在椅子上吃。伯里斯有時拿出兩法郎,我有時拿出三四法郎,買來麵包、土豆、牛奶、乳酪,並用我的酒精燈熬點兒粥喝。我們有一個平底鍋、一隻碗和一把湯勺。每天我們都會推辭一番,誰吃平底鍋裡的,誰吃碗裡的。(平底鍋裡盛得多)讓我有點兒憤怒的是,每次都是伯里斯先讓步,吃平底鍋裡的。晚飯有的時候多,有的時候要少些。我們的亞麻布床單髒了,我都有三個星期沒洗過澡了。伯里斯說他都有幾個月沒洗過澡了。我們還有煙抽,所以一切還能忍受。我們有很多香菸,前段時間伯里斯在街上碰到了一個士兵,以每包50生丁的價格從他那兒一下子買了二三十包。(士兵的香菸是免費發的)

對伯里斯來說,這種日子非常難熬。走路、睡地板讓他的腿和背時時作痛。作為俄國人,他天生食量大,要時刻忍受著飢餓的折磨,儘管他看上去一點兒都沒瘦。總而言之,他總是表現出一副充滿希望的樣子,快樂得讓人感到吃驚。他常常一本正經地說,有個守護神正注視著他。日子過得不順的時候,他就會到路邊的排水溝裡找錢花,說他的守護神在那兒扔了兩法郎。一天,我們正在皇家路等待,看到附近有一家俄國人開的餐館,就想著過去問問人家要不要人。突然,伯里斯決定花50生丁買支蠟燭給他的守護神燒燒。不一會兒,他出來了,說他會平安無事,然後又莊重地用火柴點著了一枚50生丁的郵票,算是對上帝的一種供奉。也許上帝和保護神相處得並不融洽,不管怎麼說,那家俄國餐館沒要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