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我跟你說過它們火爆得很,我想你的公眾利益的論點是不容辯駁的。」

弗農剛掛上電話,他的私人電話就響了,是克利夫·林雷。弗農自從參加完葬禮就再沒見過他。

「我需要跟你談件事兒。」

「克利夫,對我來說這可真不是最好的時機。」

「這我知道。可我需要見你一面,事情重要。今晚你下班後如何?」

老朋友的話音中帶著沉重,弗農不忍心就這麼把他給打發掉。儘管如此,他還是三心二意地推託。

「今天真是焦頭爛額……」

「不會佔用你很長時間。事情重要,真的重要。」

「那好吧,今晚上我要去見喬治·萊恩。我想我可以順路去見你一面。」

「弗農,感激不盡。」

掛上電話後,他有那麼幾秒鐘為克利夫的態度感到納悶。那麼急迫又那麼意氣消沉,簡直如喪考妣,同時又相當鄭重其事。顯然是有不幸的事情發生。他不禁開始為他的刻薄促狹感到臉紅。在弗農的第二度婚姻破裂的時候,克利夫的表現可真夠朋友;在所有的人都認為他純屬浪費時間的時候,又是他鼓勵他去競聘主編的寶座。四年前,弗農因為感染了一種罕見的脊椎病毒,纏綿病榻,克利夫幾乎每天都來看望他,給他帶來無數書籍、音樂、錄影帶和香檳。一九八七年弗農失業了好幾個月,克利夫一次就借給他一萬鎊。兩年以後弗農才無意中發現,那筆錢是克利夫自己從銀行現借的。可事到如今,當他的朋友需要他的時候,他弗農卻表現得像頭豬。

他把電話撥了回去,可是沒人接聽。他正打算再撥一次的時候,總經理帶著報社的律師闖了進來。

「你掌握了一些加莫尼的材料,卻瞞著我們。」

「絕對沒有,託尼。顯然是有什麼東西散播了出來,他驚慌失措了。該派個人查查他是不是還給別的什麼人送達了禁止令。」

律師道:「查過了,就咱們一家。」

託尼頗表示懷疑,「你真的一無所知?」

「一無所知,簡直晴空一聲霹靂。」

接下來還有更多此類表示懷疑的問題,弗農一概堅決否認。

準備離開前,託尼又鄭重道:「現如今,你不會揹著我們擅自做任何事兒吧,弗農?」

「你瞭解我的。」他說著還故意眨了下眼睛。那兩個人一齣門,他就抓起電話,剛開始撥克利夫的號碼,就聽見外面的大辦公室裡一陣喧譁。他的門被一腳踹開,一個女人衝了進來,後面跟著瓊,朝天轉著眼珠子對總編表示同情。那個女人在他的辦公桌前一站就開始淌眼抹淚,手裡還握著一封揉皺了的信——這就是那位患有閱讀障礙症的文字編輯。很難聽明白她到底在說些什麼,不過弗農聽明白了她一再重複的那句話。

「你說過你會支援我的,你許諾過的!」

當時他是不可能知道的,事實上,這個女人闖進門之前的那一刻,就是他單身獨處的最後機會了。直到當晚的九點半,他才離開辦公樓。

莫莉過去常說,她最喜歡克利夫那所宅子的地方就在於他在裡面住了那麼長時間。早在一九七〇年,他的大多數同齡人都還在租借屋裡暫時棲身,就連購買第一套半地下室的單元也還要再等上幾年,克利夫卻從他一位富有卻沒有子嗣的伯父手裡繼承下一幢巨大的拉毛灰泥粉飾的別墅,別墅的三四層還特意打通了一個兩層高的藝術家工作室,工作室巨大的弓形窗戶朝北俯瞰著一大堆亂七八糟的斜屋頂。為了跟時代潮流和自己的青春年少保持一致——他才剛滿二十一歲——他把外牆漆成了紫色,室內塞滿了他的朋友,大都是音樂家。頗曾有些名流在這兒過往,約翰·列儂和小野洋子在這兒待了一個星期。吉米·亨德里克斯待了一晚,而且可能就是此君引發了那場燒燬樓梯欄杆的小火災。七十年代漸漸逝去,這幢宅子也安靜了下來。朋友們仍舊會留下過夜,不過最多待上個一晚兩晚,而且再也沒有人睡地板了。拉毛灰泥的粉飾又回覆了奶油色,弗農在那兒當了一年的房客,莫莉待了一個夏天,一架三角鋼琴抬進了畫室,書架也打製了起來,東方地毯蓋上了經緯畢露的舊地氈,好多件維多利亞時代的傢俱搬了進來。除了幾張舊床墊以外,極少再有什麼東西被搬出去,這一點肯定也是莫莉喜歡看到的,因為這個宅子就是一種成年生活的歷史,它記載了趣味的變遷、激情的消減和財富的累積。伍爾沃思出品的最早一批餐具仍舊跟真正的古董銀器擺放在同一個廚房抽斗裡。英國和丹麥印象主義畫家們的油畫,跟克利夫早期幾次非凡成功以及著名搖滾音樂會的褪色海報不分彼此地懸掛在一起——披頭士在謝伊體育場、鮑勃·迪倫在懷特島、滾石在阿爾塔蒙特的盛大演出,有些海報比那些油畫還值錢。

到了八十年代早期,這兒成了一位年輕、富有的作曲家的家——那時候他已經為戴夫·斯皮勒紅極一時的影片《月亮上的聖誕節》譜寫了音樂。於是克利夫在志得意滿之時就會覺得,有某種特別的尊貴,似乎正從陰沉沉的挑高天花板上降落到巨大臃腫的沙發,以及所有那些在洛茨路購買的既算不得垃圾也稱不上古董的傢什上。等到有一位精力充沛的女管家開始專司維持秩序的時候,這種儼然的感覺也就愈發儼乎其然了。那些還算不得垃圾的傢什蒙了塵或是拋了光,開始顯得像是真古董了。最後一批房客星散之後,這幢宅子裡的寂靜也就如手工打磨般精細了。也就幾年的時間,克利夫就經歷了兩場閃電般的婚姻,既沒留下子嗣,簡直就像是毫髮無損。曾跟他有過密切交往的女性全都住到了國外。現在交往的蘇茜·馬塞蘭住在紐約,即便是回來也從來待不長。歲月的流逝與所有的成功收窄了他的生活,使他只為更高的目標而活;他正變得不再那麼熱情洋溢,反而對他的隱私謹小慎微。目前,還從未有傳記作家和攝影師受邀進入這幢宅子,而克利夫利用朋友相聚、情人幽會或者大開派對的間隙就能靈感突發寫出一個大膽開頭、甚至一首完整歌曲的日子也早就一去不復返了,敞開大門大宴賓客的時代永遠不再了。

不過,弗農仍舊樂於來訪,因為他自己的成長過程就有很多是在這裡經歷的,他對這裡的記憶也都是甜蜜的:眾多女友,各種毒品,狂歡之夜,還有在宅子後面的一個小臥室裡通宵達旦地工作。思緒又回到了那個打字機和複寫紙的時代。即便是現在,當他步出計程車,登上大門的階梯時,他再度體驗到,雖說只是似是而非地體驗到一種現如今已經再也無從體驗到的感覺,一種真誠的期望,一種什麼事都可能發生的感覺。

克利夫開啟大門的時候,弗農並未看出他臉上有什麼憂慮或是危機的直觀表情。兩位朋友在門廳相互擁抱。

「冰箱裡有香檳。」

克利夫取來酒瓶和兩個杯子,弗農跟著他上了樓。宅子裡有一種關門閉戶的氣氛,他猜想克利夫已經有一兩天足不出戶了。半掩的門後顯出臥室的一團凌亂,他在全身心投入工作的時候會把女管家關在門外。工作室的狀態更加強了這種印象。草稿紙鋪滿了地板,髒盤子、杯子和紅酒杯散落在鋼琴、鍵盤和迷笛電腦周圍,克利夫有時候利用它來完成管絃樂編曲。空氣讓人覺得悶氣而又潮溼,彷彿已經被反覆呼吸過很多次。

「對不起,太亂了。」

他們倆一道把扶手椅上的書和紙張清理了一下,然後端著香檳坐下來促膝閒談。克利夫把他在莫莉的葬禮上跟加莫尼的遭遇告訴了弗農。

「外相當真說了‘滾你孃的’?」弗農問,「這倒可以用在日誌裡。」

「正是,我正儘可能不擋任何人的道兒。」

既然話題扯到了加莫尼,弗農就講了當天上午他跟喬治·萊恩的兩次交談。這本該正對克利夫的口味,可他對於照片和禁令竟然沒有表現出絲毫的好奇,像是一邊耳朵進一邊耳朵出。事情剛一講完他就站起身來,重新把酒滿上,預示著要改變話題的沉默相當沉重。克利夫把酒杯放下,一直走到工作室的儘裡頭,然後又踱回來,輕柔地按摩著左手的手掌。

「我一直在想莫莉的情況,」他終於開口道,「她死的那種方式,死亡的神速,她的無助,她是多麼不想以那種方式死去……就是我們之前一直談論的那些事。」

他欲言又止。弗農啜著酒,等他的下文。

「唔,事情是這樣,我剛剛也受了一點小驚嚇……」說到這裡他提高了下嗓音,意思是弗農無需對此表示關切,「也許什麼事兒都沒有。你知道,就是那種大半夜嚇得你冒汗,可到了大白天又顯得荒唐可笑的念頭。我想談的不是這個。幾乎可以肯定沒有任何事,不過我現在就提出我的請求也不會有什麼損失。就假設我確實已經身患重病,就像莫莉那樣,我開始走下坡路,開始犯下各種嚴重的錯誤,就比如判斷失誤啦,連各種東西叫什麼都不記得了,甚至忘了我是誰,就是這類的狀況。我想確保到時候有人能幫我做個了斷……我是說,幫我結束生命。特別是如果我真到了自己都無法做出決定,或者無法實施我的決定的地步。所以,我要說的就是這個——我想請求你,我相交最久的老友,如果真到了你覺得該走那一步的時候,你能幫我做個了斷。就像如果我們能做得到的話,我們會幫助莫莉一樣……」

克利夫拖著步子走開了,被弗農的目光弄得有點倉惶失措,弗農舉著酒杯目瞪口呆地盯著他,就像是酒喝到一半被原地凍住了一樣。克利夫大聲清了清嗓子。

「這個要求是夠奇怪的,我也知道。在這個國家裡這還是違法的,而且我也不想置你老兄於法律的對立面,當然這是在假設你會答應我的請求的情況下。不過果真到了那一步,還是有辦法,也有地方可以付諸實施的,我求你能把我弄上飛機,運到那裡。這個責任非同小可,我只能求助於你老兄這樣的密友。需要強調的一點是,我並非是在恐慌之類的狀態下說這些話的,我已經反覆考慮過了。」

然後,由於弗農仍舊悄沒聲地坐著,不錯眼地盯著,他又多少有些尷尬地加了一句:「喏,就是這麼回事。」

弗農把酒杯放下,撓了撓頭皮,然後站起身來。

「你不想談談你受的那點小驚嚇吧?」

「絕對不想。」

弗農瞥了一眼手錶,和喬治的約會要遲到了。他說:「喏,你瞧,你要我做的事可是非同小可,這可得考慮考慮。」

克利夫點了點頭。弗農朝門口走去,走下樓梯。在門廳裡他們倆再度擁抱。克利夫開啟大門,弗農邁步走進戶外的夜晚。

「我需要好好考慮一下。」

「是該這樣。多謝你特意過來。」

兩個人都意識到,這個請求的性質、它所具有的親密性以及對於他們之間友誼的自覺反映,已然暫時造成了一種讓人挺不舒服的感情用事的親近感,對此最好的處理方式還是在分手時不要再多說什麼。弗農快步走到街上想叫輛計程車,克利夫則回到樓上,回到他的鋼琴旁。

萊恩親自開啟了他荷蘭公園豪宅的大門。

「你遲到了。」

弗農覺得喬治是在扮演報業大亨的角色,召喚他的編輯前來聽命,因此拒不道歉,甚至拒不答話,跟著主人穿過一個明亮的門廳進入起居室。幸運的是,那裡沒有任何東西使弗農想起莫莉。房間的裝飾,照莫莉的一次描述,是白金漢宮的風格:厚厚的芥末黃地毯,巨大的灰粉色沙發和扶手椅,上面還有提花葡萄藤和渦卷形裝飾圖案,幾幅描繪草地上的賽馬的暗棕色油畫,還有弗拉戈納爾的複製品,鑲在巨大鍍金畫框裡的田園淑女在盪鞦韆。噴過漆的黃銅燈具將這整個豪華而又空蕩蕩的地方照得過於明亮。喬治來到那座飾有巨大角礫岩形狀大理石邊緣的、具有炭火效果的煤氣壁爐前,然後轉過身來。

「來杯波爾圖嗎?」

弗農意識到自從午飯時間吃了個乳酪生菜三明治以後,他還什麼都沒吃。否則的話,喬治這自命不凡的室內裝飾又怎能讓他如此反胃?而且這位喬治又幹嗎要在日常衣服外面再罩上件絲質的晨衣?這個人純粹就是個變態。

「多謝,那就來一杯。」

他們隔開了幾乎有二十英尺的距離坐著,中間還隔著那座嘶嘶作響的壁爐。要是他獨自一人待上哪怕半分鐘,弗農暗想,他恐怕早就四肢著地爬到壁爐圍欄前,拿自己的右邊腦袋撞上去了。即便眼下有人做伴,他也著實感覺不舒服。

「我已經看到abc指數了,」喬治儼乎其然地道,「不妙啊。」

「下滑的速度非常緩慢。」這已經是弗農的自動反應,是他的禱文和咒語了。

「不過,仍在下滑。」

「止跌回升是需要時間的。」弗農嚐了一口波爾圖,以回想以下的事實來自我安慰:喬治不過才擁有《大法官報》百分之一點五的股份,而且他對業務是一無所知。記得以下事實也頗有用處,即他的財富、他的出版「帝國」是植根於對那些知識貧弱的讀者積極有效的剝削基礎之上的,大肆宣揚的無非是《聖經》裡隱藏的數字密符早就預言了未來啦,印加人本是從外太空裡降落到地球上的啦,聖盃啦,約櫃啦,基督復臨啦,乃至於第三眼,第七封印,甚至希特勒還在秘魯好好地活著啦,等等,不一而足。要想聽喬治來論列世道人情,可是著實不易。

「依我看,」他說,「你們現在最需要的是個具有轟動效應的故事,能讓群情激昂,燃起熊熊烈火的大事件,讓你們的競爭對手疲於奔命卻只能望洋興嘆、徒呼奈何。」

為了使報紙的發行量不再下滑,其辦法就是讓發行量升上去。不過,弗農一直都不動聲色,因為他知道喬治拐彎抹角總歸會繞到他說的照片上去。

弗農想促他快點言歸正傳,「我們星期五已經弄到了一個好故事:一對連體雙胞胎在地方政府供職……」

「呸!」

果然事半功倍,喬治突然站了起來。

「那不是個故事,弗農,那是八卦胡扯!我來給你看個故事,我要讓你看個清楚明白,朱利安·加莫尼為什麼把大拇指壓在屁股上繞著律師學院跑來跑去!跟我來。」

兩人又回到門廳,穿過廚房,沿著一條狹窄的走廊走到底,盡頭是一扇門,喬治取出鑰匙開啟門上的耶爾鎖他的婚姻生活的安排相當複雜,部分表現在莫莉把她自己、她的客人以及她的東西單獨隔離在這幢大宅的一個側翼裡。這樣一來,她就免得看到她的老朋友對喬治的炫耀浮誇強自壓下去的取笑,而他也可以倖免莫莉那潮水般的無秩序漸次吞沒那些用於招待客人的房間。弗農拜訪莫莉的套間已經有很多次,不過他總是從外面的入口進出的。眼下,當喬治把門推開的時候,弗農一下子緊張起來,他覺得他還沒有做好準備,他寧肯在屬於喬治的房間裡看那些照片。

在半明半暗間,在喬治摸索電燈開關的那幾秒鐘內,弗農第一次體會到了莫莉的死給他帶來的名副其實的影響——那就是她已經不在了的簡單事實。是那些他已然開始遺忘的熟悉的味道使他認識到了這一點——她的香水,她的香菸,她養在臥室裡如今已經乾枯的鮮花,咖啡豆,以及洗熨過的衣服發出的烘烤麵包一般的暖氣。他曾經事無鉅細地談論過她,他也曾念起過她,可那隻不過是在他繁忙工作的間隙,或者即將矇矓入睡的時刻,直到現在,他還從未真正從內心深處想念她,也從未感受到他因再也看不到她的容顏、聽不到她的話語而帶來的傷痛。她曾是他的朋友,也許是他曾經有過的最親密的知己,而現在她已經不在了。他意識到以他現在的心情他很容易在喬治面前出乖露醜,即便是現在,他眼睛望去的喬治的輪廓已然開始模糊了。那種特別的孤悽感傷,凝聚成為臉皮下面、口腔頂上的一種痛苦的收縮壓迫感,自從童年,從上私立小學以來他這還是頭一次體會到。是宛如鄉愁般對莫莉的思念。他將一聲自憐自傷的感嘆隱藏在深思熟慮的高聲咳嗽當中。

這個地方跟她離開時一模一樣,那天她終於同意搬到主樓的一間臥室,接受喬治的囚禁和看護。他們倆經過浴室時,弗農瞥見他還記得的她的一條裙子,從毛巾架上掛下來,還有一條毛巾和一件文胸躺在地板上。四分之一個世紀以前,她跟弗農曾同居過將近一年時間,在塞納街上一個小小的樓頂單元裡。那時候,地板上總有溼漉漉的毛巾,她的內衣也總是從向來不關的抽斗裡如瀑布般掛下來,一個巨大的熨衣板從來也不收起來,在一個塞得過滿的衣櫥裡,她的衣裙就如地鐵裡通勤的旅客,摩肩接踵、擁擠不堪。雜誌、化妝品、銀行結單、珠子項鍊、鮮花、短褲、菸灰缸、請柬、衛生棉、密紋唱片、機票、高跟鞋——莫莉的東西覆蓋了一切表面,沒有一處可以倖免,所以在弗農打算在家工作的時候,他乾脆到沿街的一個咖啡館裡寫作。然而每天早上她都從這個邋遢姑娘的殼子裡新鮮出爐,就像波提切利畫中的維納斯,當然並非裸體,而是打扮得光彩照人,出現在《時尚》雜誌的巴黎辦公室裡。

「在這兒。」喬治道,引他走進起居室。

一把椅子上放了個巨大的棕色信封,喬治伸手去拿時,弗農還來得及四下打量一番。感覺上就像她隨時都會走進來。有一本講義大利園林的書,封面朝下扔在地板上,一張矮桌上有三隻紅酒杯,每隻酒杯裡面都生出了灰綠色的黴菌,沒準兒他本人就從其中一隻杯子裡喝過酒。他竭力回想他最後一次來訪時的情形,可是當時的情形已經模糊不清了。他們曾有過長時間的交談,談的是她害怕、她抗拒搬到主樓的臥室,因為她知道她這一去就再也別想回頭了,還有一個選擇是去私人療養院。弗農和她所有的朋友都勸她還是留在荷蘭公園,相信熟悉的生活環境會對她更有好處。他們真是大錯而特錯了——哪怕是在最嚴格的醫療機構的管理下,她也能比在喬治的看護下擁有更多的自由。

他示意弗農在一把椅子上坐下,盡情品味著將照片從信封裡取出來的那一刻。弗農仍舊在想莫莉。在她神志不清以後是否還有過幾次清醒的時刻?她會覺得朋友們都拋棄了她,因為誰都不來看她,殊不知卻都是被喬治擋了駕。如果他曾詛咒過她的朋友們,那她肯定詛咒過弗農。

喬治已經將照片——三張十乘八英寸的照片倒扣在了自己膝上。他在享受弗農的沉默,因為他把它當做無言的迫不及待了。他故意慢條斯理地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迸,藉以增加他想象中弗農急躁難忍的苦痛。

「我得首先宣告一件事。我對她為什麼要拍攝這幾張照片一無所知,不過有一件事是肯定的——這隻有在徵得加莫尼同意的前提下才能拍得出來,他是直視著鏡頭的。版權歸她所有,而作為她財產的唯一受託人,我事實上擁有了其版權。不消說,我希望《大法官報》能保護訊息的來源。」

他拿起一張,遞給弗農。乍一看,照片上除了有光澤的黑白色塊以外,看不出什麼東西來,然後就轉變成為中等距離的特寫。簡直令人難以置信!弗農伸出手來要另一張,那是張從頭到腳的裁切照片,頂得滿滿的;然後是第三張,是臉部的四分之三側面像。他回過頭去再看第一張,所有其他的念頭全部都一掃而光了。然後他又研究了一遍第二和第三張,現在是完整而又充分地細看,感覺到截然不同的直覺反應的浪潮一波波湧來:先是吃驚非小,緊接著的就是發自內心的狂喜。壓抑這種狂喜的結果讓他感覺簡直要從椅子上飄起來。接著,他體會到的是一種沉重的責任感——或者這就是權力?一個人的生活,或者至少是他的事業,就握在他的手心裡了。而且誰又說得準呢,也許弗農現在就能改變國家的未來,使之變得更加美好。還有他的報紙的發行量。

「喬治,」他最後說道,「我需要非常慎重地考慮考慮。」

半小時以後,弗農手裡拿著那個信封離開了喬治的家。他攔住一輛出租,讓司機開啟計程器,可是原地不動,先在路邊停著。他在後座上坐了有幾分鐘,引擎的悸動使他平靜了下來,他按摩著右側的腦袋,考慮下面該怎麼辦。最後,他讓司機開到南肯辛頓。

工作室裡還亮著燈,不過弗農並沒有按門鈴。在臺階頂上,他草草寫了個字條,他想到最先看到這張字條的有可能是女管家,於是把意思表達得很含糊。他把字條折了兩折,從門縫塞進大門,然後匆忙回到候著的計程車上。

好的,只有一個條件:你也得為我做同樣的事。弗。

thejudge,加頂冠詞且首字母大寫,指的可並非一般的法官、裁判,而是所謂的「最高審判者」——上帝。這份報紙的命名可真夠牛的。

荷蘭是世界上第一個安樂死合法化的國家。

米德爾斯布勒(middlesbrough)是英格蘭東北部港市,克利夫蘭郡首府。

卡西烏斯(caiuscassiuslonginus,前85?—前42),古羅馬野心勃勃的著名將領,西元前44年陰謀刺殺愷撒的主謀。

therooks這個地名應該是作家的杜撰,本意是「禿鼻烏鴉」、「騙子手」。

吉米·亨德里克斯(jimihendrix,1942—1970)為jamesmarshallhendrix的別名,美國藍調和搖滾吉他手,以創新的電吉他演奏法及60年代青年人反傳統文化的象徵而著名。

伍爾沃思(f.w.woolworth,1852—1919)是美國商人,在全國經營上千家連鎖零售商店,為近代「五分一角」零售商店的始作俑者。

弗拉戈納爾(j.h.fragonard,1732—1806),法國畫家,原堅持洛可可風格,後期傾向新古典主義,有《鞦韆》等名畫傳世。

聖盃(holygrail)是傳說中耶穌基督在最後的晚餐中使用過的酒器和餐具。

約櫃(arkofthecovenant)內建刻有十誡的兩塊石板,藏於古猶太聖殿內的至聖所。

基督復臨(secondcoming)指將來耶穌基督光榮重返世界立國,審判仇敵並獎賞活著的和死去的忠實信徒。

第三眼(thethirdeye)也稱「內眼」(theinnereye),是東、西方某些特定的精神傳統中一種神秘主義的秘傳觀念,認為這隻眼睛跟人的「精神中心」息息相關,是人認識內心世界、獲知更高階感知的門徑。

第七封印(theseventhseal)原典出《聖經》:「羔羊揭開第七印的時候,天上寂靜約有二刻。」(《啟示錄》8∶1)1957年瑞典電影大師伯格曼拍攝有著名同名影片,影片表現一位中世紀的騎士穿越一片被瘟疫毀滅的土地,同時進行中的還有他跟前來索命的死神之間下的一場生死攸關的棋局。《啟示錄》中的這段經文在影片開頭和結尾處鄭重地出現過兩次,經文中的「寂靜」指的是「上帝的沉默」,這也正是這部影片的主題。

律師學院(innsofcourt),亦譯「律師協會」,指倫敦林肯、格雷、內殿和中殿四個律師學院,是倫敦一組相當古老的機構,歷史上一直負責法律教育。它們各自的主管機構擁有正式批准律師開業的專屬權利。

耶爾鎖是一種堅實的圓柱形銷栓鎖的商標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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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切瑟爾海灘上》《無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