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說是敵人一點都不假。他有什麼好?一個相貌怪異的傢伙:大腦殼,拳曲的黑色頭髮,倒都是原裝正版,臉色是可怕的死魚肚的白,冷酷削薄的嘴唇。他就靠販賣一套仇外、制裁的平庸貨色在政治市場上贏得了一席之地。弗農的剖析總是一針見血:身居高位的混蛋,床上的淫棍。可就憑這一點,她應該隨處都找得到的呀。他能走到今天這一步,肯定還有不為人知的天賦,他還準備向首相的高位發起挑戰呢。

那位副官把克利夫帶到加莫尼面前,他身邊圍繞著一圈馬蹄鐵形狀的人群,像是在發表一番演說或是講個什麼故事。他馬上停下話頭握住克利夫的手,熱情地低語道:「多年懸想,終於得見。」彷彿在場的只有他們兩個人。

「幸會幸會。」

加莫尼抬高聲音,為的是讓大家都聽見,人群中有兩個生氣勃勃的年輕人,一看就是不誠實都掛在臉上的政治狗仔記者。外相大人在表演,克利夫不過成了趁手的道具。「您的好幾首鋼琴曲內子都爛熟於心。」

又來了。克利夫不禁懷疑:難道果如年輕一代的某些樂評人所言,他的天才已經被馴化,變得甜膩無比,真成了「思想家的小甜餅」——格雷茨基一流的人物?

「尊夫人一定很出色。」他道。

自打上一次近距離跟政客接觸以來已經有些日子了,他已經忘了他們這類人物那眼神的流動,一刻不停地巡視周圍,看有沒有新的聽眾或背叛者,或者附近有沒有職位更高的大人物現身,有沒有別的重大機遇稍縱即逝。

加莫尼眼下就在四處張望,確保他的觀眾不會散開。「她是了不起。讀的是金史密斯學院,然後在倫敦市政廳供職。前途未可限量呀……」他停頓一下,以達到喜劇效果,「然後她就遇到了我,選擇了醫藥業。」

只有副官和另一位他的僱員,一位女性,竊笑了幾聲。那幾個記者則無動於衷。也許這一套他們早都聽他說過了。

外相的目光已經重新落回到克利夫身上。「還有一件事兒,我想祝賀您獲得了正式委託,創作千禧年交響曲。您大概還不知道,最後的決定權直接驚動了內閣吧?」

「我有所耳聞。而您投了我的贊成票。」

克利夫放任自己表現出厭煩的調調,而加莫尼的反應則好像他已經受到了千恩萬謝。「也沒什麼,我也只能盡此綿薄之力。我的有些同僚更傾向於那位流行歌星,就是前披頭士成員的那傢伙。不管怎麼說,曲子寫得怎麼樣啦,快完稿了吧?」

「快了。」

他的四肢已經麻木了足有半個鐘頭,不過直到此時凜寒才終於將他裹在了垓心。他的工作室裡是何等的溫暖,他只需穿件襯衫,舒舒服服地完成交響樂的最後幾頁,首演也沒幾個星期了。他已經錯過了兩次最後期限,他真渴望快點回家。

他伸出手來跟加莫尼道別,「真是幸會。我得先走一步了。」

可是外相大人並沒有理他的手,仍舊越過了他侃侃而談,顯然從這位著名作曲家的在場當中還能再多榨點東西出來。

「您知道嗎,我經常在想,正是像您這樣的藝術家們享受到的創作自由,才使我的工作多少具有了價值……」

類似風格的話語滔滔汩汩,不絕如縷,克利夫在望著他的時候並沒有在表情上帶出他越來越厭煩的心情。加莫尼跟他也是同一代人,身居高位已經將他跟一個陌生人平等談話的能力腐蝕殆盡。也許這就是他在床上帶給她的東西:這種「非人」的特質帶來的刺激。一個男人在眾多鏡子面前痙攣抽搐。不過,她當然更喜歡情感的溫存。一動不動地躺好,看著我,認認真真地看著我。也許莫莉和加莫尼之間不過是個錯誤,如若不然,克利夫真會覺得無法忍受了。

外相大人歸結了他的長篇大論:「正是傳統造就了我們今天的模樣。」

「我一直在納悶,」克利夫對莫莉的老情人道,「不知道您是否還贊成絞刑?」

加莫尼處理起此類突發事件來早已經是駕輕就熟了,不過,他的目光還是冷酷了起來。

「我想大多數人都清楚我在這件事上的立場。不過同時呢,我也很高興接受上下兩院的觀點以及內閣的集體責任制。」他已經擺好了架勢準備應戰,同時又不失風度。

那兩位記者擠近了一些,緊握著筆記本。

「我記得您曾有次在演講中說納爾遜·曼德拉活該被絞死。」

下月就要出訪南非的加莫尼笑得仍舊很鎮定,那個演講最近又被弗農的報紙相當下流地挖了出來。「我想,揪住一個人還是在頭腦發熱的學生時代說的話不放,這有失厚道吧。」他停頓一下咯咯一笑,「都差不多三十年前的舊事了。我敢說您本人也一定說過或是想到過煞是驚人的狂言吧。」

「這是自然,」克利夫道,「這正是我要說的重點。如果您當時一意孤行,現在也就不會再有多少重新考慮的機會了。」

加莫尼微微頷首表示贊同,「觀點足夠公允。可是在現實的世界中,林雷先生,沒有任何一種司法制度是可以避免人為錯誤的。」

然後,外相做了件很出格的事,這件事非但將克利夫對政府部門的印象毀於一旦,而且回顧起來他不得不表示欽佩。加莫尼伸出手來,食指和拇指抓住克利夫大衣的衣領,把他拽近一步,把聲音壓低到只有他們兩個人可以聽見的耳語。

「我最後一次見到莫莉的時候她跟我說你陽痿,而且一直就陽痿。」

「一派胡言——她絕不會這麼說!」

「你當然不會承認。這麼著,我們可以當著這邊的這些紳士公開大聲地討論一下你的陽痿問題,要麼你就別再多管閒事,愉快地跟我道個別。意思就是,滾你孃的!」

這番話講得又快又急,話音未落,加莫尼已然身體後仰,一面握住作曲家的手上下搖晃,一面眉開眼笑,還大聲對副官道:「林雷先生已經愉快地接受了晚餐邀請。」最後這句話可能是個事先約定的訊號,因為那位年輕人馬上走上前來把克利夫領開,此時加莫尼背轉身去對那兩個記者道:「了不起的人物啊,克利夫·林雷。直言不諱地表明不同的看法同時還能繼續做朋友,這豈不正是文明生活的精髓之所在嗎,你們說是不是?」

一小時後,弗農的小汽車將克利夫在南肯辛頓放下,那麼小的汽車竟然還有位專職司機,簡直顯得滑稽。弗農下車跟他道別。

「可怕的葬禮。」

「連杯喝的都沒有。」

「可憐的莫莉。」

克利夫進門站在門廳裡,吸收著暖氣片散發出來的溫暖和寂靜。女管家給他留了張字條,說在工作室裡給他預備好了一壺熱咖啡。他沒脫大衣,徑自上樓來到工作室,拿起支鉛筆和一張草稿紙,靠在大鋼琴上草草記下那十個下行音符。他站在窗前,盯著那張紙,想象著與之對位的大提琴。不少日子以來,受命為千禧年譜寫一部交響樂一直都是一種荒唐的折磨:官僚政治侵擾了他創作的獨立性;偉大的義大利指揮家朱利奧·鮑具體能在哪裡跟英國交響樂團一起排練一直都懸而未決;媒體的關注要麼興奮過了頭要麼就充滿敵意,輕微卻持續不斷地惹得他心煩意躁;還有就是他已經兩次超過了最後期限的事實——千禧年事實上還早著呢。不過也有像今天這樣一心只想著音樂本身、欲罷不能的時候。他把凍得仍有些麻木的左手揣在大衣口袋裡,坐在鋼琴前隻手把他已經寫出來的段落彈了一遍,音樂是慢速的,屬半音體系,節奏變幻莫測。事實上有兩個拍號。然後,他仍舊只用右手,以半速即席創作大提琴的上升和絃,又反覆彈奏了數次,加以各種變奏,直到自己滿意為止。他草草把新創作的部分記下來,這段屬於大提琴音程的極高位置,聽起來會像是某種狂怒的能量受到抑制。等到後面,到終曲部分再將其釋放出來的話,將會是件賞心樂事。

他離開鋼琴,倒了杯咖啡,在慣常的窗邊位置把咖啡喝下。三點半,已經黑得需要開燈了。莫莉已經燒成了灰。他將工作一整夜,然後一直睡到第二天的午飯時間。別的也真沒什麼好做的。創造點什麼,然後死去。喝完咖啡後,他再度穿過房間,仍舊站著,仍舊穿著大衣,在琴鍵上俯下身來,這次雙手並用,藉著那一絲微弱的午後光線把寫下來的音符彈奏了一遍。幾乎全對,幾乎就是事實真相。表現的是一種對於無法夠到的某種東西焦灼的渴念,是無法夠到的某個人。過去,正是在這樣的時候,他會打電話請她過來,當他坐立不安無法在鋼琴前久坐,又因為新的想法激動不已無法離開鋼琴的時候。她要是有空就會過來,給他沏茶,或是製作異國風情的飲料,然後坐在屋角那把破舊的老扶手椅上。他們要麼聊聊天,要麼她會要求他演奏某段音樂,然後閉上眼睛靜聽。對於她這麼一位派對女王來說,她音樂的趣味出奇的樸素。巴赫,史特拉汶斯基,極偶然地聽聽莫札特。不過那個時候她已經不是個小姑娘,也不再是他的情人了。他們倆挺適合紅塵做伴,只是對待彼此都太過冷嘲,已經不可能舊情復燃,而且他們也喜歡能放鬆地談論各自的風流韻事。她就像個知心大姐,評判起他的那些女人來相當慷慨大度,相比而言,他對她的那些男人就遠沒有她這麼大方。除此之外他們就聊聊音樂或美食。而現如今她卻已經是雪花石膏骨灰甕裡的細灰了,喬治會把它放在他的衣櫃頂上。

最後,他終於暖和夠了,雖說左手仍有些麻痛。他把大衣脫下來,扔到莫莉的那把椅子上。重新坐回到鋼琴之前,他在屋裡轉了一圈,把燈都開啟。他花了兩個多小時的時間為那大提琴的部分修修補補,而且進一步擬出了配器法,完全無視窗外夜幕的降臨和交通晚高峰那些模模糊糊、很不和諧的持續音。那不過是通往終曲的一個過渡性橋段;使他神魂顛倒的是那個承諾、那種渴望——他將其想象為一段古老、頹敗的階梯,漸漸地轉向視線之外——一種想沿著臺階爬到極頂處的想望,然後經由大幅度的轉換,終於達到一個邈遠的主音,又通過一簇如消散的迷霧般分崩離析的聲音,達至一個歸結性的旋律,一句告別辭,一個可辨識的具有穿透般美麗的旋律,它將超越一時的流行,既哀悼這個正在逝去的世紀及其所有麻木不仁的殘酷性,同時又歡慶其光輝奪目的創造性。在首演的興奮早就成為過去,當千禧年的慶典早成過眼雲煙,燦爛的煙花、紛紜的評說以及各種簡史早已塵埃落定之後,這個令人難以抗拒的旋律仍將作為這個已死世紀的輓歌,萬古長存。

這不僅是克利夫,也是授權委員會的奇情異想,是他們選定了這樣一位作曲家,其獨特之處就在於比如說將那個上行的段落想象成古代的階梯,而且還是石頭砌的。就連他的支援者,至少在七十年代,都贈與他「保守主義重鎮」的名號,他的批評者更是直斥他「返祖」,卻都一致認為,林雷是跟舒伯特和麥卡特尼一樣,真能寫出優美旋律的。這項工作很早就已經交託給他,為的是作品能「自動走進」公眾的意識。比如說,已經建議克利夫是否考慮將其中一個喧鬧、緊迫的銅管樂部分用作一檔主要的晚間新聞的片頭曲。這個被音樂界的權威人士斥之為趣味平庸的委員會,尤其期望拿到一首為緬懷這個揹負著罵名、正要離去的世紀而創作的交響曲,其中至少能提煉出一個曲調,一首頌歌或者是輓歌,可以穿插到屆時舉行的官方活動中,就像《今夜無人入眠》可以穿插到足球聯賽中一樣。穿插以後,它就有機會獲得獨立的生命,在第三個千年的公眾頭腦中傳唱不已。

對克利夫·林雷來說這問題很簡單。他自視為佛漢·威廉斯的傳人,而且認為類似「保守」之類的名號根本就毫不相干,是借自政治語彙的一個錯誤。除此以外,在他嶄露頭角的七十年代,無調性和任意音樂、十二音階、電子音樂、將音高分解為聲音,事實上這整個一套現代主義的玩意兒都早已成為學院裡教授的正統了。真正成為保守分子和反動派的不是他本人,恰恰是現代主義的那些鼓吹者。一九七五年,他出版了一本百頁篇幅的論著,就像所有優秀的宣言一樣,抨擊與辯護並存。現代主義音樂的那些老衛道士們已經將音樂囚禁在學院的狹小範圍之內,成為完全專業的、孤立的精巧玩意兒,嚴禁他人染指,也由此變得了無生氣,與公眾之間必不可少的聯絡被傲慢地完全割斷。克利夫以譏諷的口氣描述了一次由公眾贊助的「音樂會」的情形,音樂會在一個幾近廢棄的教堂大廳裡舉行,演出期間一把小提琴折斷的琴頸不斷地撞到鋼琴的腿上,持續了有一個多鐘頭。附贈的節目單上還解釋說,說到以音樂來表現大屠殺的問題,在那個階段的歐洲歷史上為什麼其他所有的音樂形式統統是不可行的。克利夫強調說,在那些狂熱分子狹小的腦袋裡,任何形式的成功,不論多麼微不足道,任何公眾的認可和欣賞,都確然是美學上的妥協和失敗的明證。當有關二十世紀西方音樂的權威歷史著成之後,榮譽必將屬於布魯斯、爵士、搖滾以及不斷發展演變的民間音樂傳統。這些音樂形式充分地證明了,旋律、和聲和節奏跟音樂的創新並非是無法相容的。在藝術音樂中,只有本世紀的前半部分才扮演了舉足輕重的角色,之後就只有少數幾個特定的作曲家還有所作為了,而克利夫並沒有將晚期的荀白克及其「追隨者」歸入其中。

抨擊的部分到此為止。辯護的部分從《傳道書》中借來那些用濫了的手法,並加以扭曲變形:是時候從那些「政委」手裡將音樂重新奪回來了,也是時候重申音樂那不可或缺的交流功能了,因為在歐洲,音樂是在一直高度認可人性之神秘的人文主義的傳統下塑造成型的;是時候承認公共的演出是一種「世俗的教會」,也是時候認識到節奏和音高的首要地位以及節奏的本質屬性了。為了促成此一趨勢之到來而又不致使其僅僅成為對過去音樂之重複,我們須得對於「美」發展出一種當代的定義,而如果抓不住「基本的事實」,也就不可能有此全新之定義了。在這一點上,克利夫大膽地從諾姆·喬姆斯基一位同事的幾篇尚未發表的理論文章中借用了一些觀點,他是在科德角那人的家裡度假時讀到那幾篇文章的:我們「閱讀」節奏、旋律和悅耳和絃的功能,正如我們人類獨一無二的學習語言的能力,是由遺傳天生決定的。人類學家發現,這三種基本要素存在於所有的音樂文化當中。我們的耳朵對於和絃的辨別是與生俱來的(而且,如果脫離了和絃的語境,非和絃的不諧和音也就沒有意義也沒有趣味了)。理解一行旋律是一種複雜的精神活動,可同時又是連初生的嬰兒都可以勝任的活動;我們都是同一種遺傳的後代,我們都是音樂人;因此,在音樂中界定「美」也就必然關涉到對於廣義的人性的界定,這又將我們重新帶回到人文傳統和人際交往當中……

克利夫·林雷這本《追憶美》的出版時機與他的《交響托缽僧,為絃樂大師而作》在威格摩爾音樂廳的首演不謀而合,這部復調交響曲具有如瀑布般傾瀉而下的清晰音色,同時又被一首簡直具有催眠功力的哀歌所打斷,真是讓人既愛又恨,由此既確保了他的聲譽也促成了他那本專著的流行。

撇開創造性不談,寫一部交響曲本身就是一項艱辛的體力活兒。每一秒的演出時間都需要你一個音符一個音符地填滿,而且是為多達二十幾種樂器一一譜寫樂譜,經過試演以後再調整總譜,再次試演,再度重寫,然後還需要安靜地坐下來,靜聽你的心靈之耳去合成去熔鑄所有的增刪修改;再修訂一遍,直到每一小節都正確無誤為止。最後再在鋼琴上試奏一遍。午夜時分,克利夫已經擴充套件出整個的上行樂段並全部譜寫出來,開始著手修補在潦草的轉調之前管絃樂編曲的重大脫漏之處。到凌晨四點,他已經完成了主要的幾個部分,而且確切地知道了轉調將如何起到作用,那些迷霧又將如何一一消散。

他從鋼琴前站起身來,精疲力竭,對自己已然取得的進展感到滿意,對未來的走勢也略有些擔心:他已經將這個龐大複雜的聲音機械推進到了一個關節點,終曲部分真正的工作就將開始了,而要完成終曲,眼下只能等待靈感的發明創造了——最後的那個旋律,以其最初以及最簡單的樣式,在獨奏管樂器——或者也許是第一小提琴上直截了當地宣示出來。他已然掘進至核心部分,而且感到了壓力重重。他把燈都關掉,朝樓下的臥室走去。他腦子裡沒有任何初步的概略想法,沒有一星半點的細節概念,連一點預感和直覺都沒有,就算枯坐在鋼琴前面緊鎖眉頭也不可能找得到。你只能靜候佳音。他從經驗得知,最好的辦法就是放鬆,退後一步,同時又保持警醒,要敏於感受。他可能得在鄉間進行長距離的遠足,甚至可能需要很多次長距離的遠足。他需要高山峻嶺,廣闊天空。湖區也許是個不錯的選擇。最好的主意將會在他走到二十英里的盡頭,當他的心思完全不在音樂上的時候,意外地從天而降。

終於睡下,在完全的漆黑當中仰面躺著,他依舊神經緊張,精神努力的餘響仍未斷絕,他看到鋸齒狀的三原色條紋視杆橫穿他的視網膜,然後摺疊、扭動成為四射的光芒。他兩腳冰涼,胳膊和前胸又滾燙。對工作的焦慮轉變成為更加原始的、對於夜晚的單純恐懼:疾病、死亡,還有眾多的抽象觀念不久就聚焦到了他左手仍舊感覺到的不適上。他的左手感覺冰冷、僵硬而且刺痛,就彷彿他整個人在上面坐了足足半小時。他用右手按摩它,並把它靠在溫暖的腹部去暖它。莫莉在多爾切斯特門外揚手招呼計程車時,感覺到的莫非就是這種麻痛?他沒有固定伴侶,沒有妻子,沒有喬治來照顧他,這也許是好事。如若不然又會如何呢?他翻了個身側面躺著,把毯子拉上來緊緊裹住身體。不然就是療養院,休息室裡一直開著的電視,賓果遊戲,還有那些煙不離口、渾身尿騷味、口涎直流的糟老頭子——這個他可受不了。明天一早他就去看醫生。可莫莉就是這麼做的呀,結果他們送她去查個沒完沒了。他們能監控你病患的發展,可他們並不能阻止病患的惡化。還是離他們遠點吧,你自己身體的惡化由你自己掌控,到了你已經不可能再工作,或者有尊嚴地活下去的時候,來個自我了斷,可他又怎麼能及時阻止自己越過那個點呢?莫莉一轉眼就已經沒有了自我意識,到時候他肯定會孤苦無依、判斷力全無、愚蠢麻木到無法自我了斷。

多麼荒唐的想法!他坐起身來,摸索著開啟床頭燈,從一本雜誌底下拿出安眠藥片,放在平時他是不肯吃的。他取出一片,倚在枕頭上慢慢嚼碎。他仍舊按摩著左手,用各種明智的想法撫慰著自己。他的手不過是受了涼,僅此而已,而且他有些累過了頭。他生命中的正當事務就是工作,就是完成一部具有渾然天成的抒情性高潮的交響曲。一小時前還讓他壓力重重的,眼下則成了他的安慰。十分鐘後,他關掉床頭燈,側身躺下:總歸還有工作可做。他將在湖區漫步。那些神奇的名字在撫慰著他:布里裡格,海斯太爾,帕維阿克,斯沃爾豪。他將步行穿越朗斯特拉斯山谷,越過溪流,朝斯科費爾峰攀登,最後經由艾倫危崖回家。他對這一路線非常熟悉。在野外遠足,站在高高的山脊上,他的健康馬上就會復原,他會看得清清楚楚。

他已經吞下了安眠藥,現在不會再有那些折磨人的胡思亂想了。這想法本身就是種安慰,所以遠在藥性到達大腦之前,他的雙膝已經朝胸部蜷起,完全釋然了。哈德諾特,伊爾貝爾,庫德佩克,可憐的危崖,可憐的莫莉……

翁布里亞(umbria)為義大利中部大區,範圍包括佩魯賈和特爾尼兩省。

伊瑟爾·斯密斯(ethelsmyth,1858—1944),英國作曲家兼婦女參政運動的領導人。

主顯節(twelfthday)即耶穌誕生後的第十二天:一月六號,主顯節之夜是一月五號的夜晚。這個日期可遠早於克利夫敢於推測的夏天。

麥克尤恩的原文用的是:thethinkingman’sgorecki——明顯是化用一個英倫英語裡的成語:thethinkingman’scrumpet,意為又美貌又有頭腦的性感女性(最早的出處是英國喜劇作家兼電視名人frankmuir在1960年代對著名記者兼電視節目主持人joanbakewell的稱呼)。格雷茨基(henrykgórecki,1933—)則是波蘭當代古典音樂作曲家,是後斯大林時代波蘭先鋒派音樂的領軍人物,之所以拿他來說事兒或許是因為他的代表作《哀歌交響曲》在1992年重新灌錄後銷量超過了百萬張,這個銷量是20世紀所有作曲家都難以望其項背的,如此一來,他也就自然成了「媚俗」、「甜膩」的象徵。

倫敦大學的金史密斯學院以女生所佔比例高達65%著稱。

荀白克(1874—1951),美籍奧地利作曲家、音樂教育家和音樂理論家,西方現代主義音樂的代表人物。

佛漢·威廉斯(1872—1958),英國作曲家,重視民間音樂,認為民歌是英國民族音樂的源泉,著有交響曲九部,另有歌劇《牲口販》、聲樂套曲《在溫洛克邊界》及協奏曲和眾多歌曲。

諾姆·喬姆斯基(1928—),美國當代語言學家、哲學家、公共知識分子,為轉化語法的奠基人之一,也是最著名的持不同政見者之一。

湖區(lakedistrict)是英格蘭西北部坎布里亞郡的著名風景區,區內有全國的主要湖泊溫德米爾湖和最高山脈斯科費爾峰。英國的湖畔詩人華茲華斯就誕生並安葬於此地,19世紀初葉以來即成為眾多騷人墨客的旅居地。

均為湖區山地名。

均為湖區山地名。

朗斯特拉斯山谷、斯科費爾峰與艾倫危崖均是湖區著名山景,斯科費爾峰更是英格蘭最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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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切瑟爾海灘上》《無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