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三章 江山依舊

搬山 豆子惹的禍 第1頁,共2頁

老九想也不想,依照這裡柳亦的指點,遙遙一箭射向賈添。

數百萬奪舍傀儡的妖魂神箭甫一離開弓弦,冥冥之中就陡然炸起一竄撕心裂肺的鬼哭之聲,箭上盪漾著金色光芒,就彷彿一輪燦燦驕陽墜落人間。

賈添避無可避,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一道熾烈金光咆哮而至,旋即金色光芒砸碎了他眼中的江山,身邊的一切都劇烈搖晃起來,賈添失神、更站立不穩,倒頭摔倒在地……

但很快賈添就驚奇發現,自己竟還活著,仍在泥犁四方的陣中,毫髮無傷。跟著身邊人影一晃,梁辛已經掙脫了「江山圍困」,逾距搶入「泥犁四方」,把他帶出了巫士的大陣。

賈添猶自有些失神,皺眉望向梁辛,後者神情平靜,伸手向前一指:「你看。」

賈添隨他手指望去,愣住了……慈悲神箭上裹蕩的無數妖魂,已經盡數融入喪家大陣的陣力,換作幽冥氣息,快若流光向著四下裡遊散開去,鋪滿人間。

又有誰能想得到,繼賈添、楚慈悲和諸多肉身舍利之後,原本微不足道的「泥犁四方」,竟成了中土世界的最後一道屏障,大陣滾滾運轉,陣力浮於地面百丈之處,死死抗住了雷霆的轟殺。

泥犁四方,真正的厲害之處在於:巫士們集結的陣力只是用來打通幽冥,而召喚陰曹勢力才是真正的威力所在……這是一道借力之陣、以小力借大力之陣。不過幾百個巫士的修為終歸有限,即便能借來百倍的幽冥力量,也不足以挽回浩劫萬一。

可箭上附著了數百萬草木妖魂,它們成於木行,脫於木行,此刻只是魂力、喪家力對泥犁四方而言,恰好是上乘的補品。

柳亦指點的的確是賈添,但不是要與此獠拼個同歸於盡,而是要把箭上魂力注入泥犁四方。

另外,大陣被浮屠修改過後,達到小圓滿境界,能夠極好地收容外來助力……數百萬妖魂洶湧入陣,泥犁四方發瘋般地運轉開來,喚起的幽冥之力彷彿一蓬爆起的汪洋,浩浩蕩蕩衝入中土世界,在大陣的約束下層層流轉,抵禦天雷。

人世間的最後一道屏障,來自陰界死域。

幽冥之力,瘮瘮慘綠,鬼哭狼嚎響成一片;滅世雷霆,煌煌耀目,疊疊巨響盡顯蒼天震怒,一護、一毀,兩股從未現身人間的惡力,轉眼撕扯在一起。

賈添目光閃爍:「你早都安排好了?」

梁辛趕緊搖頭,笑:「我要說‘是’,你自己信麼?」

梁辛的腦子還不錯,可又哪能把這樣一串大事都安排到絲毫不差?至少,在賈添擺出「相見歡」之前、在浮屠一時興起去幫巫士修改「泥犁四方」時,誰也不曾想到過現在的情形。

賈添也呵呵一笑,又追問:「你早想到,到最後我撐不住的時候就會殺你了?我哪裡露出了破綻?」

「沒破綻,你做的事情都不留痕跡,不過……我把咱倆換了個位置。」說到這裡,梁辛打從心眼裡笑出來:「我要是你,如果保不住中土,就一定要場中修士殺個乾淨,至少,將來是一個新天地。」

賈添一生都為「魯執」兩字所困;而梁辛也有一位驚採絕豔的義父,若做出「仙界誅仙」「逐界搬山」的那個是老魔頭將岸,梁辛也會殺盡谷中修士。

當賈添調運傀儡雄兵進入困乃山時,曲青石、柳亦曾面露懷疑、以唇語秘議,梁辛雖然看不懂兩位義兄在說什麼,不過他自己也開始轉動心思,仔細琢磨著這件事的始末,「易位而處」之後,事情一下子就清晰了起來。

一旦賈添撐不住,他最後是要殺人的。想通了這一點,剩下的事情就簡單了。當賈添專心應對血雲時,梁辛、義兄、魔主等人就已經開始商議對策了……

梁辛得意,高興得不行:「怎樣,還是有哪裡不明白?」

賈添毫不隱瞞自己的疑惑:「相見歡、那柄古怪神弓,能為泥犁四方注力、抵擋浩劫,這件事你要提前告訴我的話,我就不會偷襲你了。你當清楚,魯執想要兩全其美,但他還是把中土安危擺在搬山之前,如果你們能為護衞中土出力,我絕不會動你們的。」

梁辛終於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提前相告?你做夢,好容易能扳你一局……姓賈的,你算計我這麼多次,也該輸一次了吧。」

小魔頭手舞足蹈樂不可支,自從和賈添對上開始,自己的確是壞了對方不少「大事」,但真講到心思、算計,無論哪一回對被賈添戲耍於股掌之間,梁辛這口氣憋了都不知道多少年了。

賈添愕然:「就為了贏我一局?那你算得清楚麼,這期間你冒了多大的風險?若開始的泥犁四方攔不住我呢?或著神弓帶不動那麼多妖魂呢?又或者……」

不等他說完,梁辛就擺手笑道:「哪有那麼多‘或者’,現在不是挺好?」

賈添失笑搖頭,正想在說什麼,泥犁四方中的浮屠忽然開口大吼:「陣力到了極致,但撐不足二十個時辰。」

梁辛神情一整,笑容換做凝重,正想開口,賈添就揮手曬道:「用不著廢話了。」說著,盤膝坐地,雙手又開始翻轉盤印,準備用自己最後的一份精力來調運山河,與「泥犁四方」一起抵抗雷暴,不長功夫手印準備完畢,賈添又開口說了句:「對了,有個事你要弄清楚,我姓魯,不姓賈。」

說完,也不等梁辛再開口,賈添手印發動,白色神芒重現於空中,與幽冥陣力聯袂並肩,共擔浩劫。

最後二十個時辰,慢似二十個甲子,可一切終歸又結束的時候,就在第十八天的入夜時,漫天雷霆終於消散不見;而這一次,賈添也真正到了油盡燈枯的境地,甚至連坐著的力氣都沒有了,軟倒在地,雙眼一眨不眨,直勾勾地盯住了天空。

雷霆消散,浩劫未完。

暴亂的靈元現在重歸大脈,趨於平穩,但隨著雷暴升騰而起的幹坤「戾惡」也凝聚成形,片刻後,還會再有最後的浩蕩一擊。

入夜時分,星河燦爛,但與以往不同的,這一晚空中有兩枚月亮。真月如鈎斜挑天角;而當空正中,還有一輪紫得幾乎透出些靛藍的詭月。

賈添沒力氣伸手去指、也不用再指:「喏,紫月,戾惡。」

梁辛點點頭,沒多說什麼,浮屠則再度喊道:「絕抵擋不住,發動相見歡吧。」泥犁四方喚起的不是中土的力道,倒是能夠影響到「戾惡」,但是大陣運轉到現在,也到了崩潰的邊緣,力量太弱,消弭不了紫月的轟擊。

其實不用浮屠開口,谷外那數百萬清醒過來的傀儡也早都準備完畢……

不止剛剛清醒回來的傀儡們,日饞、精怪這些「老牌傀儡」也都加入相見歡,以求增添轟襲的力道。

隨著柳亦大聲傳令,相見歡即可發動,仍是以老九為「刺」,只見一柄巨劍迎風而長,裹挾著浩蕩神力,正正劈中紫月。

轟然巨響,天地動搖,妖人和精怪們則縱聲歡呼……可是當刺目的豪光退散之後,歡呼戛然而止紫月仍在,雖然暗淡了許多,但仍垂掛在半空。

就連賈添也不曾料到,相見歡的傾力一擊,居然還不能徹底消弭「戾惡」。

彷彿生怕大家還不夠「噁心」似的,浮屠的聲音再度傳來:「現在這樣也抵擋不住,趕快想轍。」

柳亦應變奇快,忙不迭大吼傳令,準備再次發出猛擊,可眼前這是一座數百萬人參與的大陣啊,要重新整列,幾個時辰都不夠用,又哪還來得及。

此刻半空裡的紫月也漸漸地「氤氳」開來,「戾惡」之威頃刻便要發動。

相見歡一擊未盡全功,梁辛想也不想,一步登天,調運所有的力量,向著紫月一拳轟出。但出乎意料的,這一拳竟徒勞無功,轟轟巨力,盡數「穿越」了紫月,最終遊散到虛空去了。

梁辛一愣,跟著氣急敗壞的叫道:「怎會如此?」他已突破規則,又在惡鬼世界得到洗練,無論從哪裡去看,他的力量都與中土無關,又怎麼可能對「戾惡」無效。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賈添,臉上、眼中,既有無奈也有恍悟,搖頭嘆道:「你是在中土應上的劫數,才得以洗練……由此,‘它’把你的力道算到這個世界,也算說得通。」

梁辛咆哮:「它是誰?」

賈添放聲大笑:「它是王八蛋。」

眼看著紫月即將散去、化為惡力席捲中土,小魔頭也僅還剩一個辦法:天下人間、來不及。

他要凍住這枚讓人看一眼都覺得噁心的月亮。

只要凍住了,就有了時間,幾個時辰之後相見歡還能重新列陣。

乾爹無法無天,創出的魔功更無法無天,就連那個「它」也管不到,管不起手舞足蹈中,魔功籠罩紫月。

反噬。

強猛到出乎意料的反噬。相比現在,十八天前凍結「逆鱗」而來的反噬,乾脆就是輕柔春風。魔功才剛一成形,梁辛就痛吼一聲,所有人都看見,他的肩膀上飈起一抹血光。

小汐驚撥出聲,一向冷冰冰的女子,眼中顯出一抹心疼、臉上顯出幾分擔憂時,卻顯得分外妖嬈。琅琊和青墨也同時開口大喊,各說各話,卻是同樣的意思:撐不住,快回來。

中土的命和我的命比起來,哪個重?梁辛或許有幾分俠義心腸,但從來不是個真正英雄,刨除親人不算,讓他用自己的性命去換回天下,他想都不想就會搖頭,可現在……不是那麼算的。

梁辛撐,不撤散魔功,不回去……如果讓他自己來解釋,九成九他會說上一句胡話:我沒想著中土,我只想著「挽救中土」這件事。

關鍵只是「事情」這兩個字本身,一路走來步步驚心,到了現在只差最後最後的一咬牙,要他就這麼放掉了、帶著大夥逃進大眼避難,他不甘心。

與中土無關,與救人無關,這只是他的事事有趣。

在天下人間裡強抵亂流、盼望著多撐一陣,或會有轉機,其實和他當初開日饞、被妖女識破機關、天天賠錢請客,他卻還不肯關門,完全是一樣的道理。

小汐淚水漣漣,正不知所措的時候,老蝙蝠向她快步跑來,老蝙蝠張口就罵:「哭個屁,跟我上去。」說完,他又轉頭望向風習習師徒三人:「你們三個也一起,還有宋紅袍、鄭小道。」

風習習比誰都著急,恨不得鑽進天下人間去替換梁辛,聽到老蝙蝠召喚就明白他有辦法,想也不想立刻大聲答應著,與黑白無常一起,帶上星陣同伴,直奔梁辛飛去。

老叔只做事不發問,鄭小道卻滿心好奇:「咱們已經無法喚醒星魂,上去還能做啥?」

老蝙蝠露出了個古怪的笑容:「有一句話你聽過麼: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星蠱本來是梁辛的……當年那個小魔頭闖蕩時,靠得更多的不是「天下人間」,而是「北斗拜紫薇」梁辛自封紫薇,他就是君。

七枚星魂為臣,現在它們只剩最後一點維持「性命」的力量,即便老蝙蝠也無法再讓它們動一動,唯獨梁辛能喚起它們。

戾蠱紅鱗在「來不及」中,能移動自如且不受亂流反噬,如今換成了七個人也依舊如此,七人列陣,圍在梁辛身旁,時隔多日,又見北斗拜紫薇。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正如老蝙蝠所料,陣勢一成形,本已蟄伏不醒的星魂立刻躁動了起來,星蠱中最後的一份生機,要換來最後一次合擊。

遙望星河,北斗明亮,帝星紫薇也泛起隱隱神韻。

小汐朗聲相詢:「老爹,打哪一月?」

合陣之後,他們已經練成三十「天」連打的「北斗真一」,能成陣任意一月。老蝙蝠應道:「和應天時,打一月。」

春節已過,中土世界正是正月時節。梁辛卻搖頭:「月陣不夠,真季才可以。」話音未落,悶哼再起,他又被一道亂流擊中。

還是鄭小道多嘴:「真季?從未打成過……」

老蝙蝠厲聲而笑,說出的話卻莫名其妙:「不打真季,老子還真有點不甘心了。」

星蠱垂死,殘剩的力量充其量只能發動一次星陣。就會魂飛魄散,可真月之力,遠不足消弭紫月,紫薇也好、七星也罷,他們都沒得選擇,只有拼力一試。

隨著老蝙蝠一聲叱喝,觀戰眾人,再也看不見魔功中的八個人,在他們眼中,就只剩層層漣漪。

在「北斗拜紫薇」之中,梁辛最辛苦。想一邊躲避反噬,同時還要呼應同伴,協調陣位,無法兩事兼顧。小魔頭舍前者而取星陣,對避不開的亂流,就只有硬抗,但身法陣位絕不肯錯過絲毫。也正因此,小魔頭迎來了一份天大的驚喜:北斗七星在「來不及」之中,能夠從容移動,但顫起的漣漪,卻比著魔功之外稍稍慢了一瞬。

以前他從未發覺到這一點,一是以前他自己成陣,充其量只能振起一個「假季」,而此刻八人結陣,漣漪層層盪漾,快到無以復加,因為太快,所以也就顯出了以前那一點微不足道的「慢」;而另一重原因則是因為他強了,天下人間也隨之強大無數倍,凍結之力猛增,對「漣漪」多少也增了一絲影響。

一個又一個「一瞬」,最終成全的,是第一道漣漪尚未消散、最後一道漣漪就已經震起,百三十個星位、六百三十道漣漪,當大陣成形,梁辛開聲開聲猛喝,撤散魔功,護著七個同伴撤回猴兒谷……夜空中的八顆星宿,同時綻放出熾烈神光。

修士的靈識、小魔頭的靈覺、甚至賈添的「山水探報」,一切一切的感知都被強到無以言喻的八星神芒湮滅,全然無法探知身邊究竟發生了事情……幾個呼吸的功夫,星光退散,夜空如洗,那一輪「戾惡」紫月已經消失不見。

苦乃山中當然要升騰起一陣歡呼大笑,而賈添卻臉色煞白,很有些吃力地對梁辛道:「你散出靈覺,‘看看’谷外、山外的情形。」

梁辛還道事情沒完,不敢大意,依照賈添所言,將自己的靈覺遠遠播散開去,仔細探查異常……小魔頭臉上的凝重不再,換而驚愕、駭然:在他的靈覺之中,蟲鳴蟬唱,柳綠花紅,本來正值冬末的中土世界,竟一下子進入了初夏時節。

賈添喃喃:「北斗真季,星蠱奇術,真正了不起……」剛剛的那一道北斗拜紫薇的星陣,竟硬生生的中土世界的時間向前推出了三月,讓中土從冬末直接跨入初春。不用去想這一陣究竟能喚起多大的力量了,只此「跨春入夏」一項,就足以說明它的威力了。

浩劫消弭,江山依舊,一切塵埃落定。

魯執親手打造的兩座靈穴,終於成了中土世界的定盤星,牢牢控制住靈元大脈,從今以後,此間再無天劫;窮盡天地,此間再無飛仙。

賈添四躺在地上,不像中土之主,更像個形銷骨瘦的落魄中年:「梁磨刀,有沒有覺得像一場夢?」

梁辛心情不錯,搖頭笑道:「這種夢還是少做才好,太嚇人。」

「真就是場噩夢。」賈添笑了:「不過還好,醒來後發現,他沒想過要殺我,開心得緊……送我去小眼吧。」

梁辛也不多說什麼,拉起賈添趕往青蓮小島。

從猴兒谷到青蓮島,對梁辛而言不過一步距離,等到了海上,梁辛不禁一愣,小島的樣子變了……五瓣青蓮猶在,但魯執的坐化之處、蓮心那座珊瑚白島沉陷海底,消失不見了。

梁辛伸手指向當初珊瑚島的位置:「就是那裡,我帶你入海去找。」

不料賈添攔住了他:「遠遠看一眼就夠了,真要進了小眼……你覺得,我有臉見他麼?」說完,沉默了片刻,賈添又問梁辛:「你們那邊,有人知道魯執的長相麼?」

梁辛搖頭。

賈添嘆了口氣:「我也不知道他的樣子。」

這個時候,一滴淚水,從賈添的眼眶中溢位,順著那張千萬碎片湊成的醜臉,緩緩流下。賈添恍然未覺,仍對梁辛嘮叨著:「當初以為他要殺我,心裡又是氣惱,又是怨恨,他不讓我活,我就偏要活,活他個千秋萬載,活他個天荒地老,誰攔我誰就死吧。」

「直到不久前才明白,魯執從未想過殺我。其實說穿了,就是個誤會罷了,不見得有多了不起,但是我一想到自己居然會以為他要殺我,就滿心愧疚,就無地自容,就無以自處。」

「這下可麻煩了,活得滿心愧疚、活得無地自容。活得無以自處……這還怎麼活啊。可偏偏我又不能死。」

「我一死,中土真正就完了,這倒無所謂,但我又哪能讓魯執的心血,就這麼白費了。梁磨刀,你說我該怎麼辦?」

說話時,那一滴眼淚終於滑落腮角,翻滾著落入大海,而後,便是一聲浩浩巨響。

不過是一滴淚水,竟在瞬間之中激起翻天巨浪,整座大海彷彿都被連根拔起,倒衝蒼穹。突如其來的風暴,成形的無端、散去的突然,前後不過一盞茶的功夫,海面又歸於平靜。

風暴散去之後,梁辛明明白白感覺到,大海的海面,足足升高了三尺有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