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猿犯了執拗性子,誰也勸說不動,梁辛也不例外,剛說了幾個字就被師父呵斥:「閉嘴,站到一邊去。」
浩劫將至,連賈添都「九成九」擋不住,憑著天猿的實力,又怎麼可能護得住猴兒谷,小魔頭心裡轉動念頭打算用強,把天猿們先禁錮在大眼裡,不料葫蘆平時馬馬虎虎,此刻卻異常精明,瞪著眼睛森然道:「你若動手,就算逃過浩劫,放開我後,老子立刻自斷妖筋,死在你面前。」
說完,葫蘆想了想,又糾正自己:「是師父,不是老子,不可弄混了。」
梁辛不敢妄動,急得直咬牙,目光轉動打算去向兩位義兄求個主意。沒想到事情已經到了這般緊急的關口,曲青石、柳亦兩人卻全不理會,而是站在人群中,以唇語密談不休,另外一個深諳讀唇的青衣小汐也站在兩人身旁,秀眉緊蹙……
這個時候大司巫與娜仁託雅並肩走到葫蘆跟前,大司巫聲音生澀,語氣卻從容得很:「守衞猴兒谷,巫士會出力。」
雖然並肩打了一多月,葫蘆還是不喜歡這個活死人似的傢伙,皺眉搖頭:「好意心領,不過不用,咱們又沒什麼交情。」
女巫娜仁託雅介面笑道:「就是因為大家沒交情,就更不能欠你們的人情不還。」說完,也不再等葫蘆回應,兩位當世大巫揮手傳令,倖存下來的四百餘名北荒巫當即散開、遊走,片刻之後,於猴兒谷中結成一座大陣:泥犁四方。
北荒巫性情古怪,但恩怨分明,南疆混戰時,天猿率領山中精怪殺入重圍,這才讓大家集結成軍,有了堅持下去的機會,在這件事上,北荒巫覺得自己欠了天猿的人情,現在見天猿要誓死留守猴兒谷,他們立刻就要還了這個人情,結成大陣與葫蘆並肩抵禦浩劫。
越亂越添亂,不僅天猿一族不肯下去,就連北荒巫也跟著留在外面……青墨貴為巫秀,但從未和師父、同門演練過陣法,是以無法入陣,急得只跺腳,跑到梁辛跟前連聲催促:「這樣不成,他們又哪裡擋得住,快想個辦法讓大家下去。」
還不等梁辛說什麼,大祭酒就走上來,伸手攔住了青墨的肩膀,從容笑道:「丫頭,怎麼還不明白?這天底下有一種人,就連送死都不容別人阻攔的……你們兩個的師父,都是這種人。不用勸了,沒用的,徒增紛擾、徒增煩惱。」
不止天猿、巫士,苦修也不肯走。
苦修的心中沒有恩怨錯對,只有救世護天,他們留下來與天猿的相救之恩全無關係,單單隻是天上這場浩劫會滌盪天下,如此大災,他們絕不會後退半步,更不會獨善其身。
能自苦身軀替世人贖罪;能自剜雙目匡護人間,又怎麼在乎身外這一件皮囊,迎抗浩劫,本來就是他們留在人間的目的。
彷彿還不夠亂似的,老蝙蝠滿臉不屑,桀桀而笑:「北荒巫不走,西蠻蠱就膽小偷生麼?」日饞之中,梁辛是正牌「宗主」,但真正威望最高的是老爹,他一留下來,日饞妖人們也都不肯走了。
此外,山中精怪世世代代廝混在一起,天猿要死撐,其他精怪也跟著一起攥拳咬牙,倖存下來的幾位妖王大吼大叫,指揮著小妖東一簇西一簇,跑來跑去忙活個不停,看上去也像在擺陣……其實精怪不受道統,它們會個狗屁陣法,乾脆就是瞎跑,待會動手也是亂打。
好像起鬨似的,除了把傷者被送入了大眼,其他人全都留在猴兒谷中,梁辛抬眼正看到長春天和琅琊並肩而立,忍不住問了句:「你們真不下去?生死大事,得想清楚。」
長春天搖頭笑道:「想啥啊,現在下去,臉皮就丟到鞋底子上去了……先留下來看看情形,待會賈添要真撐不住,再下去估計也來得及。」
琅琊先十足響亮的喊了聲:「師父聖明。」跟著又嘻嘻一笑:「其實我也這麼想的,現在實在不好意思跑,等撐不住的時候再跑唄。」
日饞的妖人們鬨笑,到了現在還有什麼話不敢說,紛紛喝應,他們十個人中,倒有八個和長春天、琅琊是一般的念頭。
梁辛哭笑不得,賈添對這些妖人、精怪的「胡鬧」全不關心,只是凝神盯著天角盡頭那兩道漸漸凝聚成形的厲害劫雲,片刻之後,他淡淡開口,提醒道:「來了,小心些吧。」
話音剛落,鳳霞、龍雲倏然而動,前者直奔鎮百山、無仙所在之處,那是無仙的劫數;而後者在翻騰中,重重一跳。
只一跳,龍雲已到苦乃山。
與此同時,浮屠放聲狂笑,身後幾十片殘骨一齊嘩嘩猛震,盡顯兇物豪邁,彷彿真是它自己要拼力應劫似的。
逆鱗發動,龍雲先是回捲,而後探首直撲而下,當頭一擊。
可是,讓所有人都大吃一驚的是,逆鱗轟襲的,竟不是浮屠,而是小丫頭曲青墨。
青墨的頭髮都快乍起來,哇呀怪叫著摔倒在地:「打錯人了。」
同時還有一聲怪叫,和青墨丫頭喊得一模一樣:浮屠:「打錯人了。」
梁辛也驚起了一身冷汗,他一心一意護著浮屠,哪想到龍雲打得居然不是那顆圓滾滾的腦袋,所幸梁辛早已今非昔比,應變奇快,閃身從浮屠身旁橫移到青墨頭頂,繼而「來不及」發動,險而又險地救下了曲老四。
天劫當然不會打錯人……
當時浮屠爆碎,命火巨力衝擊小眼,青墨以為浮屠慘死,不顧一切向無仙發動強襲,不過她的法術、神通,都「穿身而過」,最終也還擊入了小眼。
比起浮屠的命火,青墨的力道比著一隻螞蟻也不見得更強,但她的「機緣好」,打出去的喪家神通,偏巧就是那壓塌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到了此刻,大夥也都恍惚明白了,小眼最後是毀在曲青墨的手裡。
一直在和柳亦以唇語交談的曲青石,見狀一愣,臉上先是顯出愕然,而不久之後他又哈哈大笑了起來,揚聲對著青墨喊道:「妹子,了不起的很啊。」
喊聲未落,妖人、精怪、甚至不少北荒巫士也哄地一聲大笑,亂糟糟的吼道:「果然了不起。」
青墨被護在、凍在天下人間裡,全聽不到同伴的鬨笑,小臉上盡是驚駭,眼眶裡好像還有淚水,呲牙咧嘴仰望天空,傻呆呆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