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他說話的幾個人,同時都是一愣……離人谷和南疆唯一的區別,僅在於:小眼。
如果把戰場挪到離人谷,眾人就能遁入小眼避難。他們的隊伍中有大群巫士,個個都帶著些喪家法器,足夠大夥進入靈穴,而傀儡們卻沒法進入其間追殺下來,只要能衝到離人谷,大夥的性命就算保住了。
只是巫士們都修煉喪術,進了小眼就夠嗆能在出來,不過被困在裡面,也比著死在無智傀儡手中強得多了。
其實曲青石早就想到了這一節,但是就憑著先前的日饞、巫士,又怎麼可能帶動千萬傀儡的包圍圈子,但現在,諸多勢力匯合一處,讓他們實力大增,至少可以試試了。
老蝙蝠點了點頭:「所有人都向著離人谷的方向突進,只要能撐到小眼,就不用死了。」
大眼小眼兩處靈穴,幾個首領同時選擇選小眼而非猴兒谷,主要有兩重原因:小眼天成,有吸陰規則守護,傀儡下不去,大眼則不是,就算日饞眾人逃進大眼,傀儡們也能跟著殺進去;另一重原因則更現實了些:鎮百山距離南疆,要比猴兒谷更近得多。
離人谷中,一線生機。
眾多首領層層傳令,還有清脆金鈴搖動,眾人同時發動,開始向著離人谷的方向發動猛烈衝擊。神通轟鳴不休,血漿層層飛散,苦修、妖族、日饞、北荒和巨蜥,幾大勢力彼此策應著交替前進,滾滾惡戰之中,龐大到難以想象的戰團,終於緩緩移動起來……正如魔主們先前所料,他們無法突圍,但是他們能帶動戰場。
巨蜥猛衝,嘶吼,聲音沉悶卻能惹出土石共鳴共振,在這場血腥惡戰中,像極了悲壯號角。
到了現在,從一群魔主到大毛小毛,竟沒有誰還把希望放到梁辛身上,不是他們以為梁辛會輸,而是……惡戰至此,不論是誰,心底那一份兇性都被徹徹底底的激發出來,所有人都打發了性子,這是他們自己的惡戰,不用別人來管。
哪還有人會念記傀儡也是可憐人;
哪還會有人再去琢磨,他們把戰場從南疆轉去離人谷,這一路迢迢萬里,究竟會連累多少凡間無辜。
時至此刻,胸中就只剩一份殺心惡性,眼中就只有那道燦爛到心驚肉跳的血腥顏色……
生生死死,一戰到底,想要抓住那萬里之外的一線生機,就要用人命去鋪路,敵人的命、同伴的命,無辜的命,或許還有自己的命。
當突襲開始,除了「目眥盡裂」外,在妖人們、精怪們的目光裡,也都透出了濃濃瘋狂,老蝙蝠帶動星陣衝在最前,狠打著,咬牙著,怪笑著:「不知前生幾次修行,才換來了這場放手大殺。」
長春天附和著大笑:「按照老爹的意思,這場打殺,倒是咱們的造化了。既然如此,殺吧,殺吧。」
妖女琅琊沒有了道心,此刻反倒比著師父更清醒些,撇著嘴嘟囔了:「要是再有些援兵就好了……」眾人合力帶動戰場,「推搡」著戰場向中土內陸移去,看似勢頭強勁,可實際裡他們推動的是千萬傀儡,又豈是件輕鬆差事?
但他們又哪還會再有援兵,中土世界所有能與傀儡一戰的勢力,都已經集結南疆,都已並肩在此。妖女也只是隨口感慨一句罷了,不過就連她自己都沒想到,話才剛剛說完,遠處就傳來了一陣雷霆般的大吼:「梁磨刀可在陣中,梁辛在不在?」
雖是從遠處傳來,卻彷彿在耳邊斷喝,震得琅琊都有些發懵……聲音剛勁有力,但陌生得很,苦戰中的大多數人都不識得,但也有人面露驚愕,老蝙蝠、跨兩、曲青石等兄妹三人就在此列,其中柳亦最為詫異,揚聲怪笑:「你竟還活著?梁磨刀不在。」
對方也聽出了是柳亦,悶哼了一聲,顯然對他不存什麼善意,片刻之後又問道:「梁辛不在,那纏頭老爹可在?」
柳亦滿臉不耐煩:「你到底要找哪個?」
老蝙蝠則開口應道:「我在此,忙得很,怕是沒工夫見你了,有什麼事情你說就是了。」
對方笑了起來,他對柳亦滿是敵意,但對老蝙蝠說話時,語氣中卻充滿敬意:「晚輩沒事,拜見纏頭老爹。」說完之後,他又陡地提高了聲音,怪聲斷喝:「佛、昂、開……吶、律、喝、愛。」
七字咆哮,發音詭譎,既不是法咒也不是梵唱,可每一字都仿若驚雷炸斷,吼聲中並無靈元顫抖,但充滿了無形卻有質的洪浩大力,比著宗師法術也毫不遜色,直直轟入傀儡陣中。
雖然此人距離他們還遠得很,但場中高手都能「聽得明白」,他是以聲入道,他的聲音就是神通,就是本領,就是力量,比起中階宗師還要更加兇狠些……胖海豹,天眷,天音神力。
整座中土,就只有胖海豹一個人,因為「啃」了天地歲,讓他的天眷神力真正覺醒,從一個海匪中的小腳色,一舉突破到宗師戰力。
胖海豹平添巨力,整個人也為之「虛浮」起來,叛出軲轆島,與青衣爆發嚴重衝突,一夜之間從一個有些傻乎乎的海盜化身殺人兇魔,一路殺到中土內陸,被柳亦生擒,交由青衣大老闆石林收押,石林因為他和梁辛的交情,當時曾承諾,容梁辛見他最後一面之後再開刀問斬。
可這「最後一面」始終未能見到,石林也始終留著胖海豹沒殺。
再後來傀儡邪術爆發,九龍司大牢中從看守到兇犯,或成了傀儡,或被傀儡所殺。胖海豹是天眷之人,不受邪術,趁機逃脫了,那時九龍司已經徹底癱瘓,哪還有人顧得上一個逃犯。
胖海豹遊蕩良久,差不多三個月前進入了苦乃山,他了解梁辛出身此間,進山就是想看看老朋友,但山中妖怪不怎麼待見外人,他也不敢走的太深。直到不久前山中妖傾巢而出,他也遠遠綴在後面跟來看熱鬧。
果然,被他看到一場大熱鬧……胖海豹知道山中妖不理外物,絕不會平白無故去打仗,除非戰場中有精怪熟人,胖海豹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梁辛被困於此,立刻揚聲詢問。
梁辛不在,他又多問了句纏頭老爹,老蝙蝠在。
在他們探險麒麟島時,大家都得了好處,唯獨他兩手空空。後來老蝙蝠傳了一道「咒法」給他作為補償,就是他剛剛大吼的「佛昂開……吶律喝愛」。這道「咒」,和法術全無關係,是吐納順氣、抑揚開聲的法門。是老蝙蝠查閱古籍記載後、又按照胖海豹的特殊力量,專門研創出來的「吞吐開聲令」,雖然只有七個字,看似簡單,但修習熟練之後,能把胖海豹的天音之力硬生生提高一個檔次。
老蝙蝠於他有恩,小恩……所以胖海豹殺向傀儡。
平添巨力,讓他的眼界空了,讓他的心思飄了,可不管怎樣,至少他的骨性沒變,當年海匪與梁辛初遇時,他為了找梁辛,一個人跳入大海,此刻為了恩人被困,他又發動神力,孤零零,一個人,衝入無盡傀儡之中。
胖海豹,小角色,不入流,自以為是,恃強殺人,嗷嗷怪叫著往傀儡大軍裡衝。
柳亦全沒想到對方竟殺了進來,手上的蠱術都不禁一緩,老蝙蝠更是皺眉,開口欲喊,這才發現自己根本都不知道對方的名字,略略遲疑了下才揚聲道:「速速退去,多你一個也沒用。」
佛、昂、開、吶、律、喝、愛……回答老蝙蝠的,就只有這一聲聲毫無意義,卻充滿力量的開天大吼。
身邊全無同伴策應,日饞、苦修等人距他數十里之遙,胖海豹一個人,即便他已跨過逍遙中階之力,在浩瀚若汪洋的傀儡雄兵之間,又能算得什麼?
所有人都明白胖海豹的下場……老蝙蝠不再開聲勸阻,而是轉頭望向柳亦:「你曾把他抓了送官?」
「是我該死。」柳亦獨手揮起,自扇一記耳光,不算響亮但下手奇重,半張臉都變得血肉模糊了。
老蝙蝠的嘴角抽動了一下:「該打,卻不該死……該死的是它們。」說著,他伸手面前無盡傀儡雄兵,而沉默片刻之後,老蝙蝠忽然跳腳嘶吼:「老子連他叫什麼都不知道啊。」
吞吐開聲,七字喝令,才剛剛唸到第四遍,就戛然而止,再無聲息。而日饞、苦修、精怪的陣中,卻同時爆發出浩浩長嗥,神通、法術在一瞬間裡幾乎掙裂天空……有人想哭,有人怪叫,有人發瘋般的跳腳怒罵,中土世間,最後一個援兵已死。
中土世間,最後一個援兵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