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初的一場大五行滅絕,別說浩蕩臺中的大片神殿,就連整座鎮山都被夷為平地,如今亂石碎屑中,又長出層層荒草,更添荒涼。
賈添把梁辛帶到亂石之間,止步笑道:「還記得?你我初見就在這裡。那時候你跟我說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微臣不知’。」
梁辛懶得去和他「敘舊」,只是笑了下:「你的身法了不起的很。」從南疆到鎮山,一路過來萬里之遙,梁辛只需一步,而賈添也僅僅是身形一「震」。
在梁辛的靈覺中,對方的身形模糊了下,再次「真實」後,他就已經置身鎮山了。
「我的身法喚作‘神遊’,無論何處,只要是中土所在,轉念即至。」賈添語氣輕鬆,全無惡戰之前的緊張:「的確是精進了,以前我可沒這麼大的本領。」
以「倒海」震懾苦修、以「搬山」強襲日饞、現在又以毫不遜於一步逾距的「神遊」從南疆來到鎮山……賈添修為的的確確又有大步突進。梁辛不憂反喜,目光都更加明亮了些:「到底怎麼回事?前後才小半年沒見,就變得這麼強了,吃什麼好東西了?」
「什麼也沒吃。到了我這個份上,吃什麼也都不管用了。」賈添笑了幾聲,他又伸手遙指苦乃山的方向,話鋒一轉:「猴兒谷的那座大眼,雖然取代了巨島上的真靈穴,成了主掌中土氣運的定盤星,但它終歸是魯執違背天意、硬造出來的,總有些名不正言不順……就好像謀朝篡位的皇帝。」
梁辛插口說了句:「嗯,謀朝篡位這事,原來是你的老本行。」
賈添呵呵笑著,沒理會小魔頭的挪揄,繼續道:「再說巨島上那座真大眼,以前我可也沒想到過,它荒廢了這麼多年,但它始終還都繫著一份‘天命’,這種力量異常古怪,一句兩句說不清楚……就這麼說吧,我當了皇帝,可是傳國玉璽還被舊君把持在手裡。雖然偌大國家都被我握在手中,威望卻總也上不去,臣民都會聽命於我,但也僅只聽令而已,他們不愛戴我,更不會主動去為我做什麼。」
「不過,在你打碎了巨島上的大眼後,事情一下子就不一樣了,‘舊君’已死,從此舉‘國’一心忠心奉我為主,大到汪洋巨川,小到沙土石礫,所有的一切,都真正臣服了。」賈添的目光歡愉,望向梁辛:「明白了?你毀了巨島上的大眼,由此我也從假大眼變成了真靈穴,一真一假,這兩者間的力量相差雲泥。我會如此,還是拜你所賜……」
賈添忽然收斂了笑容,有些沒頭沒腦地問:「梁磨刀,你信命麼?」雖是問句,卻不等梁辛回答,他又徑自向下說道:
「你得涅槃洗練,本來我已經不是你的對手了。」
「可猴兒谷的假靈穴變成了真大眼,我的力量也得以突飛猛進。又和你半斤八兩了。」
「甚至在你落地之前,我都沒想過你還會回來,變成真大眼的感覺雖然不錯,但是說句實話,我也真不覺得力氣大增還會有什麼實際用處。」
「直到發覺你又重返中土,我才恍然大悟,冥冥之中真有天意,我的力氣大增,就是為了對付你。」
「你不強的時候,或是算計有誤、或是自以為是、或覺得還有要用到你的地方,我一直沒能殺你;你強過我的時候,我千萬年不曾變過的實力竟有猛增了許多……天生的對頭,命中註定呵,你我之間要是不拼上一次命,簡直對不起老天爺。」
說到這裡,賈添活動著肩頸,舒舒服服地抻了個懶腰,語氣又復輕鬆起來:「實話實說,我不如你,你的本事是自己的,不管到了哪裡,你都是那個小魔頭;我的力氣則是中土的,只要離開了這裡,我就什麼都不是。」如他所說,兩人依仗各不相同,梁辛是由內而外,而賈添是由外而內,如果換個戰場,賈添根本擋不住梁辛一根手指,但在中土,兩人不相伯仲。
「不在中土,還不和你打嘞,這是師兄說過的話,也是我的意思。」梁辛擺了擺手:「不過還有件事,我有點想不通……你覺得你能穩贏我麼?」
兩人實力相若,彼此都有資格成為對方的對手,勝負之數基本在五五之間,可梁辛想不通的就是這個「五五之間」,賈添瘋狂,但卻惜命,只有五成勝算的仗,他會打麼?
「要是打輸贏,我只有五成把握。可這一次,你我打的是生死,由此,我必勝無疑。」賈添的笑容混亂,聲音則響亮了起來:「還是那句話,我死則中土喪,你敢殺我麼?」
「梁磨刀,你在那座惡鬼世界,都會為了些毫無干係的凡人去對付魔物;此間是生你養你、給你無數造化的中土故鄉,你忍心讓它毀掉麼?」
「梁磨刀,我一直以為你是個真正魔頭,只憑一己好惡、隨心所欲……嗯,隨心所欲是沒錯的,只可惜,你的心是軟的。」
「從我得知你回來的時候,心裡就開始盤算著該怎麼殺你,可你太強,我沒有必勝把握,一時也沒能想出太好的辦法。直到你說出自己在惡魔世界的經歷,我才恍然大悟,哈哈,你嘴巴再怎麼硬,腦袋裡的念頭再怎麼蠻橫,可歸根結底,你心軟,你不敢毀了中土。那我又何必再去辛苦算計,直接開打好了,這一仗我已在不敗之地。」
「實力相當,生死一戰,你卻不敢殺我,充其量也只是想著制服我……可能麼?」
說完,賈添長出一口氣,仍是笑著:「第一次見你是在這裡,今天在這裡殺你,也算有始有終了……對了,還有一件事要和你說一聲,你門下的那些妖人手中,不是還有一柄輾轉神梭麼?別指望了,那把梭子的遁法施展不出來了,沒法帶著他們逃走,他們只能打,沒得逃。」
梁辛聞言,眉頭微微皺起。與賈添見面後,對方一舉一動都落在自己眼中,一時大意被他在坤蝶上種下禁制,但從始至終,賈添也沒碰神梭一下……
賈添看得懂梁辛的表情,懶洋洋地說道:「我沒碰過那把梭子,更不是什麼禁制,我只是傳令江山,讓中土天下,不受梭子的遁法。」
傳令江山。
聽到這四個字,梁辛的臉色才真正變了,賈添則霍然大笑:「就是傳令江山,我即中土……我即天下……我即世界。」
縱聲狂笑之中,賈添的身形突兀消散……他的人仍在梁辛的視線之中,沒有分毫的變化;
但是在梁辛的靈覺中,賈添就好像一道被風吹散的幻影,化作光怪陸離炫彩繽紛,同時,汪洋大川、巨山莽峰,影影重重突入梁辛的靈覺,向他兇猛襲來。
這一戰,梁辛與江山為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