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添笑著應道:「這就服氣了?這才剛哪到哪,真正要緊的,我還沒說嘞。」
老蝙蝠饒有興起,三字斷喝:「繼續講。」
「創世魔羅身上,繫著三處重大疑惑:他從哪來?他為何要創世?創世後又去了哪……先說第一個,他從哪來,其實全不打緊,他從哪來的都無所謂,重要的是他也是修煉而成的。再說第二件事:魔羅為何要創世?好端端地,他閒得難受麼,創造一個世界來消遣麼?」賈添嘆了口氣,語氣感慨:「那可不是什麼簡單事情,而是創造一座世界啊。開拓虛空、分割陰陽、協調五行……這些還都是小事,要想創造出一個平衡世界,遠不止打造出一雙天地那麼簡單,最最要緊的、也最最麻煩的是,是規劃出這座世界的重重規則、無盡天道。」
梁辛也面露恍悟。西坑毀滅之後,羅剎凸曾說過一句「原來是魔羅創出了惡魔世界,難怪這裡的天道偏向惡鬼」,當時梁辛若有所悟,但始終沒能抓住重點,直到此刻聽賈添提起,他才猛地領悟過來:魔羅不止是開拓著一片天地,他還制定了世界的規則。
而賈添還在自顧自地感慨著:「我知天命,由此得窺天道玄機,我比你們都明白,天道二字說著簡單,可實際它何其複雜,重重道道、千頭萬緒……這樣算來,那個人的腦筋、心思,還要比我強上千萬倍?」
梁辛咳了一聲,忍不住催促道:「這裡沒你什麼事,趕緊說回正題,別總說你自己了。」
不料賈添卻搖了搖頭,笑著應道:「好,說回正題,不過……要說正題,還是得先說我。」跟著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與大眼同命共生,勉強算得上半座中土,因為有了這個‘出身’,我不僅能知曉天命,同時也能探到萬物生機……你們體會不到,可我卻能明白感受,這世界上的萬生萬物,在生死迴圈,榮枯輪迴之中,每一時每一刻都會釋放出、釋放出一份特殊的力量……姑且喚它做應該是‘生命本源之力’吧。」
「中土世界陰陽制衡,五行生剋,支撐起了天地,也支撐起了無數生靈的生老迴圈,草也好、龍也罷,都是從無到有、從生到死,但只要是活著,它們就會釋放生命之力;等它們死了,又會有新的草、新的龍誕生。生命迴圈往復,力量也滾滾不休。」
「以前我以為,這些生命源力會遊散而去,最終散入虛空,消失不見,可現在卻有了個新想法,不一定對,但一定能說得通……這些力量,都被創造世界的那個‘仙魔’抽走了。」
「這個過程……就好像散養山雞,圈一片林子,建幾排雞舍,再把大群山雞放進去,剩下來幾乎不用再做什麼,山雞白天就會去林子裡找食,天黑自己就會回到雞舍,主人只要每天在林子裡轉一圈,去把雞蛋撿回來就是了……世界就是圈起的林子、雞舍,此間生靈就是那些山雞,至於生靈於生老過程中不停釋放出的生命原力,自然也就是那些雞蛋了。能明白麼?」賈添又望向了梁辛。
「明白,那些創世仙魔,其實就是撿雞蛋的。」梁辛說笑了一句,馬上又轉會了正題:「反正你的意思,仙魔創世,是為了從世間獲取力量。」
「不錯。」賈添點頭:「這就是第二個疑惑之處,魔羅為什麼要創世?他創世,是為了攫取所創世間裡、萬生萬靈於生長時散出的生命原力。」
說到這裡,賈添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麼,先是皺眉不語,而片刻之後猛地哈哈大笑了起來,一邊大笑著,一邊伸手指向謝甲兒,彷彿霸王臉上長出來一朵山茄子似的。
謝甲兒被他笑蒙了,納悶地瞪著賈添:「莫不是得了失心瘋?」說話時,他情不自禁摸了摸自己的臉,跟著又問就坐在自己身邊的梁辛:「他到底笑個啥?」
謝甲兒不過是隨口一問,全沒想到梁辛居然瞭解了賈添的意思,苦笑著問他:「師兄真要聽?」
在場之人不乏多智之人,但誰都不明白賈添到底為何大笑,唯獨小魔頭「領悟」了……梁辛自少年時被兩位義兄鍛鍊,心思上本就頗有可取之處,在涅槃後心智變得更加通透,不是說他比著以前更聰明,而是應變更快、心思更加敏銳,所以他比著同伴想得要更快一步:「按照賈添‘神魔創世是為攫力’的說法,有一件事情倒是能夠解釋了:仙界。我說的是魯執誅仙的那個聾啞世界,為啥領悟了天道的人,在渡劫後會被丟去那裡?」
對普通修士而言,天道是一條分水嶺,領悟之後,修士本人也會變成「天道的一部分」,無論是飛昇到仙界的惡鬼還是被「扔」到巨島去的神仙相,他們都能掌握、發動一重天道,就是因為這個道理。
天道即規則,世間萬物都歸天道統御,重重規則彼此輔助的同時,也彼此制約,算得上是「恰到好處」,天道平衡了,世間才能太平。
修士悟道,他們以為領悟的「整座天道」,可實際上每個修士參悟出來的,都只是重重規則中的一條。當他們悟道時,自己也就變成了所領悟的那重規則的一部分,這一來,有一個修士悟道,便等若有一條規則變得更強大了些……維護世間運轉的天道,今天這條強大了一點,明年那條又強大了幾分,久而久之,規則間的平衡遲早會被破壞。
對世界而言,悟道之人,又哪是什麼神仙,乾乾脆脆就是「害蟲」。
而修士們在悟道之後,心境大幅提高,對身體和原力的控制再上層樓,到了這種層次,不會有精氣外洩,也不可能再散出生命原力,對創世只為攫力的仙魔而言,「他們」根本就沒用了。
既「危害」世界,又「不肯」給「主人」送力,這樣的廢物,當然不能再留在世上。
梁辛口才其實還可以,可一遇到「講道理」這種事就不成了,翻來覆去說了半晌,才大概把事情說明白。賈添接下話題,繼續對謝甲兒說:「說穿了,悟道的修士就是些垃圾,那座聾啞仙界乾脆就是個垃圾桶。你千辛萬苦地破碎虛空、砸碎壁壘,其實一直是在玩命向垃圾桶裡鑽……不止你,還有當年的齊、楚、魯三兄弟,嘿,這麼好笑的事情,我又哪能不笑。」
謝甲兒撇嘴,沒啥可說的……
賈添也笑夠了,揮了揮手又把話題拉了回來:「魔羅是修煉而成、創世是為了獲取大力,前兩處疑竇說完了,就還剩下第三件事:他去了哪裡?」說到這裡,他把雙手一攤:「那頭魔羅的手段、力量何其了得,天下無敵,享無盡壽數……可他還要創世、去追求更多的力量做什麼?而最重要的……那個魔羅不見了,他走了他去哪了我不知道,但是我敢大著膽子去猜一猜:仙庭。」
而後賈添聲音不停:「把咱們說過的所有的事情,串起來看一看吧。」
「有一頭魔羅,日夜精修窮盡無數歲月,終於得以真正突破,獲得浩蕩神力,進入一個你我都不瞭解的高深境界,可他仍未成道,未能抵達仙庭,被困於虛空之內。」
「他苦思、領悟,終於發現通往真正仙庭的辦法,但是他的力量不夠,或許是壁壘,或許是應劫,反正他明白,憑著他當時的修為,還不足以踏入仙班,他需要更多力量。」
「由此,他凝造化境,於繼續領悟的同時,開始試著創造一座世界,以求得到力量支援……惡魔世界成形,魔羅獲取巨力,如願以償破界而去。」
「完了。」仙界的天兆證明,在梁辛突破的天道之上,還有更深天道;對魔羅來歷、去向的推測,也得出了個「天外有天」的結論,話說到這個份上,對眾人而言已經足夠明白了。
賈添笑了起來,笑得很不好看……這番推斷,就好像一群小兔在議論麒麟大獸的出身、歸宿,這個過程讓賈添第一次發覺自己很「渺小」。
遠古時,有魔羅,精修得道,進入虛空;創世攫力,破空而去。
魔羅進入了更高境界,早已消失不見,但留下來的線索,卻讓所有中土精銳都恍然發覺:頭頂上的天,比著以前高遠了不知多少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