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辛還糊塗著,但老蝙蝠、長春天這些見識高深者已經若有所悟,沉吟片刻後,就有人問道:「你的意思……那面鏡子,是他悟道用的?」
見賈添點頭,梁辛忍不住追問了句:「我是誰,和悟道有什麼關係?」
不料賈添卻「咦」了一聲,彷彿這個問題誰都可以問,唯獨梁辛不該問似的,並未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他:「你就從未想過‘我是誰’麼?」
梁辛還沒來得及搖頭否認,賈添又補充了句:「或許不是‘我是誰’,而是、而是……就這麼說吧,你的功法精進奇快,不算你在小眼裡的修煉的話,短短幾年功夫,你就從一個山中小子變成禁忌之‘魔’,你經歷過數不清的突破,而突破之後,就沒有一次迷惑過麼?突破前苦求不到的珍寶,在突破之後一下子變得唾手可得,力量猛地提升了,方向卻不見了……」
不等說完,梁辛就明白賈添的意思了,這樣的疑惑他的確有過,印象最深的是自己第一次從大海歸來,那一次,他突破了「天下人間」的第二階段,煉真元入體;完美統御了真力大增的七蠱星魂;還找到半條紅船、得到巨大的陰沉木耳……戰力一舉突破玄機境,跨入六步中階的實力。
而上岸之後,得高健告知,自己已經成了「朝廷侵犯」,可他卻全不懼怕,由此引出了那份「迷惑」,突然變得強大,顛覆了以往對力量的認知,也顛覆普通律法、人間規則對他的限制……
真正惹出「思考」、讓他幾乎迷失的「迷惑」,就只有那一次。
再之後梁辛又先後有過幾次重大進境,但每一次都在生死須臾、刻不容緩之間,甫一突破就投入到苦鬥中,同時隨著「浩劫東來」、「魯執搬山」這些重大題目顯現,他的突破也顯得微不足道了,是以,進步雖比著第一次大海歸來要更大,卻反倒沒了那份迷惘。
至於最後一次「涅槃」,在應劫前他就已經得到了賈添的點化,心思晴朗,自然也不會迷失方向。
梁辛三言兩語,把自己有過的那次「迷惘」講了下,賈添點頭笑道:「這就是了,其實和‘我是誰’,完全是一樣的道理。」
見梁辛會意,賈添也沒再詳加解釋,就此把話題兜轉回來:「總之,那面鏡子是他悟道用的,天天照著、自問著,不料卻造出了一個‘影魔羅’來,這只是細枝末節,不過,這面鏡子倒暗示了另外一件事情……那個創世魔羅為什麼會迷惑?為什麼要靠著一面鏡子來悟道?」
賈添一貫羅嗦,車軲轆話轉來轉去,可在場的眾多修士,卻沒人嫌他嘴巴瑣碎,恰恰相反,人人都精神了許多。
魔羅也有迷惑,便說明他曾經歷了一次重大突破,以至力量突飛猛漲……既然是突破,那之前就必有修行,這頭魔羅不是天生的神魔,他也是靠著修煉、精進,才「走」到「創世」這個層次的。
即便不知道他是如何修煉的,但他至少能證明,神魔無種,精修有路。
對早已對修行死心、只當飛昇是個笑話的日饞妖人而言,魔羅留下的一面鏡子,一下子又照出了一條仙光大道。雖然還不知道這條路在哪裡,但也足以讓眾人大大地興奮一場了。
賈添說明白了「鏡子」,聲音不停,又繼續對梁辛道:「第二件事……你說那個西坑隱,到現在一共經歷了四十七世?」
梁辛點頭。
賈添再度追問:「在他第一世時,混沌初開、永珍不正?」
梁辛還是點頭,羊角脆這次總算跟上了主人的「調子」,一起鄭重點頭。
賈添這才說道:「這樣算起來,惡鬼世界還‘年輕’的很呢。四十七世,就算夜叉每一世都活滿一萬歲、每一次輪迴再耽擱上一萬年,到現在也不過百萬年的時間。」
說著,賈添伸手拍了拍地面:「咱們的中土世界,比著它可要‘年長’得多了。」猴兒谷大眼是魯執造出來的,但它主掌了中土靈氣,成了真正的「定盤星」,由此與之同命共的生賈添也能夠「知天命」,雖然他不知道中土究竟成形了多久,但可以肯定,中土比惡魔世界要久遠許多。
梁辛呵呵笑道:「這個說法倒是有趣,不過……還隱藏著什麼深意麼?」
賈添搖頭而笑:「深意沒有,明擺著的道理倒是有一個。」
惡魔世界「年輕」,再加上個意外而生的「影魔羅」,那座連通創世源頭化境的西坑才得以保留到現在;中土世界沒有「西坑」,卻不能說明從沒有過「西坑」,也許早在千萬年前,中土的西坑已經枯萎了。
西蠻南荒草原或者中土內陸,說不定某處深淵裡,曾經也有過一個化外境,境中有個創世神魔照鏡子……
老蝙蝠撥出一口悶氣:「你是說,中土世界也是由神魔所創?」
「我沒這樣說,不過……這種可能到是不算小。主要是惡魔世界還太年輕,不僅比中土小,說不定它就是十個世界中最年幼的,所以魯執穿梭諸多世界,始終也沒能發現別的‘西坑’。」
說過了第二件事,賈添正想在接著說下去,忽然又嘆了口氣:「陰魂不散啊,本來挺開心,打算饒你們一命的。」說著,舉目向著東南方向望去。
自苦修持又跟了上來……千多人的陣勢,他們的修為本就精湛,又各以神通護身,盪漾起的威壓著實不算小,壓得南疆深處萬木低頭。
為首那個老太婆,黑洞洞的眼眶中早就沒有眸子,但卻彷彿還有目光似的,在賈添和老實和尚兩人之間,來回轉圜,根本不去「看」其他人。
梁辛伸臂,虛攔了一下賈添:「這些人,我可不容你毀去。」
賈添不置可否,只是冷曬一下。梁辛則抬頭望向半空:「散去吧,打起來沒好處。」苦修持不聽道理,也不講道理,行事較真、執著,梁辛已經知道和他們廢再多的話也沒用,就只開口「勸」他們離開。
而老太婆首領卻明顯吃了一驚。她雙目已盲,但一身修為直追「嫦娥」,一草一木都逃不過她的靈識,有沒有眼睛都一樣,可之前她根本沒能察覺梁辛的存在,若非小魔頭開口說話,她完全不知場中竟還有一個「大仇」。
梁辛笑了笑:「散去吧。」他也不再收斂氣勢,在老太婆的靈識中「緩緩」現身。
而先前被苦修氣勢壓得低頭的草木,也隨著梁辛現身,又變得筆挺起來,小魔頭一個人,於不著痕跡中,輕輕抹掉了所有苦修蕩起的威壓。
就在此刻,謝甲兒揚手探出兩指,遙遙對著空中一剪,老太婆手中的苦修仗在「啪」的一聲脆響中爆碎成齏粉……老太婆的神情再變,憑著她的修為,又哪能不明白,獨臂大漢的雙指,剪得是空間。
賈添則呵呵笑道:「看你們發威,我也忍不住想賣弄……放心,不傷人,嚇唬人。」笑聲之後,他輕喝:「搬。」
一字輕喝,而後只聽咕咚一聲,一直沒把賈添當回事的羅剎凸,一屁股摔坐在地,目瞪口呆,喉嚨裡咔咔作響,傻愣愣地望著天空……沒有天空了。
烈日、浮雲都消失不見,換而萬頃汪洋。賈添搬來了「一座」大海,懸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