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邊說著,羅剎就要跪下請罪,小魔頭哈哈大笑,哪會去計較這樣的事情,伸手架住了它:「別,還是悅意天花吧……啥是悅意天花?」
主僕又叫又鬧,西坑隱也回過神來,先哭笑不得地對梁辛說了句「你怎麼什麼都不懂」,而後解釋道:「你聽說過‘天花亂墜’麼?禪意動天,香花如雨。亂墜天花有四種:天雨曼陀羅華,摩訶曼陀羅華,曼殊沙華,摩訶曼殊沙華。四種香花皆為梵語,譯作漢話,統統叫做悅意花。」
花雨之中,最多、最顯眼的,就是曼陀羅花,這種花在苦乃山中也不少,一直被稱作「山茄子」,倒也不能算是梁辛胡說八道。
空中天花亂墜,可無論是什麼花,落地後都會化作一盞白蓮,地面上一座白蓮花海,層層疊疊,直連視線盡頭。
蓮花因出汙泥而不染,於佛家中表示純淨和斷滅,象徵純淨、純潔。梁辛就算再沒見識,也見過寺廟中的菩薩佛祖,端坐蓮花臺。
深淵中的迦樓羅真身,面前的天花亂墜、蓮花之海……就算是個憨子也明白,這些事情代表著啥,羅剎凸都有些站不穩了,聲音遏制不住地發顫:「這裡、前面、真有佛吧?」
出乎意料的,它才剛提到「佛」,花海盡頭就有一蓬淡淡的金色光芒閃爍而起,佛光之中,隱隱現出一座宏偉大寺——說有佛,那就有佛。
就連梁辛都沒想到會有這樣的神奇景象,驚訝同時,整個人也明顯興奮了起來。可很快他又皺起了眉頭……羅剎凸見主人神情有異,忙不迭去追問原因,梁辛沒多說什麼,只是笑著說了句:「好大的廟。」
羅剎凸聽得莫名其妙,愣愣和夜叉對望了一眼。
而就在天邊大寺隱現之際,三人身後風聲又起,那群迦樓羅再次現身,不過並未靠的太近,只在百丈之外游弋。
梁辛不再去看「好大的廟」,轉回頭望向那四個大鵬首領:「怎麼?不許靠近麼?」四個首領同時搖頭,沒出聲,沒阻攔,甚至還向後退開了幾步,以示恭敬之意。
對方客氣,梁辛也客氣,對著它們笑而點頭。西坑隱也隨他一起向著迦樓羅行禮,而後才對梁辛道:「咱們過去,另外,你……我知道你什麼不在乎,不過那一邊畢竟是佛,慈悲、普度,當受尊崇膜拜。」
梁辛明白它的意思,呵呵笑著應了句:「放心,我曉得。」說完,琢磨了下,又瞪著夜叉笑道:「這也要囑咐,你真把我當成逮誰打誰的武瘋子了?」
西坑隱樂了,沒吭聲。很快它又收斂笑容,換做虔誠恭敬,整肅衣衫之後,對兩個同伴點了點頭:「我們過去。」說著,身形一晃向前竄出。
而後只聽「嘭」地一聲悶響,西坑隱竟一頭撞在了「牆」上,手腳歪斜地摔回了原地……
羅剎凸嚇了一跳,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眼前明明什麼都沒有,西坑隱怎麼就摔回來了。梁辛也滿臉愕然,失聲笑道:「不是,你沒看出來,這裡是化境?」
天下天,境中境,面前花海分明就是一方小幹坤、化外境。
梁辛真不是故意使壞,明明看出化境還不告知同伴、讓它去撞「牆」,他以為憑著西坑隱的眼力,早就發覺真相了,還道它的身如意通也能「越界」,哪想到它會直挺挺地一頭撞過去。
可梁辛就忘記了,以前他鑽小眼、去大眼、深入蜀藏殘繭、捱上玲瓏偷天、甚至楚慈悲的那座黑色天舟……他和各種各樣的化外境都打過交道,能認出這座化境再平常不過;而惡鬼世界,除了西坑盡頭之外,根本就沒有化外之境,西坑隱前後四十七世,從來都見過這樣的「兩重天地」,就算它聽說過化境,也全無實際概念,再加上即將「拜見佛祖」心情激動,不一頭撞上去才怪。
西坑隱爬起來,聽小魔頭大概解釋之後,臉上不見懊惱,反而更激動了些,先嘟囔了句「佛陀所在,理應如此,理應如此……」而後才問道:「那該怎麼進去?要發動身如意通?」
梁辛正想點頭,突然又改了主意:「按道理身如意通也能進去,不過還是算了,我帶你們逾距,以防不測。」說著,伸手拉起兩個惡鬼同伴,一步邁出,直接跨入了花海天地。
而外面那些迦樓羅,臉上卻同時變色。
佛陀所在,豈同反響,這片花海化境凝結浩瀚法力,自有神奇之處。外人到此,憑藉蠻力絕難打穿壁壘;但若是靠著身如意通這一類的破空法術,又會觸發化境中的「規則禁忌」,闖入之人不僅進不到花海中去,還會直接被送至飄渺虛空,永遠也休想再回來。
也幸虧梁辛多加了一份心思,否則西坑隱現在,就已經置身虛空了。
迦樓羅本以為這三個人會就此「消失」,全沒想到梁辛竟真的一跨而入。花海壁壘的規則,即便這群大鵬鳥也無法突破,現在,就算它們能克服天性、無視級別限制,也沒法去阻攔梁辛了……
花海之中,梁辛帶著兩個同伴從容前行。
化境之內,就是佛陀境地,兩個惡鬼沐浴花雨,踏足花海,誠惶誠恐。它們不敢施法而飛,那樣顯得太過無禮;可它們又怕會踩壞了腳下白荷,高抬腳、輕落足,走得無比可笑無比吃力。
梁辛咳了一聲:「用不著那麼謹慎,放心走吧。」
西坑隱卻認真搖頭:「不可不敬。」
梁辛好像有些不耐煩,沒有「不可不敬」,反而「不管不顧」,邁開步子,亂踢著向前走,所過之處花斷莖折,直接趟出了一條「路」來,同時對兩個同伴笑道:「你們跟我後面走就是了,不敬的是我,與你們沒關係。」
西坑隱又急又怒,脫口叱道:「你這人,怎麼、怎麼這麼混,到了這裡還要撒野。」說著,它從梁辛身後閃出,不肯去走那條「殘花路」,仍小心翼翼地落足、前行,不去傷片花只葉。
這次就連大好家奴都不幫「家主」了,羅剎也學著夜叉的樣子,摘地落足。
梁辛笑了笑,想要解釋什麼,不過最後還是搖搖頭,沒出聲,由得兩個惡鬼同伴那麼辛苦去走。
小魔頭這一路,不知踢飛了多少純淨白蓮,西坑隱滿眼的心疼,恨不得伸手去扶小魔頭腳下的殘花,可它卻不知道,自己看到的這番景象,在外面那些迦樓羅眼中,又是另一幅樣子……
迦樓羅都在化境之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三人一路遠去,而化境中的梁辛,不管趟碎了多少荷花,它們也毫無察覺:
在它們眼中,荷花依舊繁盛,顆顆挺拔、盛放,不管梁辛怎麼踢,花都不受影響、巋然不動。
一樣的荷花,境內看,被梁辛碾碎;境外觀,卻猶自盛開……只因,花海只是眼中色相。
梁辛向著荷花踢了一腳,兩頭惡鬼知道他的本事,以為花會被踐踏,所以花兒在夜叉和羅剎的眼中,就殘損了、破敗了;外面的迦樓羅雖知梁辛兇猛,但更篤信境內佛陀,它們覺得就算梁辛再怎麼兇,也休想會破壞化境中的一草一物,所以迦樓羅看來,荷花依舊,長盛不衰。
想什麼,才會看見什麼;以為會怎樣,所以就會怎樣。
可梁辛卻比惡鬼、大鵬「看」得更清楚,也只有他知道,這座化境之中,花雨也好、花海也罷,不過都是虛像,統統不存在。
跳出規則,才能看到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