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番話是正經的長篇大亂,其間還引用了不少「中土方言」的道理,羅剎凸聽得頭暈腦脹,但西坑隱因「他心通」能通曉漢話,它自己又是高深修者,很快就弄明白了梁辛所處的境界,點頭同時,兇猛夜叉眸子晶亮,眼中壓抑不住的興奮,看上去好像又要發狂了,全不顧「危險」,伸手猛拍小魔頭的肩膀,一個勁地大笑道:「那應該夠了,沒問題了。」
癲狂一陣後,西坑隱又一把拉住小魔頭的胳膊:「跟我來,快跟我來。」旋即雙翅震動,向著西坑方向疾飛而去……
西坑隱,在惡魔世界聲望極高,不食葷腥、平日裡為人謙和,都是一副得道長者的樣子,唯獨一涉及「飛昇」之事,就會變得古里古怪,給自己打了副枷鎖來逃避天劫不說,而且在發現「飛昇了也還能回來」欣喜若狂。
它的修為雖然精湛,但只要是「凡間」人物,就不可能知道仙界真相,西坑隱不想「走」,就只有一個原因:它在此間還有牽掛。
可它的牽掛,又和梁辛的實力有什麼關係?
小魔頭對西坑隱沒什麼壞印象,但對方畢竟也是一頭惡鬼,只要是魔物,梁辛就一概不存好感,對方有什麼「牽掛」他也不會出手相助,不過跟去看看倒也無妨,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羅剎凸已經知道梁辛是從仙界來的,心眼裡滿滿當當都是好奇,恨不得立刻得知仙界究竟是什麼樣子,但它謹守家奴規矩,主人不說它就不問……
自己不問也就算了,可西坑隱居然也不問,這讓羅剎凸大為不滿,當即湊上前去,問西坑隱:「夜叉,你飛仙在即,就不想知道,仙界到底如何美妙麼?怎麼不過去問問我家尊主?」
「就是因為飛昇在即,幾十天后我就能身臨其境,到時候就能自己去看,現在又何必去問?這世上有趣的事情不多,再不給自己留些懸念,就更沒味道了。何況……」說著,西坑隱又笑了起來:「我更想探索的,是另外一個地方。」
他們一行三人飛的並不快,但區區三十里,兩句話的功夫也就到了,西坑就在眼前。
深淵靜靜「趴伏」,佔地百里左右,邊緣岩石如犬牙交錯,乍看上去,像極了一個「破口」,彷彿萬萬年前,有過一頭兇獸從地心深處衝出、飛走,才留下了這樣一座地窟。站在深淵邊緣向下俯視,視線盡頭,還有些類似蝙蝠的鳥兒飛翔盤旋,而再向下則是無量黑暗,即便以梁辛的目力,也看不到它的盡頭。
看著看著,小魔頭忽然打了個寒顫。
這裡氣候與惡魔世界其他地方並無差異,溫暖卻不燥熱,潮溼但不憋悶,舒服得很……讓梁辛覺得發冷的,當然不是因為溫度有什麼變化,而是地窟深處那種濃稠到化解不開的黑暗。
寒顫不是因恐懼而生,而是一份莫名其妙的「刺|激」……
西坑隱見梁辛一到深淵就有所反應,歡喜得跟什麼似的:「怎麼樣?怎麼樣?感覺到了什麼?」
梁辛的靈覺、目光,都未能探底,他能探到的,就只有兩個字:玄機。地窟深處,濃稠黑暗中,隱藏著重大「玄機」,這種感覺很古怪,梁辛不曉得那份玄機究竟是什麼,但他就是能知道,深淵奇妙。
梁辛沒理會夜叉,而是吩咐羅剎凸:「探一探這座深窟。」
羅剎凸正抻著脖子向下張望,既沒發現主人的異常,更沒察覺地窟深處的黑暗裡還隱藏著重大玄機……可它知道這座「西坑」來者通殺,聽到主人命令,嚇得險些昏厥過去,醜臉轉瞬蒼白,直接說出了實話:「不、不敢噠噠。」
「不是讓你下去噠噠,是讓你找塊石頭扔下去噠噠。」小魔頭搖頭而笑,這事還真不能怪羅剎凸,是他自己沒說清楚。
羅剎凸「死裡逃生」,精神大振,一邊用梁辛絕對能夠聽見的聲音「喃喃自語」,一個勁地稱讚著尊主體恤下人,是仁義之主、大德賢能,一邊抱起一塊巨石,雙臂灌力,呼地一聲擲了下去。
巨石翻滾,下落途中又碰到深淵側壁,濺起大片碎石,轟轟蕩蕩地隨它一起墜下,不久後消失在視線盡頭。
目力追不上了,但石頭還在靈覺之內,梁辛專心致志追蹤巨石,又過片刻,他的眉頭微微一皺……石頭不見了。
不是石塊跌出靈覺之外,而是在濃濃黑暗中,忽然劃出幾十道古怪力量,每一道力量正中一塊石頭,而且這些力量拿捏得極準,剛好能把「它」要「對付」的石塊徹底轟滅。石塊化為烏有的同時,襲出的力道也同時消弭……梁辛的神情終於變了,真正的變化,從神采到眼神,全都「飛揚」了,這個世界裡,總是有一件能讓他覺得有趣的事情了。
梁辛把目光從深淵中收回,轉頭望向西坑隱:「說說吧,這個坑,到底怎麼回事?」
西坑隱笑:「講給你聽沒問題,但事先說好,你要下去的話,一定要帶上我。」說完,他猛地想起梁辛的「混賬」脾氣,又趕忙擺手道:「千萬別誤會,不是要挾你,算是請求,能下去看一看、探一探,是我畢生之願。我苦苦忍著不去飛昇,也是為了這個坑。」夜叉語氣認真,態度誠懇,眼前這個小魔頭實在太強,完全不受控制,要不趕快把話拉回來,說不定他理也不理直接就跳下去自己探深淵去了。
西坑隱說的誠摯,梁辛倒還真不好意思自己下去了,也點點頭笑道:「便依你,你先把事情說清楚,然後你我一起下去。」
話剛說完,羅剎凸快步強上,一個頭就磕在梁辛跟前:「尊主去哪,凸服侍到哪。」
深淵之中,莫大危機,下去必定會遇到大凶險……不過羅剎凸能算清楚一筆賬,自己現在在惡魔界已經徹底「臭」了,不知多少厲害魔物都恨不得活剝了它,梁辛要是死在了深淵裡,它在上面也沒幾天好活。既然如此,還不如隨著主人一起去冒險,還能顯得自己衷心耿耿。
小魔頭腦筋不錯,哪能不明白羅剎凸的心思,不過也不去點破,只是哈哈一笑,應付了句「你跟不跟去,一會再說」,跟著又對西坑隱比劃了個手勢,示意它先把自己對這座深淵所知之事說清楚……
西坑隱卻沉吟了起來,看樣子不知該從何說起,過了一陣才緩緩開口,而他說的事情和深淵也並無關聯:「五神變之中,有一路宿命通,你應該瞭解吧。」
梁辛隨口應道:「六道輪迴,生生不息,這一世修成了宿命通,那以前的每一世中發生的事情,都能重新記起,前生的法術、學問、本領,他今生盡數用得。」
西坑隱點頭,繼續道:「大概兩千年前,我修成‘宿命通’,得知我前生共有四十三世,而後隨著神通不斷精進,也漸漸記起了諸多前生往事,你知道,我是佛家修持,講究禪意禪心禪境,追求清淨心,所以前生的那些事情,縱然再怎麼精彩、激烈或者委屈,都對我沒太多影響,可唯獨有兩世讓我唏噓、掛懷……」
「其一,是我的第一世,出生時混沌初開,永珍不正,天地都是歪斜、扭曲的,那樣的情形啊,看過了就再也不會忘記了……那一世我活了千多年,誰能想得到,就在這千多年裡,天地輪廓就漸漸清晰起來,雖天災不斷,但萬物也不停瘋長,到我死的時候,這個世界,就已經有了大概的樣子。能親眼看著一座世界逐漸‘整齊’了,小子何其幸哉。」
說話的時候,西坑隱的臉上盡是感慨,長長呼吸,半晌之後才再度開口:「另一,則是我的第十七世了。那一世,我只活到十三歲,那一世,我是個傻子、瞎子、啞子……啞,卻不聾。」
說到這裡,西坑隱深吸了一口氣:「那一世,我就死在了這座深淵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