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西坑隱,眼神渙散了,顯然「苦煮之死」對他打擊極大,蹣跚著後退幾步,嘴巴大張,想要說什麼,可喉嚨裡只能發出「咔咔」的聲音,再望向梁辛的目光,也古怪到無法形容。
羅剎凸見狀,桀桀笑著:「夜叉,怕了?嚇得?」
它話音剛落,西坑隱忽然「咕」地一聲怪笑起來,並未知難而退,居然混不成體統的大張雙臂攔住了梁辛,高聲尖叫:「你不許走。」
梁辛終於有些不耐煩:「夜叉,你真當自己剛才贏了麼?」梁辛身上帶有「苦煮」氣息不假,但也是他想讓對方察覺,對方才能夠察覺到的,如果梁辛不想,西坑隱就算再修出「天鼻通天舌通」,抱著小魔頭的胳膊去聞去舔,也發覺不了苦煮的事情。
似乎是察覺的事情太驚人,西坑隱彷彿一下子魔障了,眼中盡是痴狂,滿臉癲瘋模樣,尖聲怪笑同時,嘴裡翻來覆去就是那四個字「你不許走」。
清心修持數千年的隱士,就因為「梁辛殺了苦煮」,所以突然發瘋了?梁辛和羅剎凸對望了一眼,主僕兩個的神情一摸一樣:驚訝、好笑、納悶。
苦煮的「死訊」一到,西坑隱立刻發瘋,但他又跳又笑又叫,不像是氣瘋的,倒像是開心的發瘋,羅剎凸吞了口唾沫,對主人低聲道:「看樣子,西坑隱和苦煮似乎有仇……他不讓咱們走,莫不是要報恩?報您老替他手刃強仇的大恩?」
清醒時的西坑隱梁辛都不當回事,何況現在這個「發了瘋的」,聞言冷曬,可還不等他再開口,瘋癲中的西坑隱,又猛地大吼出聲:「不把事情說清楚,你們誰也不許走。」瘋喊著,雙手一錯,竟發動了神通阻攔,隨它心意流轉,金色佛光暴現,轉眼凝化怒尊法相。
梵唱霍然大作,如驚雷滾蕩,震徹千里,怒尊揚起手中缽盂,裹挾洪浩巨力,向著梁辛主僕狠狠罩下。
羅剎凸好歹也有白狼戰力,雖比不得此間的絕頂兇魔,但一身惡鬼修為也絕不差勁,可是當缽盂罩來,它只覺得周身都被緊緊桎梏,空有一身惡力卻根本使不住來,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座小丘般的神缽,向著自己倒扣下來。
不過,即便西坑隱「發了瘋」,貿然動手,它喚出的神通手段也只是「攔」、只是「困」,並無傷人之意。
周遭還有無數夜叉、惡鬼,個個都盼著西坑隱能「教訓」那個凡人小子,此刻終於見它出手,全都精神大振,齊聲爆發出一陣歡呼,但歡呼聲才剛剛響起,其中的歡喜之意就陡然消散,換而驚訝、駭然……一場振奮歡呼,變作驚慌怪叫——紫金缽飛了。
怒尊法相現身,降魔之力貫徹天地,他以力而尊,動作卻談不到如何迅捷;所以梁辛的出手對抗,也不算太快,至少能讓聚集附近的眾多魔物看得一清二楚:當缽盂扣到頭頂處,梁辛右手探出,抓住缽盂邊緣,跟著手腕輕盈一轉,竟把怒尊的法器,奪到了自己手中旋即橫臂一甩,把那隻缽盂遠遠地扔了出去。
所有惡魔都呆了、傻了不是因為梁辛有多強,而是……這件事,不可能。
現身此間的怒尊,只是一道「法相」,來的不是「真人」,扣向小魔頭的缽盂也不是一件「真東西」,所有的一切都是法術,都是靈元,都是西坑隱的修為,有形有力,卻無質。
只要敵人的修為夠精深,他就能擊碎缽盂、甚至驅散怒尊法相,但無論如何,他不可能奪下「缽盂」,因為根本就沒有缽盂,這件東西它不存在。
的確不能,唯獨梁辛他看到了「缽盂」,那缽盂於他而言就真正在,只要他想奪就能奪下。而梁辛動作不停,右手扔掉缽盂同時,左手探出輕而又輕地,握住了怒尊空出來的手。
怒尊開聲大吼,大群羅剎受怒吼聲所制,慘叫著摔散四方,梁辛卻神情不變,仍是握手。
一聲聲的大吼,一次次的加力,怒尊法相眉目猙獰,小魔頭無動於衷,甚至還回過頭對羅剎凸笑了笑,示意它不必驚慌。
怒尊不動,梁辛不動,西坑隱卻開始篩糠般的顫抖起來……
奪缽、握手,都是不可能之事,周圍大群魔物的心神都被梁辛的手段所奪,卻沒人知道,還有一件「不可能之事」,正發生在西坑隱的身上:梁辛與怒尊法相雙手相握,怒尊壓過來的浩力,都被他輕鬆化解,但是梁辛送過去的力量,卻並未攻入怒尊,而是壓在了西坑隱的身上。
梁辛正通過西坑隱幻化出的神通,去「襲擊」西坑隱本人。
修士與自己喚起的神通之間,都會有一份「聯絡」,可是這個「聯絡」,是心念、靈元、法咒彼此影響下而生的,完全無跡可尋,只能歸於冥冥。
梁辛卻尋到了、控制了這條「脈絡」,他的力量,正從怒尊法相的「身」上傳遞開去,源源不絕,衝擊著五神變夜叉……怒尊是西坑隱喚出的神通,但現在事情已經完全由小魔頭掌控,西坑隱就算想撤散神通也做不到。
梁辛一直小心控制著自己的力道,既不想毀了怒尊,更怕一使勁會殺了西坑隱。
小魔頭總算「貨真價實」地笑了,他在使壞,他要打的也不是西坑隱,而是對方背脊上的枷鎖。
西坑隱是靠著枷鎖來逃避天劫的,梁辛要替它把金枷打碎,讓它趕緊渡劫去。其實,梁辛只要一跨步、一揮拳,就能輕鬆了事,但他覺得現在這樣……好玩。
梁辛之力,循著神通脈絡,攻到西坑隱身上,再轉壓到金枷,其間不能毀了怒尊,更不能傷了夜叉,梁辛小心翼翼,玩得咬牙切齒,半晌之後終於大功告成,只聽「啪」的一聲脆響,枷鎖斷裂數截,散落在地。
小魔頭哈的一聲大笑,隨手驅散「怒尊」;西坑隱並未受傷,但心神早已渙散了,再也站不腳,晃了幾晃委頓在地。
西坑隱倒下,周圍大群的夜叉鬼又掀躁動,梁磨刀煩不勝煩,羅剎凸倒是偷偷顯出了些興奮,眼巴巴地望著主人,小聲問道:「還是我來打?撕翅膀噠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