慘嘯轉眼嘶啞,彈指間呂淹就哭啞了自己的嗓子,對著身邊僅剩的手下道:「你上去,傳我諭令,島上所有仙家進入靈穴,擒拿梁磨刀。」
那個手下的臉色蒼白如紙,並未領命而去,神情轉眼猙獰,對呂淹再不見一絲恭敬和恐懼,歇斯底里的大吼:「傳個屁,諭令個屁,我自己去殺。」說完,身形一轉遁化金光,向著大眼深處追去。
呂淹棲身巨島無數年頭裡,第一次沒去立刻擊殺違背自己諭令的手下,而是咧開滿是鮮血的嘴巴,嘶啞著哭喪:「一起去,一起殺。」
大眼鉅變。
不過一炷香多些的功夫,正守在淤泥上的神仙相,也都感到了大眼的變化,驚駭中再顧不得首領號令,一窩蜂般地衝入靈穴,旋即發覺真相,就算他們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也能明白元兇是誰。絕望、狂怒,所有人裹蕩神通向下急衝。
一記重擊,讓巨島上的「仙家」盡數化作狂魔,齊聚靈穴,誓殺梁磨刀。
不過,靈穴眼深處,那些正在結陣、馴化、和「催眠」怪物的神仙相,都在專心施法,並未察覺大眼「已死」,暫時還未見躁動。
梁辛繼續向下撲去。
大眼不再可化外境依舊,下面還有數萬五行怪物,放任不理的話遲早會被神仙相馴化認主,成為醜八怪們瘋狂報復中土的幫兇,此刻它們還在「混沌」,還在本能地敵視神仙相,若能喚醒它們、發出它們……第一件事做完了,圓滿的很,該做第二件事了。
向下急衝的時候,梁辛忽然覺得因為自己不會飛,所以很不「高大」。
平心而論,就算自己會飛,現在也不會想著逃走,照樣會向下衝、去做第二件事;可自己不會飛,沒得向上只能向下,讓好端端地一次「捨生取義」、「力挽狂瀾」,平添了幾分「不得已而為之」、「反正上不去幹脆下去搗亂」、「臨死也要拉上你們墊背」的潑皮味道。
擊毀大眼,算得上是中土開天闢地以來,最最不得了的一件事,先不論過程,單以事情本身而言,足以比擬魯執造出假大眼。剛做成了這樣一件大事,小魔頭沒來由地忐忑,心裡也開始胡思亂想……正在瞎琢磨的時候,老實和尚的聲音忽然從梁辛的心底響起:「梁磨刀,我已、已經照你吩咐,帶著黑鱗跳進大海了。」
梁辛禁不住神情一喜,可隨即又納悶問道:「你入海了?」
和尚的心語有些發抖:「是,我現在就在大蛇的嘴裡,身、身邊還有條小蛇跳來跳去。」
涵禪說的頭頭是道,自然是真話。按照賈添事先的交代,「手足」靈犀、易鼎這兩重妙用,要雙方在百里之內才能有效,巨島面積廣闊,大眼距離海邊遠超百里……現在兩人之間還能靈犀心語,這倒有些奇怪了。
道理簡單得很,只是梁老三學識太淺,想不明白而已,大眼是化境,雖然入口處距離大海遙遠,但實際上靈穴與中土任何地方的距離,都異常接近。
或者換個說法:如果梁辛真有足夠的力量和技巧,在這方化境不會徹底崩塌的前提下、能夠鑿穿化境壁壘,一步邁出……那他出去的落足之處,並不是巨島,而是有可能會是中土的任何一個地方,反之亦然,他也可以從中土的任何地方,都能一步跨入大眼化境。
其實梁辛與和尚現在很接近,只有一「牆」之隔,由此手足還能讓兩人繼續靈犀。
道理不明白就算了,得知涵禪現在已經進入大蟠螭口中,真正安全了,梁辛也著實鬆了口氣,笑道:「好得很,先前說好的,默數到一萬,如果我沒回去,你就請小蛇傳話蟠螭,不必再管我,載著你回中土去。」
和尚聽話,早就說好的事情,也不再去矯情什麼,立刻就開始數數。不過他沒默數,而是靈犀心語,念給梁辛聽……梁辛也不管他,繼續縱身急衝。
就在和尚剛剛數到十七的時候,遽然從梁辛身下百餘丈處,傳來了一聲嘹亮唱喝:「道。」
剛剛梁辛轟擊大眼的位置,處在「瓶子」中下部,距出口遙遠,離靈穴底部較近,急衝這一陣,不等呂淹追上,他就先遇到了大眼深處的那座囚困大陣。
平兢生前命手下結成這座陣法,防備的是天猿,由此它在「引動訣」上與六趣三返相似,身具天道之人可以從容穿梭,大陣全不理會,只要有「未具天道」之人闖過來,陣法立刻運轉,天猿如此,梁辛也不例外。
事到如今只有一衝到底,別說是隻是座陣法,就算面前跳出來一千個閻羅王,梁辛也不會再剎住勢子,何況他也剎不住……梁辛不停反倒加力猛衝。
整座大陣,也隨他的闖入陡然發動開來。陣中沒有殺劫,只有重重疊疊的囚困天道,從四面八方洶湧而至。
半空裡無處借力,不過憑著魔功身法,想要閃轉衝躍也不是什麼難事,陣中「天道」層層席捲,梁辛的身形也忽然「恍惚」起來,全力施展身法躲避強襲,同時周身上下三萬六千隻毛孔都在迅速開闔,將護身靈覺遠遠播散開去,搜尋敵人的位置、警惕敵人的猛攻。
一邊躲避,梁辛邊繼續下衝,神仙相結成的大陣也隨他一起迅速沉降。
天道無痕,修士靈覺不可辯,凡人肉眼不可見,唯獨梁辛能靠自己的靈覺察覺其變化、方向,繼而調整身體迅速躲避,大眼深處早已變得影影綽綽,放眼望去,方圓千餘丈的範圍裡,到處都是梁辛如電穿梭時拉出的殘影。
一盞茶的功夫轉眼過去,大陣仍未能擒住他,滾滾相鬥中,他距離五行怪物聚集之地越來越近。情形彷彿一片大好,可梁辛的神情卻越來越急躁,打到現在,他始終沒能找到敵人……
現在梁辛正對付的,是一座玄奇陣法,結陣的神仙相都距離他極遠,自己全無機會近身、擊殺、破陣,根本沒辦法擺脫敵人的糾纏。而隨著陣法運轉得越來越快,威力也越發強大,數十重天道飛快穿插,漸漸已經有了勾連成網的趨勢,能夠供自己躲避的空間也越來越小,在這樣下去,用不了多久就會被陣法所擒。
人力有窮盡,就算再怎麼著急也沒用處,憑著身法,小範圍的穿梭橫插不難,可入陣的神仙相都躲在數十里之外,梁辛無法破陣,就只有捱打的份。
又堅持了一會,囚困大陣的威力終於發揮到淋漓盡致,煌煌天道勾結,於一個瞬間裡,鋪滿梁辛上、下、左、右每一方空間,梁辛也再沒有了躲避的餘地……危機不止於此,還有一道血影凌空衝下。
披頭散髮、赤身裸體的呂淹追了下來,女魔面相扭曲,雙目噴火,口中嘶啞的咒罵比著最最不知廉恥的村婦還要更惡毒。
呂淹的修為遠勝同道,是以最先趕到,她的那個手下被她遠遠甩在了身後。
結陣的八十一個神仙相,到現在也不知道靈穴已經被毀,更不知呂淹為何會變成了個瘋子,不過他們眼中的驚訝,比起正從上面殺下來的同道也少不了太多——不是因為呂淹瘋了,而是因為梁磨刀。
他們就從未想到過,這世上、這天下竟還有人,就靠著詭異身法,能在這座仙道大陣中支撐上大半柱香的功夫。幸好大陣玄奧,闖陣的妖人雖然棘手,終究還是被逼入了絕境,可下一個刻,即便陣中的仙道高手道心堅定、高山崩塌於面前而不改色,也無法再按捺心中的駭然,齊齊驚呼了一聲……梁辛最後的手段:殺心惡念、詭異身法,老將岸的魔功「來不及」頃刻成形,旋即發力猛擊反噬逆流——天上人間。
本已被徹底「封鎖」,絕無逃脫可能的小魔頭,就那麼「活生生」地消失在八十一個神仙相眼前。
霸王絕學,幹坤挪移。
與時間無關的移動,梁辛於此處消失的時候,也是他從彼處現身的剎那,梁辛始終沒能掌握轟擊亂流的規律,雖能轉瞬挪移,卻無法控制方向和距離,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移動」之後,自己會從哪裡鑽出來。
這次「天上人間」也不例外……移轉的距離遠得很,足有百多丈開外,但方向卻和梁辛一路衝擊的勢子截然相反,未向下,而是向上……或許冥冥中早有註定,梁辛的現身之處,就在呂淹面前。
梁辛和呂淹幾乎撞在了一起,兩個人誰都不曾想到竟會是這樣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