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從派個人去接猴子這點小事來看,平兢說自己膽小謹慎,倒也算實事求是了。
隨即平兢對呂淹點了點頭,不再廢話,一個魚躍,率同手下直接跳進了那座巨大泥塘。呂淹也抱起梁辛,緊隨其後……
進入泥塘之後,梁辛才恍然發覺,泥潭看上去凝滯不動,深處卻暗潮洶湧,無數亂流互相糾纏,其勢與巨島上的五行勁風毫無差別,各種行屬的巨力裹挾著泥流呼嘯澎湃,若修為差些,陷在淤泥中就只有粉身碎骨的下場。
或許是怕傷害了大眼,一眾神仙相都不施法開路,只以真元護身,好像一條條大個的泥鰍,搖身擺腿穿梭而下,呂淹也不例外,而且她的真元就只護住了自己,全不管手上的梁辛。梁辛還殘餘了力氣,可這些力道是他發難的關鍵,決不能提前暴露,此刻也只能閉氣,任由腥臭淤泥衝入七竅、裹滿全身。
但是才過了片刻,梁辛就「受不了」了……
此間惡臭不同於南疆西蠻中的爛泥沼澤,也許是位置特殊的關係,下潛之中梁辛真就感受,身邊的這重重爛泥中,腐爛得不是樹木、不是血骨,而是一個幹坤、一個世界。可怕的也不是熏天臭氣,而是臭氣中蘊藏的一種深入骨髓的絕望、森冷。
只是感覺……但是這種感覺真就侵入了梁辛的骨髓深處,帶來的痛苦無法言喻,不疼不癢,卻憋悶欲炸,難過到甚至想要以死解脫。
遼闊泥塘,本是一座巨大湖泊,從大眼成形的那一天起,大湖便告存在,輔佐「天意」護佑靈穴,後來大眼日漸枯萎,湖泊也隨之乾涸,經歷無數年頭化成了這座沼澤……換個角度來看,在魯執篡改靈元大脈、猴兒谷大眼成形之後,中土世界就已經改頭換面,它變成了一方新天地,再不是以前的舊幹坤。在這座沼澤中腐爛發臭的,正是那舊世的氣數。
薰入四肢百骸的,不是什麼臭氣,而是源自天道的不甘。如果是普通修士,或許只覺得壓抑難耐,可梁辛的身體特殊,他的靈覺甚至比著天道高手的靈識還要更強,那份窒息的感覺也就來得尤為強烈。
更麻煩的是,梁辛修行的是「天道破綻」,尤其在悟出「想不到」、有了自己的魔功之後,他也就變成了一個「漏洞」,成了天道下的異數;爛泥中蘊藏的那種古怪氣勢,則是一份早已枯萎卻永不甘心的天意……小魔頭與爛泥塘,天生的對頭。
梁辛有內息,淹在海里、埋在土裡都不會死,但是現在的情形根本就不是呼吸的問題,泥沼中的惡臭對他而言,就像是一重劫數,侵入骨髓血脈,讓他只想拼出全副力氣去掙扎抵抗。
但是梁辛不能動。
神仙相不肯施法,在泥流亂湧之中「遊」得緩慢,梁辛何嘗不明白,這也是神仙相對自己的試探,來探他是否還有餘力。
唯一的辦法只有苦苦隱忍,強撐著不去調運體力抵擋泥中的「絕望」。
這其中的痛苦只有梁辛才能體會,就彷彿一個會游泳的人,非要把自己溺死在水中。以前無論是練功還是遭遇兇險,他都要用心智去支援、發揮本能,調運出最大潛力;此刻恰恰相反,他要用心智卻壓制本能……我會游泳,但我就是要「溺死」自己。以前梁辛與環境鬥,與強敵鬥,而這一次,他在和自己鬥。
正苦苦堅持之際,心中忽然響起一陣輕緩地禪唱,涵禪與梁辛「手足相連」,發覺到身陷痛苦,當即唱誦經文,助梁辛清心平念。
涵禪全不瞭解梁辛所處的狀況。梁辛正在調運全副精神,來壓制本能的掙動,以防被敵人看破他還藏有餘力,他在用心神意志與本能苦鬥,只怕自己的心念不夠堅定、情緒不夠兇猛,又哪能去平心靜氣?
和尚的經唱中,禪意瀰漫,要人「順其自然」;可梁辛的「順其自然」,就是調運隱藏體力去游去抗……梁辛在「逆」,涵禪則要他順,和尚是好意,卻不知自己給朋友幫了一個大大的倒忙。
梁辛怒聲心語:「和尚住口。」
禪唱毫不停歇……涵禪實在,生怕自己幫不到梁辛,竟是在入定誦經,別說只是「手足」靈犀,此刻就是有人用刀子扎他,老實和尚都不會有任何反應,想要他停下?要麼殺掉他,要麼等他把那本清心大咒唱完。
沿著毛孔攻入的「絕望」本已難耐,心底傳出的靡靡禪音更是在不停「勸他放棄」,梁辛又哪能甘心。運力相抗不過是轉動一個心念的事情,可自己小心保留下來的這點力量,已經是他唯一的本錢了,一旦「花」出去,就再沒「翻本」的機會了。
老實和尚佛法稀鬆、修為一般,但是不管怎麼說,涵禪也是慧根、徹悟、飛昇的人物,清心普善的大咒由他全心全意地唱響之下,挾帶的力量著實了得,幾乎是逼著梁辛放棄。
而小魔頭的諸般性格中,其他的都不值一提,唯獨有一份執拗。
沒有和尚搗亂的時候,梁辛還是在「忍」,雖苦不堪言但並沒什麼怒氣;老實和尚開始唸經之後,小魔頭打從心眼裡泛起一股怒氣,倒不是恨和尚,而是賭氣……和這件事賭氣,越是沒得忍,他就越要再忍一忍。
梁辛較真、較勁,和自己……用心念壓抑著本能,用心念對抗著身體的躁動,拼到極處時,心念又何嘗不是一種執念。梁辛不知道自己潛入泥塘多久了、更不知自己還要忍耐多久,到了後來甚至都忘記了自己為什麼要忍,所有的念頭都合併在一起,只為戰勝那份身體躁動的本能。到了這個時候,他正在做的事情、正在打的這場「惡戰」,已經和其他人再沒有了一點關係,只是為鬥而鬥,他這次要斗的,就是他自己。
從苦熬到不服,因為不服所以繼續苦熬,梁辛呼叫了所有的精力,心神都集中在體內,硬抗本能、抵禦禪唱,全然忘記了身外的情形。他不知道,抓住自己的呂淹已經停止了下潛,正在眯著眼睛,仔細打量著他。
不止呂淹,平兢也轉回身,目光緊盯梁辛。
如此過了良久,平兢緩緩點頭,雖身處爛泥叢中,但他修為驚人,仍能夠傳音入密:「看樣子,他是真正重傷脫力了。」說完,又對著呂淹比劃了個「繼續下潛」的手勢:「成了,下去吧,別真把他憋死在這裡。」
在神仙相眼中,梁辛雙目緊閉,臉色痛苦,四肢僵硬,身體微微顫抖,偶爾會蕩起一陣劇烈痙攣,分明就是脫力閉氣的徵兆,又哪想得到梁磨刀的真實境況。
呂淹卻搖了搖頭:「哪會那麼容易死,再多看一陣,以求穩妥。」
平兢笑著應道:「剛還笑我凡事太小心,你可比我還要謹慎。」
呂淹也笑了,嘴唇嗡動正想要說什麼,忽然神情劇變,就像一頭被突兀拔掉頭須的蝦子,肥胖的身體猛躬,縮成一團劇烈顫抖。她的五官也隨之扭曲變形,抽搐中,「啵」地一聲輕響,一顆右眼竟在毫無徵兆中爆裂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