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添咳了一聲,擺手笑道:「要說起來,你這趟行程有意思的很,更難得是你能請來蟠螭幫忙,本來應該和你一起去,不過……此事與魯執有關,還是算了,繞不開心裡的疙瘩。何況你也知道,去了那邊,我的實力會大損,反倒成了累贅。我要你等我一天,是覺得你就這麼過去,實在有些冒險,我去給你準備一道護身符。」
說完,他的聲音突兀一冷:「你要不等,也由得你,不過我返回中土後,立刻揮兵苦乃山,屠滅山中妖族。」
梁辛立刻翻臉,指著賈添叱喝:「你再說一遍?」
賈添卻一飛沖天,轉眼消失不見,速度比著梁辛還要更快得多,根本不容梁辛去追趕,只留下一串笑聲:「只要你這次等我,我便答應你以後都再不去碰妖族,我說到做到。總之你在這裡等上十個時辰就是了,我又不會害你。」
梁辛對著他離開的方向喊道:「你害我還少麼?」以妖族要挾,梁辛還真就不敢不等了,否則依著賈添的性子,回來找不到梁辛,立刻就會去苦乃山大開殺戒。
……
還不到十個時辰,賈添就折返了回來,這次不止他自己,在他手中,還拉著一個草木傀儡。
見梁辛還在,賈添的目光歡愉得很,老遠就衝著他揮手道:「久等了。」剛說了三個字,他又笑了起來:「我去給你找護身符,你不肯等我;我又用妖族的性命逼你留下……你說,咱們倆是不是都有點瘋癲來著?」
梁辛撇嘴,伸手指了指那個傀儡:「你給我找的護身符就是他?他是傀儡中最能打的?我看不像。」
賈添笑道:「他可不能打,只是個凡人來得傀儡,不過……他倒真是你的護身符。」說著,手上微微用力,喀的一聲,竟捏斷了傀儡的脖子。
傀儡身體抽搐幾下,雙眼一翻,就此氣絕。
梁辛又驚又怒,可還不等他開口,賈添就搶先說道:「放心,此人作奸犯科,罪大惡極,絕對該死。早被九龍司通緝了,不信你把他臉皮剝下來,回去請曲青石去九龍司核對卷宗,此人在案。我就是怕你心裡不舒服,才特意找了個該死之人來。」
羅裡羅嗦,賈添的嘴巴瑣碎得很,再之後又和梁辛足足說了兩個時辰,而梁辛的神情,也從最初的警惕漸漸放鬆下來,時時插嘴,和對方有說有笑……最後,賈添又把那具屍體和幾樣古怪法器,遞到了梁辛手裡,這才拍拍雙手,轉身而去……他給梁辛的,的確是一道護身符,看樣子,他是真怕梁辛會死在別人手裡。
梁辛啟程,趕往大海邊緣。大蟠螭也不下潛,就在海面上斬浪急行,梁辛和羊角脆、禿腦殼都坐在它的身體上,不用分毫的力氣,就能隨著大蛇一起前行,說話嬉笑也全不受影響。
走了一陣,梁辛想起「故人」,拍了拍禿腦殼的頭頂,一邊比劃著,一邊問道:「一步陰陽,怎麼樣了?」
禿腦殼繃緊身體,直挺挺地往前一躺。
梁辛愕然:「死了?」
禿腦殼大搖其頭,呼呼叫著跳了起來,又把剛才的動作重複了一邊,怎麼看怎麼是「裝死」。
梁辛總算反應了過來,呵呵笑道:「他在入定?」
待小蛇點頭後,梁辛又問:「需要多久才能甦醒?」
禿腦殼開始眨巴眼睛,顯然這個問題即不好回答,也不好比劃,轉著圈想了半晌,最後抬起頭,擺出了個看天的姿勢。
這次梁辛反應倒不慢,笑道:「你是說……天知道?」
禿腦殼咧嘴大樂,用力點頭。
不久之後,禿腦殼和羊角脆也熟悉起來,一路上兩個小東西比劃來比劃去,也不知它們聊得啥,時不時還要拉上樑辛一起「聊」,倒也其樂融融、不見寂寞。
不知不覺裡四天過去,梁辛抬頭眺望,恍惚覺得,視線盡頭,天海交接之處顯得異常明亮……是透徹、晶瑩。不像真土境高空那般仙光旖旎,只是最單純的光亮和潔淨。
禿腦殼又呼呼地怪叫了起來,梁辛明白它的意思,混沌之海就要到了。大蟠螭的速度也漸漸減緩,半個時辰之後,一道奇景出現在梁辛眼前。
梁辛曾聽說過,混沌深海中方向不整、幹坤混亂,由此在他心裡也一直覺得,那片海域應該渾濁不堪、惡臭熏天、黑水如墨、汙風濁浪翻滾不休,卻無論如何也不曾想到,真正的混沌之海,竟是……不存在的。
不存於視線,不存於感知……眼前空無一物,只有一眼望不到邊的「透明」。就彷彿一隻巨大到足以籠罩天地的純潔冰晶凝遭而成的匣子,扣在了梁辛面前,而「匣子」裡空無一物,任憑調運靈覺,除了透亮光線外,前面一無所有。
梁辛從蟠螭的身上跳下來,小心翼翼地走到大海邊緣,前面是潔淨虛空,身後則是真實世界。梁辛深吸了口氣,揚起胳膊,想要將一隻手探出邊界、伸入混沌之地,去感受下此間的異常,不料他身後的大蟠螭不耐煩他這般試探,巨大的身體一卷,浩蕩力量從他背後湧來,梁辛被眼前的異景所攝,更沒想到背後會有人「偷襲」,猝不及防下立足不穩,從中土海疆一頭栽進了混沌界域。
下一刻,梁辛驚駭欲絕。
從外面看上去的明亮空間,置身其中後卻只剩滿眼漆黑。梁辛夜眼早成,就算被深埋於千丈地下,也能從容視物,但是在這裡,他再怎麼運足目力,也只有黑暗……可真正讓他慌亂的,並不是突然變成了「睜眼瞎子」,是他無法感覺到自己的身體。
混沌之海,不是天旋地轉,不是方位錯亂,而是喪失了所有感覺,一旦進入這裡,連自己究竟是個人還是一縷魂都無法確定。
梁辛可以走、可以跳,但是無論如何,他都沒法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心念指揮下,雙手應該握在了一起。只是「應該」,他連自己的手還在不在都不知道,又哪能確定雙手是否已經握緊。
梁辛明知身後不遠處就是中土海域,可要命的是,他無法感覺自己的身體,所以連「轉身」這個再簡單不過的動作,都變得難以控制,他能轉,但是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轉了半圈、一圈、或者只是歪了歪身子……
正心慌意亂中,忽然一陣震顫傳來,五感迅速恢復,眼前紅彤彤的顏色,還有一陣陣清香傳入鼻端。梁辛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低頭一看,禿腦殼和羊角脆都在自己的身邊,一唱一和,搭檔著對自己比劃個不停,梁辛定了定神,很快也就明白了,在推自己進來之後,大蟠螭也鑽入混沌之海,接上了他……此刻大家被大蛇含在了嘴裡。
蟠螭口中的味道,倒和想象中大不一樣,不見腥臭,反而充滿甜香,不過仔細想想,當初一步陰陽用自己的血肉引誘麒麟的時候,散出的也是這股香甜味道。
禿腦殼又搖頭擺尾地比劃了一陣,要梁辛和小猴子別亂跑亂動,萬一被大蛇一不小心吞下肚子可大大不妙。正抱著蟠螭獠牙攀爬的羊角脆立刻跳下來,坐在原地一動不動了,在梁辛印象裡,它這輩子也沒這麼老實過。
梁辛感同身受,領教了混沌疆域的厲害,由此也才真正明白了,第一次浩劫時,前後共有幾千神仙相落入大海,為何到最後就只有那麼寥寥三五人走了出來。而蟠螭能在這裡隨意穿梭,依靠得也絕不僅僅是天賜神目。它們集陰陽於一身軀體,還能抵抗混沌侵蝕,五感仍存。
接下來的一段行程,只剩昏天黑地,時間全然無法計算,過了不知多久,梁辛只覺得身下輕輕一震,蟠螭速度明顯減慢,又過了良久,它完全靜止了下來,從大蛇的咽喉深處,傳出幾聲極輕的低鳴。禿腦殼少不了又是一陣「翻譯」——巨島到了,梁辛上去後,蟠螭會沉入深海等待,待他想要離開時,就直接從島子跳入海中即可,它自會趕來接應。
待梁辛反覆確認,完全弄清楚它的意思之後,大蛇的嘴巴微微張開一線,梁辛抬眼望去,這才發現,蟠螭頭顱正輕輕地搭在一片灘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