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字泣血,迴盪天地,驚如雷,戾如狼,委屈如即將喪生在父親獠牙下的小獸,不甘如被永鎮於第十八層地獄中那頭厲鬼。
哭號驚煞了整座京都,附近還有大群侍衞聚集,乍聽到天龍界內傳出可怕哭號,全都大驚失色,不知多少人幾乎在同時發生驚呼:「聖上……」
只說了兩個字,只能說出兩個字……賈添神情突兀猙獰,滿腔悲憤化作遷怒,歇斯底里地大吼:「聖上個屁。出聲者,死。」
「死」字出口,嘭嘭悶響不絕於耳,皇宮之內,所有驚撥出聲之人,盡數炸碎開來,變成一灘血肉模糊。
賈添心智失守。
這是賈添最薄弱的時候,梁辛當然明白,現在是生擒強敵的最好機會,可他卻全沒有動手的意思,只是長長地嘆了口氣,對賈添道:「別胡亂殺人了,沒用的。」
說著,梁辛隨手從地上抄起個小酒罈,自己一罈,扔給賈添一罈。
賈添嚎啕,沒再去殺人洩憤,也沒去接梁辛扔過來的酒罈,任由酒罈在自己身前劃出一道弧線,最終「啪」地一聲,摔碎在地上,酒水四濺。
梁辛搖了搖頭,沒再說什麼,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揭開自己那壇酒的泥封,喝了幾口……
五兩酒,小小一罈,梁辛喝完的時候,賈添也收拾了哭聲,揮袖抹去淚水,對著梁辛點了點頭:「見笑了。」
梁辛扔掉空罈子,胡亂一擺手:「都是親戚,不用客氣。」
兩句話的功夫,賈添就完全平靜了下來,他的臉太散碎看不出神情,但目光裡卻明明白白,再不見痛苦不甘,又變得輕鬆了,望著梁辛問道:「剛才為何不動手?你明知道,今天要制服不了我,你必死無疑。」
梁辛笑道:「你哭得太慘,下不了手。」
賈添也哈哈一笑,不再追究此事,也不用梁辛再追問,就此轉回話題,繼續講起當年的事情:「要啟用第三座大眼,就得毀去另外兩座大眼,這裡也有個順序關係:先毀真大眼、再毀猴兒谷,中土只會爆發一次浩劫;可要是顛倒下順序,中土就會發生兩次靈元暴亂。苦乃山的三六九大陣只能支撐十八天,擋不住兩次大劫,所以魯執不能先轟滅猴兒谷。這便是說只要第一座大眼還在,我就安全得很。幸好,我們飛昇後都力量大損,沒能完成他交代下來的差事,否則我早也就死了。」
「我猜出來的這件事情,沒去告訴另外那十八個人,從頭到尾他們什麼都不知道,只是日盼夜盼,等著潮汐成形返回中土,再去匯合魯執。而我則開始盤算著自己的保命之道……所有的人都要殺我,我要活,就只能靠自己了。最麻煩的是我和猴兒谷大眼同命共生,我沒得逃,除了迎戰沒有任何辦法,嘿,誰要我死,我就先殺了他。」
說到這裡的時候,梁辛突然想到了無仙。無仙的「活著」,是賈添傳給他的,而賈添能把這個「終極天道」說得天花亂墜也並非偶然……魯執要殺他,神仙相要殺他,幾乎是從懂事那天起,他就註定了要和這天下所有的強者為敵,賈添活得比誰都難。
賈添沒注意梁辛的表情,聲音不停,繼續講了下去:
「在巨島上剩下來的事情,也就沒什麼可說的了。等待等待,無數個年頭之後,九星終於連線,神仙相整列大軍,四千仙道高手,三千火尾天猿,搭乘洋流遠渡中土。這一路上,我都惴惴不安,洋流成形,我們能順流而下,魯執自然也能逆流而上,他會親自動手毀掉大眼,這一來我的死期也就不遠了,想要活命,第一個要殺的就是魯執……我早已盤算出幾十個除掉他的辦法,可沒有一個辦法是完美的,要知道,他是魯執。」
「我們行軍途中發生的那些事情你都已瞭解,用不著我再囉嗦什麼。神仙相損兵折將,對我來說無疑是件好事,而真正讓我歡喜的卻是……魯執死了。進入中土海域我們就恢復了力氣,同時五感也清晰起來。十九頭大畜,都是魯執塑造、養育而成,我們本來就是他的法術,所以只要離開混沌之海,我們就能感知他的存在。可我們回來後,誰也感知不到他,那便只有一個解釋了,他死了。」
梁辛見過魯執的屍體,還把他隨身的寶貝都「蒐羅一空」,對此當然不會有絲毫意外,不過他還是追問了句:「照你看,魯執是怎麼死的?」
魯執,十界中的第一強者,擅戰、善煉,手段通天,最終在青蓮小島身化枯骨,梁辛總覺得他的死不會那麼簡單。
賈添應道:「我不知道,我始終沒能找到他的屍體,也就沒法查出他的死因。不過依我來看,他是壽終正寢,老死的。」
梁辛瞪大了眼睛,目光裡滿是詫異,這樣一個人,竟然會「老」死?
賈添的笑聲輕鬆:「其實仔細想想,就不難理解,他在中土經歷了無應大劫、又施展大神通煉化大眼,巨大消耗之下,壽數也大打折扣,死了也沒什麼可奇怪的。」
梁辛苦笑了下,沒再糾纏這件事,對賈添做了個「繼續」的手勢,請他接著講下去。
「魯執已死,讓我輕鬆了許多,可事情還沒完,我想活命,還有兩件事要做:一是要應付登陸中土的千多個神仙相,那時我已經收服了無仙,這件事也就不算什麼了;第二件事卻困難得很……我得殺那十八個同宗兄弟。」
梁辛皺眉,忍不住插口問道:「魯執已死,那十八個人什麼都不知道,人人都奉你為主,為何還要殺他們?」
賈添嘆了口氣,眼神複雜:「魯執已死,可第三座大眼還在。誰能肯定,他在臨死之前,沒有留下一個‘先毀真大眼、再殺賈添’的遺言?我沒能找到魯執的屍體,萬一要是被另外那十八人先找到了,我還能活麼?他們十八個人為什麼奉我為主?是因為魯執要他們奉我為主。在他們心裡,魯執的一句話比我的性命重上一萬倍。我也捨不得他們,可我留不得他們。他們死了,我才能踏踏實實地活下去。」
「我那些同宗兄弟戰力不如我,不過相差的也不是太遠,打鬥起來的話,一對一我能輕鬆獲勝,一對二勉強打贏,一對三或許能夠逃命,一對四就再無生機,何況他們是十八個人。而且大家同宗同源,我的幻術對他們完全無效,想要殺了他們,就得另想法子。」
「幸好,來時路上,我們在中土海域發現了一隻島,島子上滿滿都是遠古符咒,還有數不清的厲害法器……」
不用他說完,梁辛就苦笑著藉口:「浮屠。」
「不錯,就是浮屠,我以前就聽說過這頭怪物,有了它,我也就有了辦法。」賈添笑而點頭:「那些遠古人物鎮壓浮屠的辦法,是用陣法和符咒引動海天之勢,將其永鎮島下。我就對十八個同門編了個謊,說這座島上的法術,對靈元大脈也有影響,魯執塑造猴兒谷大眼未盡全功,很可能是漏算了這座島。」
「毀掉此島,或許魯執的遺願就能完成,可浮屠是巨孽,也不能由著他把這個世界吃光,一勞永逸的法子就是把他引到小眼,永遠囚禁……我那些同門對靈元流轉的認識、造詣不如我,又對我真正信任,這個謊話算不得高明,卻足以讓他們信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