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汐生俱睚眥手,自幼被指揮使石林培養,從幼年一直到十四歲,都在九龍司秘訓之處長大。那裡有間大屋,專門供奉著大洪朝歷代皇帝像,其中洪太祖的畫像最大,位置也在最重要,尤為醒目。
在小汐長大後,因為身份和任務的關係,也常常出入京師各司,洪太祖的畫像,在這些大的「衙門」中幾乎都有陳列,小汐不知見過多少次,對洪太祖的樣貌,她閉著眼睛都能畫下來。
剛才一見到小境中這座泥塑,小汐立刻便認了出來,泥塑就是洪太祖。
其實不止小汐,如果柳亦、曲青石在場,甚至隨便一個正牌九龍司青衣在此,都能輕易認出這座雕像的「真身」。
梁一二藏在玉匣中的,是洪朝開國始皇帝,大洪太祖的頭。
眾人皆做沉默,一時之間小境中寂靜無聲,毫無生氣的泥胎呆呆地與梁辛對望……片刻後,小汐第一個開口了:「梁一二因謀逆大罪,被處割據極刑,殺他的人,是洪太祖。」
小汐的神情中恬淡不再,又恢復了青衣殺人的那份清冷,說話時聲音平靜,幾乎沒什麼語氣。她說的事情天下皆知,但也是發現人頭真相後,顯出的最大「破綻」:殺梁一二的人是洪太祖,可梁一二在獲罪前,得到了洪太祖的人頭。
除非洪太祖長了兩顆腦袋,否則在殺梁一二前,他就已經死了。
梁辛忽然跳了起來,向著青墨伸手:「給一顆眉心骨珠,我下去找大哥二哥商量此事。」
青墨眉頭大皺:「他們還在療傷,能打擾麼?」話雖這麼說,也還是摸出了一顆骨珠,放入了梁辛的手心。
梁辛應了句:「打斷一會應該也無妨,我去去就回。」話音落處,人已向著小眼方向縱躍而去。
小眼之內,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進入物我兩忘的境界,對梁辛又重新回來都毫無知覺,只有浮屠「漂」著迎了上來,圓臉上盡是納悶:「怎麼又回來了?」
梁辛笑了笑,回答地有些莫名其妙:「想幾件事情,另外……或許還得再找個藉口。」說完,隨便找個地方坐了下來,沉思不語。這一想,便是整整兩天。
兩天之後,梁辛終於重新活了回來,長長地撥出了一口悶氣,抬頭望向浮屠:「有沒有簡單點的鬼話咒法?一學就會的那種,對誰都無害,但是陰氣森森,氣勢不錯的?」
浮屠有點懵:「做啥?」
梁辛直言:「我要做件事情,不能帶著青墨,想找個法子把她支走。」
浮屠立刻來了精神:「做啥事?你說清楚,我傳你蒙人的大咒。」
從始至終,梁辛也沒去喚醒兩位義兄,除了浮屠,他沒和其他人說一個字。又逗留了大約兩天的樣子,講完了「故事」、學會了大咒,最後又對浮屠道:「還有件事要拜託你,待會我會送下來一個白衣少女,你幫我留住她。」
浮屠霍然大喜:「吃了她?」
梁辛嚇了一跳:「是小汐,不能吃。留她到其他人傷愈,和大家一起上來就是了。」
浮屠大失所望,嘟囔了兩句誰也聽不懂的鬼話。
梁辛雙手一撐,從地面上跳起,另起話題,對浮屠笑道:「有一件事,我還需印證,要對你施展下魔功,得罪之處,你千萬別見怪。」
「魔功?你的‘想不到’?」浮屠已經知道梁辛悟出了自己的天下人間,晃著腦袋滿臉無所謂:「不見怪,來吧。」梁辛也不客氣什麼,執念與身法並舉,「想不到」籠罩浮屠……果然,和猴兒谷時籠罩賈添一樣,在浮屠身上,梁辛也看不到任何「因果」。
浮屠免不了又是一通追問,待弄清楚事情經過之後說道:「那個賈添也和我一樣,都是天地異數,力量與生俱來,身具先天造化。這樣一來,你對付他的時候也就更要加些小心。」
梁辛不解,皺眉問道:「怎麼說?身具先天造化的,難道打不死?」
「放屁。天底下沒有打不死的東西。」浮屠一點沒客氣,直接罵出了口:「不過,這份造化也不是白給的,受到世間之力的轟襲,造化使然,會把傷害消減不少……就這麼說吧,你打我的話,一百斤的力量,落在我身上,最多就只剩下五十斤,至於賈添會受多少斤,我不知道。」
梁辛點了點頭,笑著隨口恭維了一句:「總不可能比你承受的更少。」
不料浮屠卻搖了搖頭:「不一定。論打,賈添肯定不是我的對手。可他不如我兇猛,不表示他的‘先天造化’會弱於我。這個東西沒什麼參照,全看運氣。」
論到「好為人師」,浮屠的癮頭比著葫蘆老爺還要更大,說完後頓了頓,也不管有用沒有,一股腦地向下說道:「另外還有,這個‘造化消減’,指的是同一世界。我是中土世界生出來的神物,身具中土世界的造化,你動用中土世界的力量來打我,造化能幫我抵消不少;但你要是用惡鬼世界的力道來打我,我的造化也就沒用了。」
浮屠的話拗口無比,可道理卻並不難懂,梁辛又復沉思,不久之後若有所悟,神色迅速地清朗了起來,對著浮屠認真道:「多謝前輩指點。」
浮屠咧嘴,樂了。
梁辛也不再多做耽擱,就此告辭,臨行前又對浮屠躬身施禮:「最要緊的,老叔的傷勢,拜託你了。」
骨海中飛起一隻手骨,不耐煩地對他擺了擺。
……
梁辛重返地面,見他回來,青墨第一個迎了上去:「怎麼樣,秘密解出來了沒有?」
梁辛搖頭,滿臉苦笑:「哪有那麼容易,待會還得下去藉著商量。」
青墨把眼睛瞪得溜溜圓:「那你上來做什麼?」
梁辛豎起了三根手指:「三件事,我和大哥二哥在商討中有了些疑問,要向木老虎求證;二是老爹在療傷時出了些岔子,要靠小汐以星魂相助,我上來帶他倆一起回去。」說著,向木老虎望去,後者痛快答應。
「第三件事,浮屠怕巫士們只靠‘泥犁四方’堅持不到老叔複原,傳下了一個能護住他們的大咒。你是陰煞真身,只有你能催動咒法。」
青墨心眼直,聽到事情有關師門,立刻點頭:「傳下大咒,我這就去草原施法。」
單以字數而論,咒言並不複雜,只有幾十個古怪音節,一會功夫青墨就背得爛熟,又記下了施展咒法的幾個細節,在留下了幾枚骨珠後,登上飛梭,轉眼消失不見。
待她走後,梁辛走近小汐:「咱們下去。」
不料小汐輕盈一閃,遠遠躍開了,隨即露出了個淺淺笑容:「下去就上不來了。老爹沒事,大咒也是假的,你也別靠我太近,我怕你會打暈我。」
「你怎知道?」梁辛愕然,不知自己哪裡出了差錯,蒙過了青墨,卻被小汐看穿了。
「沒得解釋,我就是知道。」小汐繼續笑著:「不用那麼麻煩,其實只要你一句話,我便會留下來了。不過……我不想去小眼,在那裡等人太辛苦。」
說著,小汐緩步,又走回了梁辛身旁,目光清澈,微笑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