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現在又驚又喜的,除了山谷外的幾個神仙相,還有個小魔頭梁辛,他做夢也想不到,敵人居然喚來了一頭厲坤來對付自己……
隨著回寰諭令,九里坤身形翻騰,直接擠碎山谷入口兩側的山崖,向著梁辛飛撲而去,神仙相盡做大喜,卻誰都不曾留意,那條大蟲的小小獨眼中,毫無戾氣可言,只有無盡的親暱。
梁辛在仙界得了機緣,但真正認可他的並不是仙界土行之力,而是他所在的那頭黑色坤蝶。給梁辛煉化身體的惡土之力,也都是由坤蝶送入他體內的。
由此,梁辛現在的惡土之身,也滿滿瀰漫著坤蝶氣息。
對九里坤而言,梁辛或許不是同類,但肯定是「老家親戚」,又哪會殺他?撲將過去,身體層層盤繞把梁辛拱護在中央,巨大的頭顱在他身上曾來曾去,說不出的親熱。
遠處的幾個神仙相仍做冷笑,還道梁辛已經被九里坤困住;還道坤蟲一族天生就喜歡在開飯前先蹭蹭食物……半晌後,山谷中的梁辛突然笑了起來,伸手拍了拍坤蟲的腦袋,跟著又把手腕一轉,指向最後幾個神仙相。
九里的身軀霍然舒展開來,厲坤如風,一個吞吐間獠牙就已經戳碎了回寰的天靈蓋。
羊角脆都快被九里坤嚇得背過氣去了,哪想到會有這樣的變化,驚喜之下,咕咚一聲,從主人脖子上一頭栽下來,梁辛哈哈大笑,伸手撈住了它,問道:「沒想到?」
羊角脆愣愣搖頭,不過剛搖了兩下,又趕忙「鄭重點頭」……
回寰只來得及慘嚎半聲就丟了性命,另外幾個神仙相都被駭得魂飛魄散,到了現在哪還有心思去圖謀什麼,怪叫連連想要遁走。可在九里坤的撲擊下,又哪有他們逃命的機會,片刻之後,盡數喪命在怪蟲的獠牙之間。
到死他們也不明白,明明是自家陣法喚來的仙獸,怎麼就變成了索魂的陰差判官……
九里坤誅滅強敵,又回過頭,咧開掛滿殘肢碎肉的大嘴,對著梁辛露出個血淋淋的笑容,跟著身體一轉,遁土離開,返回自己的修行地去了。
梁老三樂不可支,對著土坤離開的方向一個勁的揮手,跟著放鬆身體,以感知仔細搜尋四周,待確認敵人被盡數殺滅後,縱躍著把剛才扔出去的「暗器」一一撿回,最後又回到山谷中,仰頭去看天空中那場仍在持續的惡鬥。
殺盡強敵,梁辛這個護法也沒事可做了,觀戰一陣心裡忽然拱出個念頭,當即身形一彈,從地上躍起圍住賈添大大地兜了個圈子,同時執念湧動,「來不及」魔功成形。
現在當然不能殺了賈添,梁辛也只是動了好奇心,想看看賈添身上的因果,隨即梁辛臉色突變,正在施展的身法都微微一亂。當魔功成形,賈添確在其間無疑,可梁辛卻從他的身上,看不到絲毫因果……
幹坤之內,萬事萬物皆有由來,不過樑辛的魔功主掌的範圍卻有限,他能看到、掐滅的因果,只與對方的修為有關。
舉個最簡單的例子,如果對浮屠施展「來不及」,梁辛也一樣什麼都看不到,因為浮屠生來就那麼厲害,他不需要修煉,在力量上也就不存在「因果」。同樣,賈添也是如此,這個人的力量,竟是與生俱來的。
梁辛不甘心,正想再去試試看,不料賈添竟對他的魔功有所察覺,淡淡地哼了一聲,對他側目而視。
梁辛被人家戳穿了把戲,多少有些好不好意,嘿嘿地乾笑了幾聲,停下了身法,又去抬頭觀戰……
不知不覺裡,又幾個時辰過去了,日落月升,又到子夜時分,而空中那道幹坤一擲,也終於在僅距猴兒谷十里處,被徹底轟散。
激戰終於結束,幾乎摧毀整座中土的白色光芒散碎消失,猴兒谷周圍三百里的那些山天大畜也盡告脫力,委頓在自己山中,神情又恢復了漠然,茫然地望向夜空,目光渙散……他們只有一天壽命,縱然打了勝仗,也沒得活了……
梁辛已經開始凝力,破了神仙相的圖謀,他和賈添之間還有一場惡戰。
賈添的臉蒼白得都有些透明瞭,可神情不僅沒有因為擊潰白光輕鬆下來,反而變得更凝重了,勉強長吸了一口氣,對梁辛交代了句:「還沒完,快跟我來。」說著,從地上躍起,直接衝入猴兒谷的水潭中。
梁辛略略一愣,賈添已經入水,聲音卻不受影響,清晰傳入他的耳中:「下面的人就快醒了。」
賈添並未危言聳聽,以前他曾對朝陽說過,在他身上始終壓了兩件絕大的法術,一是九口邪井;另一則是大眼內的幻術。
其中前陣隨著「鎮山邪井」被毀,他已經不用再去費力維持什麼了。
但是最近這幾天裡,他連續施展法術,殺神仙相、傀儡七十九窟、喚醒禁制……讓他精力大損,剛剛那場惡戰,更拼出了全部力氣,現在的賈添已到強弩之末,再難以維繫靈穴的幻術了。
如果大眼裡的神仙相盡數甦醒,也就不用再等「浩劫東來」了。梁辛驚駭之下,立刻晃動身形,追著賈添一起跳入深潭。
兩人都速度奇快,撕開缺口轉眼就進入到三層織錦之下,果然,那千多個神仙相,都已經「不再吃飯」了,雖然身體並未稍動,可目光和神情,都已漸漸透出清明之意。
賈添聲音低沉,對梁辛急促道:「我與大眼相得益彰,由我入主,幻術崩潰會再延長一陣,指望你了。」
果然,正如賈添所言,隨著他進入大眼,一些神仙相又捧起了飯碗,但動作卻僵硬、反覆,顯然心中天人交戰,他們心中那一點清明,正在全力對抗幻術,奪回身體。
一波剛平一波又起,梁辛能做的就只有一件事:在賈添的幻術消散之前,殺盡這群神仙相……魔功成形,三十丈內,所有被籠住的神仙相,因果一一斷滅,梁辛身形閃動,全力出手。
大眼中的神仙相,和他沒有絲毫仇怨,甚至可以說,他們也都是「可憐人」。
窮盡一生,只求破道飛仙,不料中土的格局早就被人更改,天劫猶存可昇仙路斷,畢生精力投入都投進了一個笑話;等待了不知多少年,盼到「九星連線」,一路坎坷重返中土,在挖入假靈穴之後,卻又遭同伴陷害。可這世上事,沒有道理只有立場。梁辛手上毫不容情,你死我活,你若不死,不能活的卻遠不止我一個。
賈添並未隨梁辛一起出手,而是盤膝穩坐,雙手盤結法印,集中所有的精力,去維持住大眼內的幻術……
到了現在,「天下人間、想不到」的威力也終於徹底展露在徹悟自己的天下人間之前,梁辛無比吃力才擊殺了三個神仙相,而此刻,魔功之下,因果斷滅,神仙相盡數變作低階修士或普通人。
魔功一起,便是三十丈,籠罩數十人,幾番起落後,已有兩百多神仙相伏誅。梁辛殺得奇快,但即便如此,賈添還是額頭見汗,神情焦慮。
又有兩百個神仙相伏屍於地,梁辛的呼吸也漸漸沉重。「想不到」沒有反噬不假,但斷滅因果之際,還是會消耗主人的精力……殺人不累,累的是抹掉那一重因果。
「想不到」抹去的因果,相關的力量越大,魔功之主損耗的精力也就越多,雖然這種影響並不明顯,但積少成多,十個八個輕鬆異常,可數百個神仙相的因果累積一起,讓梁辛疲憊不堪。更何況接連幾天裡,先是正邪惡戰,再力抗六趣三返,繼而為賈添護法,最後衝入大眼,一路打殺到現在,就算是真的神仙也早該倦了。
殺戮不停,每個神仙相在死前瞬間,都會恢復神智,雖無力反抗,卻有一聲刺耳慘叫……梁辛早已變成了個血人,從頭到腳都披滿腥臭血漿,一炷香的功夫之後,就只剩百多個神仙相了。而梁辛的心裡也變得空空如也的難受,就好像還是罪戶娃娃時,那次為了幫醜娘趕工,接連兩天兩夜沒睡覺,腦中一片空白,身體發飄,胸口窒悶地只想乾嘔。
羊角脆的口水能讓人在暴怒下迸發潛力,但現在的梁辛,不僅身體疲倦,還被魔功耗去了幾乎全部精神,根本就沒有精神再去「發怒」,小猴子也幫不了他……
又強撐了一陣,只剩二十幾個神仙相,此刻梁辛既無力再去發動一次執念,也沒法再去維持身法,腳下一軟,踉蹌著退開,跌坐到賈添身邊。
幾乎同時,賈添也張開嘴巴,哇地一聲嘔吐起來……他和梁辛一樣,筋疲力盡,累得只想嘔吐。幻術終於維持不住,最後那些神仙相,目光迅速凝聚,從散亂變作精光盎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