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視半晌,空中忽然爆起一聲巨響,傀儡們又打向著「幹坤一擲」轟了記相見歡,兩個人也同時回過神來,賈添先嘟囔著罵了句:「奶奶的。」隨即恢復常態,問道:「無仙告訴你們的?」
這事是梁辛兄弟根據線索推測出的結果,當初曲青石提點他的時候,梁辛著實費了大把的心思,不肯讓「無仙搶去自己的功勞」,立刻搖頭:「我自己推算出來的。」說完,又咬著重音強調:「也不怎麼難猜。」
傀儡之計固然是極大的圖謀,但賈添倒並不怕「洩密」,這道法術一旦施展,妖元入侵修士,根本避無可避,也沒有抵禦的辦法,就算提前知道了也無妨。
賈添突然笑了起來,他的神情「千變萬化」,讓人無法分辨他是哭是笑,但眼神里那份歡愉之意卻明白得很,顯然是真正開心。
梁辛略顯納悶:「密謀被戳穿,很開心麼?」
賈添繼續大笑:「我就是個木匠,辛辛苦苦做了一件好活計,自豪的很,可美中不足的是,這件活計不能給別人看,自己再怎麼得意也少了幾分味道,現在被人看到了,我當然開心。」
大笑之後,賈添也不再追究如何「洩密」,給梁辛解釋道:「你不知道,草木傀儡只有十年可用,我也不敢提前發動,萬一‘浩劫’在十年內沒到呢?所以,除非確定浩劫將至,我就不能發動這道法術。」
其實,如果賈添親自出手施術,「點化」的傀儡,會充分得到草木之韌,能活得極其漫長,槐樓牧童兒和大眼下面的織錦的大天猿都在此列;但是通過邪井施展此術,會讓法術稍加變化,覆蓋的面積廣漠無邊,但傀儡「壽命」也會大減。
這其中的差別,賈添無意細說,梁辛也不太關心,而是追問道:「只有十年可用?怎麼說?十年之後,傀儡恢復神智,還是乾脆就死了?」
賈添聳了聳肩膀,語氣裡盡是無奈:「十年之後,妖魂會和修士元魂同時喪滅,傀儡也就變成了活死人,好像樹木那樣,一動不動,再也驅馭不了了。」說著他負起雙手,走向猴兒谷內。
梁辛先跑到贔屓神碑跟前,晃了晃手訣,將之收入須彌樟內,這才頂著羊角脆快走了幾步,追上賈添:「你對這座大眼,很瞭解麼?」
賈添並不回頭:「怎了?」
「有幾處疑惑,想請教你。照你所說,這次共有不少神仙相潛入中土,他們既知大眼所在,為何不潛入靈穴之內,想辦法去解救裡面那千多個第一次浩劫時來的同族……總覺得弄出這個大陣,有些事倍功半,我試過,一旦拉著被迷惑者離開三層織錦的範圍,對方也就清醒了。」
猴兒谷中有大群天猿,不過憑著神仙相的手段,想要瞞過猴子潛入深潭,也實在不是什麼難事。
不管怎麼算,「六三一」大陣,從佈局到成陣,這些神想象花費的精力,都遠大過潛入深潭、把前輩同道拉到三層織錦外。
賈添「咦」了一聲:「你還把下面的人拉上來過?膽子倒不小。」
梁辛笑得挺得意來著,沒說啥。
「大眼中的幻術,專對手握一重天道之人。幻術籠罩的範圍,也以三層織錦為限,一旦脫離了織錦,幻術便控不到他了,這一點不假。不過……要是領悟天道者,下到織錦之內呢?那他就會被幻術所擒。明白了?」
梁辛明白了,大眼之內的幻術神奇,普通人或修士靠近都沒有影響,但神仙相領悟天道,只要一下去就會被幻術迷惑,熔心、轉圜這些「新來的斥候」,進入大眼不僅沒法救人,就連自己也得變成「傻子」。
說穿了,猴兒谷的假大眼,神仙相根本無法靠近,否則就別想再出來。
由此梁辛卻又有了個新的問題:「那十八個人呢?」第一次浩劫東來,千多個神仙相里,曾有十八個人並未被賈添的幻術控制,都是神仙相,都有一重天道在手,為何就這些人不受幻術。
賈添笑了:「他們啊,他們都是我的同門兄弟,我們之間誰也奈何不了誰,沒辦法,只好靠天猿去對付他們了。」
梁辛饒有興趣:「同門兄弟你都殺?怎麼回事,仔細說說唄。」
賈添無意回答,搖了搖頭,沒理會他。
梁辛又追問了幾句,見對方不答,就換了個問題:「還有件事,想得我頭疼,第一次浩劫時,千多人的神仙相大軍挖掘大眼……直接發動神通,把靈穴徹底轟碎不就好了,何必挖掘,挖掘什麼?」
「我精擅幻術不假,可要想擒下那支大軍,也非得在大眼之內才能成術……這便是我拉攏無仙的原因了,他是首領,雖然威信不怎高,但要是有理有據的命令,大家還是會聽他的。」當時是無仙傳令,不去直接轟滅靈穴,而是率領大隊去挖掘。畢竟,任誰被莫名其妙的坑了,都想找出幕後兇手的動機、手段,神仙相也不例外。無仙的藉口簡單得很,就是要在毀掉「假大眼」同時,找出它能成形原因。
「那你給無仙的第二重天道呢?‘活著’,到底是真是假?」
賈添哈哈一笑:「天道這種事情,你信它、悟它、修它,成功了,便是真的;你不信,自然也就是假的了。」
梁辛撇嘴:「那你自己信麼?」
「我不信,不過無仙信了,不是挺好。」
梁辛還想再問,賈添已經不耐煩了,擺手道:「現在不是時候,有什麼事都先放一放吧。」
說到這裡,賈添好像又想到了什麼,又去反問梁辛:「你有沒有聽說過一個人,十三蠻中的老么,鬚根?」
梁辛眼角一跳:「知道,怎了?」
賈添哈哈地笑了起來:「有個笑話,和他有關,等打完仗要是大家還都有命活下來,我講給你聽。」
「不用,鬚根就是梁一二,我知道。」
賈添的大笑聲戛然而止,停下腳步,回頭望向梁辛,目光詫異:「你知道了?咳,無聊得很,本來還想看看你的表情來著。」
他的語氣裡,貨真價實都是失望,彷彿錯過的不是梁辛的表情,而是什麼萬年祥瑞、天賜造化似的。
梁老三悶哼了一聲,沒好氣地應了句:「你這人無聊得很。」
賈添居然真的有些垂頭喪氣,也不再說什麼,帶著梁辛一起來到猴兒谷中心,盤膝往地上一坐:「我現在就要施展法術,無暇旁顧。那些天道怪物,多半回來偷襲,全要靠你……」
正說著半截,賈添忽然身體一晃,竟仰天摔倒在地,隨即發出一聲咆哮,一躍而起,目光恨恨盯向梁辛,厲聲斥罵:「梁小妖,你乾的好事。」他臉上無數「碎片」,每一「片」都在猙獰抽搐。
梁辛被他嚇了一跳,身隨意轉倏然向後退開十餘丈,見對方並沒追過來,這才佔住腳步,奇道:「我又幹什麼好事了?」
賈添聲音低沉,一字一頓地說道:「鎮山之巔,獨木井,被毀了。」
彷彿與主人呼應似的,相見歡又轟出一記,空中炸起驚雷般大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