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七章 無根之人

搬山 豆子惹的禍 第2頁,共2頁

起落之間,只見他一個人盪漾起的層層身影,但不聞一絲風聲,更沒有衣袂震動、落足聲響,梁辛疾縱狂奔卻不帶任何聲息,其他人也默不作聲,輕飄飄的寂靜瀰漫而起,讓那一片篝火周圍,也顯得有些模糊、有些不真實了。

過了不知多久,梁辛終於開口,身法並未停下,繼續圍住這附近迅速平治,只沉聲吐出一個字:「講。」

片刻後,茅吏嘆了口氣,又繼續說起下面的事情。

鬚根只知十一仙魔靠仙舟降臨中土,卻不知還有個楚慈悲留守仙界。他不該叫梁一二,應該「梁一三」才對……

始終留在南疆的茅吏,也隨鬚根入世,致力搬山,以求有朝一日能借仙舟飛昇,而獲永生逍遙。入世之後,茅吏有次無意中問起,「搬山」事,天下修士一個都不能逃,那離人谷怎麼辦?

鬚根早就想過此事,應道:「天下修士,數以十萬計,先‘搬’哪裡都一樣,離人谷留到最後再說。」

見茅吏還是滿臉迷惑,鬚根笑了起來:「對付天下修士,又談何容易,離人谷是最後一個,如果在之前咱們就敗了,自然傷不到它;如果僥倖成功了,到那時,中土人間就只剩我們兩個和離人谷……那也說不得了。」

說完,鬚根又揮了揮手:「先用不著想這麼多,總之,咱們百年之內,都不會碰上離人谷有什麼事情,等到時候再說吧。」

……

茅吏的修為不錯,又有玲瓏輾轉相助,著實是個得力幫手,不過他的性子木訥,打打殺殺還行,勾心鬥角事完全不在行,也因此幾次陷入敵人陷阱,險些出事。其中最嚴重的一次,竟被對方誘出了「搬山」的真相,幸虧鬚根趕到,及時滅口,這才沒把他們的秘密洩露出去。

這件事把鬚根驚出了一身冷汗,在當時,他身邊沒有堪起大用的高手,對茅吏還要多有倚重,也不能就此將他捨棄不用。

先是自己思量,而後又與茅吏仔細商量過,兩人決定遠走草原,請巫士出手,封印茅吏的記憶,如此一來便不怕再「脫了嘴」。

封印記憶,這四個字說著簡單,但是實際操作起來卻著實有些難度,既要讓茅吏徹底不記得前塵裡諸般過望,還要讓他會覺得「梁一二」是自己最親近的人,心甘情願為他所用,這樣的手段,就連大司巫都沒有,放眼草原,就只有女巫娜仁託雅能夠做得到。

「再後面的事情,也實在沒什麼可說了,鬚根帶我找到娜仁託雅,之後我睡了一覺,再醒來時,面前站著箇中年漢子,對我微笑,告訴我我的名字叫做拓穆顎布蘇。他要我隨他同去搬山,我想都不想就答應下來,因為……沒什麼可想的,我打從心眼裡就覺得,他的話,我要聽。」

因為以前的記憶被盡數封印,以前的道法、修為盡數都不能再用,同樣,對控制玲瓏輾轉的咒言、手訣也忘了個一乾二淨,待拓穆醒來後,梁一二又將玲瓏輾轉重新送他、教他了一回……

「我是茅吏時,跟著鬚根離開離人谷;百多年後,我變成了拓穆,就追隨在梁一二身邊了。最後在兇島一戰,成了天地歲裡的孤魂野鬼……嘿,還有雜錦孤峰上的無根之木,要靠女娃娃告知,我才知道自己是木行修士。幸好,醒來了,不再糊塗了。」雖然不用呼吸,但是說到這裡的時候,茅吏在天地歲中,還是長長撥出了一口悶氣:「我這邊的事情,就是這些了。說完了,總算說完了。」

天邊已經隱隱顯出些赤紅微光,破曉在即。

梁辛仍在默然奔跑,一言不發。

片刻之後,茅吏又復開口,不是對梁辛、曲青石等人說話,而是對金面具道:「娜仁託雅,鬚根對你所為,我本不知情,不過凡事都是因我倆而起,他已死三百年,要報仇,你便對我來,茅吏絕無怨言。」

娜仁託雅走上幾步,側頭看著天地歲,語氣清淡得讓人窒息:「找你報仇?你配麼?」

說完,她不再理會天地歲,而是目光一轉,望向曲青石:「你妹妹曾經在草原上幫你吹牛,說你心思縝密,做青衣時,是凡人間第一流的差官,辦過數不清的奇案。」

饒是被真相驚得心緒起伏,曲青石還是被女巫的話嚇了一跳,不知是該該苦笑否認,還是去追究對方話中深意。

娜仁託雅繼續道:「我身上也有樁案子,想請你幫我斷一斷。」說著,見曲青石的面色警惕起來,又搖頭笑道:「莫多心,不是什麼算賬報仇,是真心求教,這件事讓我迷惑了三百多年。」

也不等曲青石說什麼,娜仁託雅徑自說了下去:「早在鬚根還是十三蠻的時候,我就識得他,雖然談不上至交好友,可也有幾分交情……」

曲青石聽到事情又與鬚根有關,立刻集中心思,凝神聽講。

三百多年前,鬚根帶著茅吏來到草原,請娜仁託雅出手,女巫並未追問緣由,就此施展奇術,既封住茅吏記憶,又讓他對鬚根保留了、甚至更加重了親切。

大功告成之後,鬚根又向娜仁託雅追問有關「催眠」的諸多細節,他問的並非如何施術,而是施術後能夠達到的效果,女巫一一做出詳解,鬚根若有所思,當時並未多說什麼,留下些不錯的寶貝作為酬勞,就帶著茅吏離開了。

大約過了七八個月的光景,鬚根隻身重返草原,又找到娜仁託雅。

老蝙蝠聽故事聽得入神,情不自禁追問了句:「找你做啥?」

娜仁託雅發出「咕」的一聲怪笑:「他來找我、找我封印他自己的記憶。」

聲音落地,所有人都愣住了。三百年前,在娜仁託雅剛剛聽到鬚根的要求時,她的表情也和老蝙蝠等人一樣……

鬚根卻並不解釋什麼,只是提出了一個要求:在封印記憶的同時,請女巫在他的心裡「種」入一種「情緒」——一份對世間凡人的悲憫之心,以及由此對修士仙禍的憎恨之意。

當時娜仁託雅很有些哭笑不得,鬚根此舉,是打算去修佛陀修慈悲麼?

鬚根也笑了,搖頭道:「不是你想的那回事,你就說你能不能辦得到吧?」

娜仁託雅沉吟了一陣,點頭道:「應該沒什麼問題。」

聽到這裡,曲青石、老蝙蝠等人就已經恍然大悟。鬚根做事徹底,生怕自己「心不誠」會影響「搬山」,達不到仙佛的要求,乾脆竟要連自己的記憶封印起來,去真真正正做一個「悲憫世人的活神仙」。

宋紅袍忍不住悶哼了一聲:「封印了記憶,什麼都記不得了,他以後豈不是要變成個傻子,還談什麼搬山?」

人的記憶何其複雜,縱然「催眠」之術神奇,也沒辦法「封」一半「留」一半,一旦施術成功,鬚根就會記憶盡喪,連自己姓什麼都不會再記得,還談什麼搬山。

老蝙蝠搖頭道:「鬚根這麼做,自然也準備好了‘後事’,不可能讓自己真變成個傻子。」

娜仁託雅冷曬了下,點了點頭:「早在第二次來找我之前,他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否則,我又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說著,她抬起手,在自己的金面具上輕輕敲了幾下。女巫手上戴著羊皮手套,由此,在敲擊之下,黃金面具發出的響聲並不清脆悠揚,只是噠噠的悶聲。

封印自己的記憶,以求在心境上達到「神佛」的要求,保證自己搬山後能夠順利飛仙……這件事在旁人想來,簡直荒唐無比。

鬚根卻不這麼想,自從發現「仙舟的秘密」之後,他就篤信青天之上,真有悲憫神佛,正在俯瞰人間。自己要靠仙舟飛昇,除了完成盛世、搬山之外,還應再有一份能夠打動信佛的虔誠心。

這份「虔誠心」與啟動仙舟是否有關,鬚根自己也不確定,不過做了總勝過沒做,飛仙的唯一機會,不容得絲毫怠慢。仙佛事,心誠則靈。可心裡那份為了飛仙才去搬山的念頭永駐,又怎能心誠,由此鬚根才又來託請娜仁託雅出手,他要忘。

至少在完成「搬山」之前,他要讓自己真真正正變成「梁一二」,姓梁的,第十二個,從仙界來的神仙,只為搭救人間。

一件荒唐事,卻是一份狠辣手段……鬚根做事狠辣,對別人如是,對自己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