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章 敬畏之心

搬山 豆子惹的禍 第2頁,共2頁

梁辛突然想不下去了,因為再後面的事情,幾乎就是個爆炸似的發展,一事引出下一事,下一事又引出無數事,永遠沒有結束,永遠也沒有盡頭。

這只是小蟒蛇這「一條線」,還沒去算乾爹的「那條線」,義兄的「那條線」,師父的、青墨的、老叔的、小汐的、甚至黑白無常的、羊角脆的……一條又一條線,而每一條線,或多或少都會引出些事情,所有這些事情密密麻麻雜亂無章,全無道理卻又理所當然地交織在一起,拼湊著、積累著、最終才有了現在的梁辛。

如果第一次自己大鬧乾山,早下山片刻,或者步子邁得稍大些,不落進那個陷阱,就不會遇到來乾山偷寶石的娃娃幫,自然不會再去兩次探乾山,那自己就永遠不會認識小蟒蛇、也學不到何家潛行術、得不到黎家高手相助,那現在的自己,又會是怎樣?

如果開山破煞之初,小白臉千戶帶兵接管罪戶,老叔躲得遠一些,或許就不會被曲青石發現,認不出老叔的金錢斑,曲青石又哪會知道梁辛的身份,又何談三兄弟結義、苦乃山中連串冒險?

乾爹,他鑽進土坤肚子等飛仙,就是個「一時興起」,可最終卻成全了千年後的「父子相認」。

何止這些親近人,苦乃山司所中,葫蘆老爺留下四頭大猿保護三兄弟,結果四隻猴子自己跑出去玩,這才惹出四兄妹對抗乾山高手,這才有了梁辛引邪弓而射,這才引出了他煉化玉石雙煞的契機。

甚至,二哥老曲家代代傳承的「陽壽邪弓」,如果不是曲氏先祖無意中得到了這件殺魂聖器,也不會有梁辛後來的經歷了……

自己的無意而為,別人的無意而為,看似毫不相干,可歸根結底,明明白白、實實在在,所有的事情都那麼緊湊、那麼精密、那麼匪夷所思地咬合在一起,這才有了現在這個拉著小汐的手、站在猴兒谷中說說笑笑的邪道宗主。

這是自己被影響,同樣,自己也在一個個不經意之間,影響了別人……

咕咚一聲,梁辛一屁股坐倒在地,臉色蒼白,他忽然覺得害怕,不是那種危機降臨時的恐懼,而是敬畏。

敬畏這所有事情背後的主使,敬畏那個安排了這一切、讓一樁本不起眼的小事漸漸醞釀漸漸影響、最終掀起一場席捲天下的大風暴的無形之手。

不是天道,不是造化,更不是什麼神仙兇魔,而是……命運?

命運吧?命運吧。

梁辛坐在地上,雙眼無神,嘴裡喃喃唸叨著「命運」兩字,小汐秀眉微蹙,俏臉上盡是不解,羊角脆則鄭重點頭,滿面高深,一副都快能招來天劫的大智慧像。

不可預估,不可思量,一切都無從捉摸,一切又都有跡可循,或許今天早出門片刻,一生都會因此改變。而更重要的是,即便我永遠不曾「早出門片刻」,在不知不覺裡,我還是被改變了……這是早就設計好的?還是撞大運似的走著瞧?

梁辛的腦子裡亂成了一團。

小汐等了一會,見梁辛還是坐在地上呆呆發愣,正想伸手去扶他,忽然「咚」的一聲,不知從哪飛來一小塊土疙瘩,正打在她的額頭上。

土疙瘩來得奇快,小汐沒帶著星魂,單憑自己的身法竟未躲開,好在土塊上未蘊力,打在頭上也不疼。白衣少女回頭一看,扔自己的竟然是老蝙蝠。

羊角脆本來都跳到地上,舉起一塊自己能搬得動的最大的石頭,準備替小汐報仇,結果一看是老蝙蝠,它又把石頭扔了。

小汐也哭笑不得,心說你好歹也算個大宗師吧,拿土疙瘩扔小姑娘……

老蝙蝠絲毫沒舉得自己有啥不妥,對著小汐招招手,嘴唇嗡動,無聲道:「莫搭理他。讓他自己琢磨去。」

而對此,梁辛恍然未覺,只顧抱著腦袋冥思苦想。

小汐輕輕移動腳步,一直跟老蝙蝠走到遠處,才開口問道:「梁辛他……」

老蝙蝠應道:「有什麼樣的執念,就有什麼樣的天下人間。」見小汐還有些不解,他又解釋了句:「梁辛現在的天下人間,不是他自己的,是搬辦老魔頭的。」

小汐的眸子隨之一亮:「您老的意思,梁辛要悟出自己的天下人間了?」

老蝙蝠咧開嘴巴,露出了一個兇巴巴地笑容:「哪有那麼容易,不過多想一想,總歸有好處。」說著,他的笑容愈發歡暢了:「你說,這小子悟出的天下人間會是啥?他開過飯館,悟的難道是色香味?」

小汐不笑,羊角脆想點頭,結果也被少女箍住了腦袋,不許它跟著老蝙蝠一起寒磣心上人。

對命運升起敬畏之心,梁辛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只不過以前這個念頭是一閃而過,不像這一次,追究到這麼深,想到這麼多。

梁辛入世加在一起也不過短短的幾年功夫,可是真要算起經歷,從開山破煞到仙界歸來,幾乎每一樁大事之中,都會有一場甚至幾場生死,讓他的經歷遠比旁人更豐富。

而且這些經歷也並非單純的打殺,其中還糾纏了先祖搬山、浩劫東來、賈添圖謀、魯執兄弟護界等等太多的古時秘密和前人的心機手段,又哪能讓梁辛不會生出一份唏噓、一份感慨:

先祖、乾爹、師兄、神仙相、賈添、魯執,每個人都驚採絕豔,每個人都有心計有手段,可這麼多絕頂人物,竟沒有一個能夠圓滿完成自己圖謀的大事。有的人已經死了,未完事無法再繼續,卻還在影響著現在;有的人還活著,還在努力執著著,可是究竟能不能成功,猶未可知。

或許一個人能夠毀滅幹坤,但是一個人絕對無法算盡天下……因為,有太多的想不到。

每個人都會在不知不覺裡,受到旁人某件瑣事的影響;同樣也會因為自己做的某件事而去影響到旁人。天下人、天下事由此交織成了一張大網,誰也逃不開這張網。

這網就是「命運」了。只要人在其中,就又會無數個「想不到」在等著你。有的「想不到」在事後會讓你看見,但還有些「想不到」,你到老到死都不會察覺,任憑你再怎麼強也沒用。

天下強者,沒有一個會信「命」,可人在網中,就會受到這張網的影響,和信不信它全沒有半點干係。

多少人咬牙切齒,對天詛咒發誓「老子不信命,老子要抗命而活」,有朝一日擺脫逆境,得意大笑「我命由我」,可他敢不敢坐下來想一想,現在的春風得意,現在的榮華富貴,其實也是「命」。

命運,不是件事物,更不是個活物,它只是一樁「因」之後一個「果」,而這個「果」又會成為另一個「因」,就這麼毫無規律,卻又理所當然的迴圈著,它不會去刻意捉弄誰,更犯不著去故意坑害誰,歸根結底還是那句話,你的活,就是這張網。沒了網就沒了活,可有了網,也就有了「命」。

把「命運」當成了神鬼,錯了錯了。

敬畏命運並不是消極,因為梁辛正苦思冥想的「命」,不是「命中註定」,恰恰相反,它是:想不到。

梁辛不是飽學鴻儒、大德高僧,他的感悟,不是要去想通什麼道理,而更像是一種對自己這數年過往、成長的經歷的態度和總結,所以這份感悟,與對錯無關,更不會有什麼標準答案。

其實,乾爹五世為人,領悟的「來不及」,又算哪門子的道理,又何嘗不是他的態度,他的總結。

乾爹的人間,只恨「來不及」。

梁辛的人間,卻有了太多的「想不到」。

梁辛的性子執拗,但對事的心思卻跳脫得很,如果不是因為報仇後的那份空落落無所依的鬱郁,絕難坐下來去仔細琢磨這個「想不到」。

說起來可笑,他都想不到自己現在會坐在猴兒谷中,認真思量著「想不到」。

隨後兩天裡,梁辛總顯得有些心不在焉,「想不到」這個題目實在太大,著實夠他迷惘一陣了。而到了第三天頭上,陪著火狸鼠去想辦法還原「長舌」的一頭大天猿跑回山谷,拉起梁辛就向外跑,顯然火狸鼠那邊有了重大發現。

梁辛精神一振,暫時不顧的「想不到」了,喊上老蝙蝠等人,追著大天猿匆匆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