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火中燒、驚駭欲絕、不敢置信……朝陽的神情複雜到了極點,愣愣望向梁辛,腦子裡亂成了一團,卻無論如何也想不通,這一切到底都是怎麼回事。
天劫已經不在,接引朝陽的小幹坤失去外力支援,無法帶他飛昇,更堅持不了太久,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在「嘭」的一聲悶響中,小幹坤炸碎,朝陽也慘叫一聲,又摔回到梁辛腳下。
小幹坤毀滅,身處其間的朝陽也相當於經歷了一場「滅世無量大劫」,全身骨骼盡碎,皮肉盡數稀爛,但他在悟道後、被天地靈元重塑真身時,得了賈添的秘法煉化,連遭重創竟還殘存著一口氣,蜷成一團費力地喘息。
這個時候,曲、柳兩位義兄走到了梁辛身旁,曲青石的懷裡,正橫抱著青墨。
小丫頭蜷縮在哥哥懷中,臉色慘白,雙目無神,下頜上盡是血漿,但神智還在,對著梁辛吃力無比地露出了個笑容:「仇……報了、彆氣了。」
青墨來得意外,來得莽撞,也來得恰到好處……
如果她不來,曲青石、大活佛、瓊環三人就會殺入雷暴,憑他們的修為,對上天劫能不能全身而出,誰也不敢說;如果她晚到片刻,梁辛就會拼著捱上怪熊猛擊,去擊殺朝陽,最好的結果也是朝陽死而梁辛重傷,嫦娥之力的熊羆暴怒,卻還完好無損。
這一趟天劫惡鬥,扭轉局勢的,便是青墨的魯莽一擊。
幾年前,三堂會審結束,在離開鎮山趕往草原的官道上,老魔頭將岸說出「雖然還沒見過面、可她也是老夫的青墨兒」的時候,任誰也不會想到,真真正正替老魔頭報仇的那個,正是青墨兒。
梁辛的心都縮成了一團,心疼乾爹,也心疼青墨。
曲青石用袖子抹掉青墨小臉上的血漬,又伸手在她眉心輕輕一點,柔聲道:「睡一會吧。」
小丫頭受了法術,合攏雙眼,沉沉睡去。
柳亦對著梁辛輕輕搖頭:「青墨的性命無礙,總算萬幸。」說完,又用獨手指了指幾乎不成人形的朝陽:「他怎麼辦?」
不等梁辛回答,曲青石就淡淡應道:「趁他沒死,平分了吧。」
三兄弟對望了一眼,旋即同時閃身,也不嫌那一身爛肉腌臢,分從三個方向,各自捉住了朝陽的身體,同時發力、暴退。
一聲驚天動地的慘叫,朝陽體內所剩不多的鮮血沖天噴起,被三兄弟「平分」了。
隨著朝陽被活活撕裂,叮咚一聲,一塊拳頭大小的石塊落在地,彈了兩彈,滾動幾下,就此不動。
石塊圓潤,色澤青黃,表皮上滿是古怪紋路——能夠記錄聲音的寶石,長舌。
在臨死瞬間,朝陽的目光也落在了長舌寶石上……
這塊石頭早就被師祖賈添收了回去,從此就再沒提起過,朝陽沒想到,師祖已經破解了還原長舌聲音的辦法,朝陽更沒想到,師祖在神不知鬼不覺中,將這塊石頭種進了自己的身體。
飛昇、臥底……賈添還是不信任朝陽,他信任的是這塊石頭,與其說是要朝陽過去做內應,倒不如說是送這塊「長舌」去臥底。
朝陽死了,最後的目光裡,有錯愕,有不甘,也有迷惑……
至此,仇人終於伏誅,梁辛頓地大哭。老蝙蝠卻桀桀怪笑,對著「半個朋友」的在天地靈,喃喃地說這些什麼。
半晌之後,梁辛抹掉了眼淚,目光裡還有些悲慼,不過神情已經恢復如初。
小汐輕輕走過來,她不太會安慰人,握住了梁辛的手,同時給了他一個笑容:「恭喜。」
梁辛想還個笑容,卻笑不出來,只是點了點頭。
小吊仍在抽泣著,小手來回撫摸著十頭大畜的屍體,小臉上滿滿都是難過。
老蝙蝠走上前把娃娃抱了起來,儘量把聲音放得柔和些,問道:「這些,都是山天大獸?」若非天山大獸,又怎麼可能強大到連梁辛都奈何不了;若非天山大獸,又哪能換來小吊的一滴眼淚。
小吊點了點頭,哇的一聲,又復大哭了出來,拼命掙脫了老蝙蝠的懷抱,跟著十指用力挖掘泥土,他要葬了這些「同類」。
老蝙蝠嘿了一聲,對著跨兩兄妹揮了揮手,後者會意,同時上前幫娃娃一起挖掘墳墓,埋葬十頭大獸。
正在挖掘的時候,天空中忽然響起了一個聲音:「梁磨刀啊,你可壞了我的大事。」聲音飄忽,分不清傳來的方向,就那麼突兀地在空中響起,語氣閒散的很,雖然說是「大事」,其中卻不見一絲憤怒,反而還帶了些笑意。
梁辛聽得清楚,正是賈添口吻,立刻翻起怪眼望向半空:「可惜只是十頭畜生,你不在。」
嗤,空中傳來一聲輕笑:「今天時候不對,本來有些話想和你說來著……等一等吧,改天再聊。」
賈添並未現身,只以傳音之處說話,之後便再無任何聲息了。
沒人注意到,曲青石輕輕皺了下眉頭,臉上盡是失望之色。
鎮山這一戰打得驚天動地,賈添近在京師卻沒能趕來,必是被什麼要緊事絆住了,曲青石本擬此間事了,冒險入京去突襲怪井,可賈添忽然傳音而至,顯然他已經處理好棘手之事,搗毀獨木井的時機已過。
眾人等了一陣,始終不見賈添再說什麼,老蝙蝠最先不耐煩起來,招呼了幾聲,一道道流光翻卷,日饞眾多高手騰空而去,青墨重傷睡去,好在她的寶貝梭子不算太沉,其他人盡能抱得動。
繼而,一串響亮笑聲突然從天上響起,老蝙蝠放聲大笑。
在他之後,梁磨刀、曲青石、柳亦先後開口,盡做大笑……轉眼之後眾人消失在天角盡頭,只留下滾滾大笑,只留下無盡猖狂。
邪道魔頭,闖進天劫中,殺人。
遠離京師後,眾人分成兩路,從草原來的回草原去,梁辛、老爹等人則重返猴兒谷。
回到谷中,梁辛和諸位長輩保過平安後,迫不及待把火狸鼠找來:「前幾天你說過,對破解長舌有了些新想法?」
火狸鼠點了點頭,繼而無奈一笑:「想法是有,也不知道管用不管用,不過總得先見到石頭……」正說著半截,他只覺得手中一沉,低頭一看,梁辛把一塊圓形石頭塞進了自己手中。
火狸鼠還有些迷糊,皺著眉頭,把石頭舉到眼前仔細端詳,而片刻之後,猛地張大了嘴巴,結結巴巴地:「長、長、長……」
梁辛被他憋得夠嗆,笑著替他說道:「舌。」
火狸鼠這幾年裡,日思夜想的就只有這塊石頭,此刻美夢成真,卻又不敢相信了,呆若木雞站在原地,猶自有些不敢置信地問道:「真、真的是長舌?」
不用等梁辛確認,羊角脆就已經鄭重點頭了。
片刻之後,火狸鼠突然怪叫了一聲,把石頭牢牢抱在懷裡,轉頭就跑,彷彿一頭尾巴著火的兔子似的,三縱兩躍,最終撲通一聲,合身跳進了猴兒谷的水潭中。
這次輪到梁辛傻眼了……開心到投河自盡麼?得要多高興才能這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