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仙界應該是什麼樣子?」楚慈悲的笑容,愈發濃厚了:「哪個告訴你,仙界之中就應該是蓮花遍地,絲竹飄飄?哪個告訴你,仙界之中就一定會七彩旖旎,芬芳繚繞?」
小活佛哪會被這種沒味的話辯倒,撇嘴應道:「別的有沒有無所謂,可仙界裡總該有神仙吧?」
楚慈悲顯得有些「神經戳戳」的,居然點點頭表示贊同:「這個倒是,仙界裡是一定會有神仙的。這裡本來有的是……而且還不止一路神仙,劍仙、妖仙、鬼仙、屍仙、兇魔一應俱全,而且還有些你們聽都沒聽說過的古怪活物,個個都法力不凡,人人都領悟天道。不過現在都沒了……」說著,老漢終於笑出了聲音,笑聲裡滿滿當當的痛快之意:「都被我們給弄死了,一個不剩,統統弄死了。」
「我說這裡就是仙界,因為中土世界上,所有悟道飛仙的人,只要能成功渡劫,便都會被送到此間。」老頭子的神情,變得有些瘋瘋癲癲了:「遠不止中土一家,與此間相連的一共有九個世界,九個世界中,只要有人破道飛仙,便會進入這裡。」
「現在你們幾個明白了?幾個月前,你們遇到的那對涅羅剎,就是剛剛從惡鬼世界中悟道、飛昇,撐過天劫之後,稀裡糊塗地就掉進了這裡。惡鬼越界……嘿,不是惡鬼想越界,它們和所有人間修士一樣,只求飛昇,結果飛昇了才知道,原來……仙界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樣。」
這下不止梁辛、小活佛,就連謝甲兒也驚得呆住了……這裡就是仙界,就是人間修士飛昇的目標所在。
只不過仙界沒有瓊瑤玉樹,沒有長生不老,而是一片殘缺天地、無聲世界。
修士也好怪物也罷,斷滅凡情,經歷無數痛苦磨難,窮盡此生只求飛仙逍遙,終於捱過了天劫,帶著滿心狂喜進入了這個世界,可接下來就發現,這裡的的確確就是仙界,但仙界中應該有的它全沒有,逍遙何在?永生何在?
而真正讓人絕望的是,這個世界四象殘、五行缺,根本無法修行,自然也沒法再度去突破什麼……這裡不是飛仙必經的劫難、不是修行途中的中轉站,它明明白白,就是終點。
無論神通,無論領悟,無論種族,修行至此,已到盡頭。
謝甲兒的神情瞬間猙獰。
在此之前,他都以為自己「犯了錯」,要麼用錯了法子,要麼在破界途中用錯了手段,這才鬧了烏龍,從中土凡間進入了另一個「聾啞」凡間。
犯錯,雖然懊惱、雖然挫敗,但至少還有改正的機會……真正可怕的是,他沒錯,他是對的,結果本就如此。
謝甲兒的牙齒咬得咯咯響,幾乎是從牙縫裡硬生生擠出了三個字:「我不信。」
「你愛信不信。」楚慈悲大笑,滿臉無所謂地應了句。
說完,楚慈悲好像還生怕霸王不會暴怒成狂、放手殺戮似的,又歪起腦袋,對著謝甲兒仔細端詳了一番,又復笑道:「連你都被氣成了這個樣子,那些為長生拋妻棄子、求逍遙離家忘本的薄性子修士又會怎樣?反覆查探、終於確認了真相,絕望之下,誰還會守得住自己的心性?個個暴怒成狂,恨天恨地,更恨上了這個世界。」
梁辛生怕師兄會暴起傷人,顧不得再去聽楚慈悲的瘋狂故事,坐到謝甲兒,想勸他幾句,可張開嘴巴又啥都說不出。真相就在那裡擺著,又哪還有開解之詞可用,吶吶半晌,到最後梁辛也只有反過來複過去的一句話:「你別生氣……別生氣啊。」
用一句話勸了半天,謝甲兒實在煩得不行,怒道:「有完沒完。」伸出大手把梁老三推一邊去了,跟著又望向楚慈悲,千萬個不甘心,又變成了老問題:「這裡,當真是仙界?」
楚慈悲比著他還要更不耐煩:「有完沒完。」
謝甲兒陡然怒吼了一聲:「放你媽的屁。」話音落處一躍而起。
梁辛忙不迭跟著一起跳起,可還不等他去阻攔,就只覺一陣頭昏眼花,五聽瞬間渾濁,所在的一方小空間被謝甲兒鎖住,再無法稍動。
而此刻,另一條魁偉的身形便一閃而至,攔在了謝甲兒身前……
大活佛。
憑著謝甲兒的本領,根本沒人能攔住他,但這次謝甲兒並未施展身法,他的意思再明白沒有,他不躲、不繞,誰攔他,他殺誰。
謝甲兒雙眼通紅,目光之中盡是濃濃戾氣,瞪著憨子桀桀笑道:「呆頭和尚,平白多活了五百年,夠了麼?」
小活佛嚇得臉色煞白,可還是跑上前,與憨子並立,牙齒格格亂響,梗著脖子應謝甲兒:「怕、怕你怎地。」
憨子還是那副傻笑模樣,揚起巨大的巴掌,略作猶豫之後,似乎終於下定了決心,直接拍向了謝甲兒的頭頂。
謝甲兒則放聲獰笑狂態盡現,並不閃避,與憨子一模一樣,揚起大手,用同樣的掌勢,向著憨子頭頂拍落。霸王不用躲,即便大活佛的猛擊轟到頭頂,憑著幹坤挪移之術,他也能把對方的巨力移轉開。
憨子的大手,扣中霸王天靈,可那一掌之中,並無一絲力道這一掌,不是拍,不是殺,而是……揉。
彷彿慈祥長輩安慰自家受了委屈的孩子,伸手在娃娃頭頂摩挲、撫摩……大活佛憨笑,目光之中盡是慰藉。
謝甲兒的手掌此刻也扣在憨子頭上,一愣之下,情不自禁收回了已經吐出的浩浩巨力。
即便收發隨心,可磅礴之力一齣一回之中,還是引發巨震,憨子悶哼一聲,雙目雙耳同時沁出血線,顯然受傷不輕。
憨子身體晃動,搖搖欲墜,目光裡露出了一絲納悶,似乎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捱打,但是在軟倒之前,還是堅持著、執著著、同時也無比拗口、無比費力地,說出了一句他剛剛學會的話:「別、別生氣啊……」
憨子會說話,平時都會自言自語,只不過一般不去理會別人罷了。
說完,大活佛身子一仰,直挺挺地向後摔去。
哇的一聲,小活佛嚎啕大哭,還道憨子被謝甲兒殺了,矮胖敦實的身子直衝而起,雙手凝化金光口中嘶嗥:「我拼了……」
嘭的一聲,小活佛凝聚起自己身帶的全部蠻力,狠狠擊中霸王胸口。
謝甲兒悶哼了一聲,身子微微晃了晃。
小活佛哪肯就此罷休,虎吼聲聲,再度凝聚神通,可這次還沒來得及轟出第二擊,謝甲兒一探手揪住了他滿是肥肉的後頸,不耐煩道:「人沒死,鬧個屁。」
「我不信。」小活佛瘋了,手舞足蹈,發瘋猛打,但足以劈山斷嶽的力道,都被謝甲兒移轉幹坤,盡數卸掉了……
「你愛信不信。」謝甲兒直接把小活佛扔上了九霄雲外,伸手扶起了憨子……
人心肉做,便是如此了。霸王心軟了,自己也覺得有些莫名其妙。
仙界、老漢,大活佛,都他孃的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