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是梁辛等人先前與涅羅剎為敵,贏下了大軍的好感,鐵甲第這第三次衝鋒,並無一人去針對他們。
整座戰場中都瀰漫起濃濃的腥味,刺得梁辛心胸翻騰。
沉默、送死、一次又一次,毫無道理……
天黑了。
這次是真正的天黑,遠處太陽落山,月亮卻未曾升起,夜空中的星光慘淡。可殺戮未完,血肉仍在潑濺。梁辛救不了這些本來都不需要去救的人,幾個時辰的慘戰,幾乎讓他麻木了。
兩個涅羅剎仍在兇悍撲擊,一次次被殺,一次次輪迴,天知道他們還有多少個「來生」,謝甲兒的神情未變,但身上的傷口卻添了許多,這一仗的勝負,已經不在攻守之間了,而是……磨。
雙方都在磨,謝甲兒想活下去,就要在力氣耗盡之前,磨盡二鬼所有的來生;兩個涅羅剎也是如此,他們要用自己的一個個「來生」,磨光謝甲兒的修為。
鐵甲已經傷亡了七成,剩下的殘兵,猶自踩著同伴的屍骨、血沼不停的撲擊,不停的滑到,不停的被殺。
梁辛開始後悔了。
小活佛平時渾渾噩噩,但這次卻看懂了他的心思,挪動著屁股,費力坐到他身旁:「你還是不瞭解涅羅剎的性子,咱們不惹他,他也不會和我們相安無事。這種東西,只要是活著就一定會殺人,現在大家同處一片天地,就算今天撤走,遲早也會再相見,到時候還會有一場生死惡鬥。」
聽了小活佛的話,梁辛心中稍安,輕輕嘆道:「還是盼著師兄……」
他的話還沒說完,眼角餘光之中忽然閃出了一道青色光芒,當即顧不得再說話,急忙舉目望去。
夜空之下,一個玄衣老漢,正催動法術急掠而至,在他手中正拿著一件青色事物,青光也由此而起。
旋即,轟的一聲巨響,老漢砸夯似的跳到地面上。他落地引出的動靜,比著一塊大隕石也毫不遜色。
老漢的長相普通,和那些俊美鐵甲完全沒法比,倒更像箇中土上的老掌櫃,微微有些發福,大約六十幾歲的年紀,頭髮花白,睡眼惺忪,在他手中拿著的,是一隻青銅面具。
面具的大小和瓊環的玲瓏修羅差不多,質地似乎也相近,不過它被老漢倒拿著,梁辛只能看到內側,看不出是個什麼樣的臉譜。
老漢一現身,殘存計程車兵的臉上立刻顯出狂喜,終於停止了送死似的衝鋒,向著四下裡迅速退散而去……
老漢對滿地的屍體與血泊並沒太多表示,望向兩個涅羅剎的眼神也沒太多稀奇,但是對謝甲兒、梁辛等人卻滿是意外,口中情不自禁「咦」了一聲。
即便身處惡戰,謝甲兒的反應仍比著梁辛等人更快,立刻追問道:「老漢,你會出聲,你會說話?」
老頭的神情更加驚愕了,顯然聽懂了謝甲兒的話。
看上去,他的驚愕,不是因為謝甲兒說了什麼,而是因為……他能聽得懂。
片刻之後,老漢總算回過神來,嘿嘿地笑了幾聲,想說點什麼,可張開嘴巴半晌,眉頭皺得老高,喉嚨裡也只響出了幾個古怪音節,似乎沉默太久,他會說話卻忘了該如何去說。
憋了半晌,老頭子最終還是搖搖頭,暫時不去說什麼,而是對著謝甲兒揮了揮手,示意他退開。
謝甲兒好容易遇到了一個能聽、而且還很有可能會說的大活人,心情變得大好,開口笑道:「兩個涅羅剎不好對付,你成不?」
老漢仍是笑著,拍了拍手中的青銅面具,跟著把手一翻,掉轉面具將其扣在了臉上。旋即,天地變色。
一道淡金色的光環,從老漢腳下現出,轉眼擴大,向著四下裡席捲去,眨眼間的功夫,梁辛的視線所及之處,盡數氤氳起淡漠、柔和、恬靜的安詳佛光;
地面上的血汙與殘屍消失不見,朵朵青蓮盛開,清香瀰漫天地,先前的滿心焦躁被洗滌一清,換而舒適喜樂;
不知何處,隱隱傳來靈雀歡唱,鐘磬輕鳴中,還透出陣陣梵音……
此刻梁辛也終於看清楚了面具的樣子,無論外形還是那份古拙氣質,都和瓊環的面具如出一轍,只不過,老漢面具刻畫的,是一個羅漢。
不光樣子像了個十足十,甚至連威力也大同小異,瓊環的修羅面具能夠化身外四方為血煉苦獄,老頭的羅漢臉譜將此間變作了靈山禪境。
瓊環是化身修羅,而老漢則是變作金身羅漢,盤結伏魔印,向著兩個涅羅剎縱身攻去。
梁辛身處面具凝化的「禪境」之內,能夠明明白白的感覺到,佛光雖然讓人心曠神怡,但也實實在在限制了自己的力量,如果在這裡和老漢相鬥,無疑要吃大虧。
佛光、青蓮、梵唱,對兩個涅羅剎的影響尤其巨大,兩個鬼物就彷彿陷在泥沼裡的麻雀,拼命掙扎但步履維艱,在「金身羅漢」的猛攻下,幾乎只有捱打的份。
謝甲兒見老漢大佔上風,也就不再動手,撤回到梁辛等人身邊,微笑觀戰。
梁辛還有些擔心,也不管老漢能不能聽懂,放開聲音提醒道:「兩個惡鬼悟出了‘輪迴’,打死了今生,來世還會再來。」
「羅漢」轉頭,對這裡梁辛微微一笑,神情安穩,顯然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小活佛從廟裡長大,對佛家法力爛熟於胸,眉飛色舞地笑道:「用不著擔心,我佛慈悲,不殺人……但能耗盡、或者封住羅剎的力量,他們不死,怎麼輪迴?卻又沒有力量,爛泥一灘。」
神通事、法術事本來就有相生相剋之說,老漢的佛家力量,天生就是羅剎的剋星,兩個惡鬼遇到了他,就只有自認倒霉的份,就連「輪迴」都沒了用處。
謝甲兒殺不掉的惡鬼,被「羅漢」降服,也並不是說霸王敵不過老漢,不過在對付涅羅剎這件事情上,老漢更勝一籌罷了。
謝甲兒突然嘿了一聲,滿臉懊惱:「犯傻了犯傻了,不該直接去殺,就把他們的四肢絞碎,估計早贏了……」聽上去有道理,但實際也不太好說,沒了四肢也未必就會「耽誤」涅羅剎的兇狠撲擊……
古怪的老漢趕來,戰局斗轉直下,眼看著兩個涅羅剎漸漸乏力,敗局已定,梁辛疑慮盡消,不再關注羅剎羅漢,開始研究老漢的面具,仔細端詳了一陣,轉頭望向天嬉笑:「老爺子的這件法寶,和瓊環的那件幾乎一樣,不過幻化的境域、主人不同。」
天嬉笑認真點頭,篤定道:「兩件面具,出處肯定是一個地方。」
梁辛暫時沒去想那些更復雜的謎題,高興之餘把心思都用在胡思亂想上,他把聲音壓得極低:「那老漢的這個面具應該叫啥?瓊環那件是玲瓏修羅,那他這件叫玲瓏羅漢?玲瓏金剛?還是……玲瓏我佛?」
聲音雖低,可在禪境,沒有一絲動靜能夠逃過老漢耳目,「羅漢」在聽到梁辛提及「玲瓏修羅」之後,身體明顯一顫。
面具扣在臉上的時候,就不再是冷冰冰的金屬,而是於主人融為一體,表情生動。此刻「羅漢」的神情古怪之極,又意外、又興奮、又迷惑,而更多的卻是不敢置信。
老漢手中不停,猛攻涅羅剎,同時再度轉頭望向梁辛,費力半晌,終於乾澀開口:「玲……玲瓏慈、慈悲。」
玲瓏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