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行動,謝甲兒面色張狂,「託天」的雙手上,十根指頭都跳到了幾下,一陣金屬嗡鳴聲隨即響起……懸在梁辛等人頭頂十丈處的無數利箭,都隨著霸王手訣緩緩轉動,原本向下的箭簇盡數掉轉,直指對面的雄兵。
只要霸王一個心意,千萬支利箭便會呼嘯而去。
大軍絲毫不為所動,繼續逼近。士兵眼中只有幾個外來強敵,誰都不去看那片正對自己的黑壓壓的利箭烏雲。謝甲兒嘴角一抽,冷曬。旋即破空聲尖嘯,千萬箭矢中的一支激射而起,仿若流光掠影,直射敵陣。
箭光奇快,彈指間便穿越數萬鐵甲,轟的一聲,炸入極遠處一方山石。謝甲兒意在警告,這一箭並未殺人,不過……不殺人,比殺人要更難得太多了。
對面無數軍馬,人影疊疊,摩肩接踵。憑著謝甲兒的勁力,真要射穿一連串計程車兵毫不稀奇。而他這一箭直線射出,速度奇快且平均,之所以沒傷人,僅僅是因為:箭在「鑽空子」。
前進之中,人人身體顛簸、四肢搖擺,動作中會留下一個個「空隙」。
數萬人馬鋪滿視線,每個人都有「空隙」,在某一個瞬間,於某一條線路上,所有士兵舉手投足的「空子」連成一條直線……以一箭要穿過大軍卻不傷一人,眼力要何其驚人,算計要何其精準。
一箭之後,謝甲兒沉聲開口:「屠戮此間舉手之勞,找一人出來答我所問,便誰都不用死。」
若在中土,只憑這一箭,莫說凡間軍隊大洪鐵騎,就是修士組成的大軍,也要驚悸止步了。可對面的鐵甲仍在前進,陣中士兵們都不見絲毫驚訝。彷彿謝甲兒本就該有這樣的本領;彷彿宿命如此避無可避,他們……本就是送死來的。
立於陣前的少年將軍,露出了一絲古怪的笑意,手中長刀揮舞而起,猛地邁開大步,毫不猶豫地向謝甲兒衝來。而他身後的數萬雄兵,驀地放開速度,隨同主官開始衝鋒。
沙塵遮天,蹄聲如雷,大地簌簌顫抖,卻仍無一人開口,只有刀光刺目,卻無吶喊嘶吼,殺氣瀰漫了天地,但隨之而起的死寂更要憋爆了這個世界。
梁辛心裡也被憋得無比煩躁,但還是勸謝甲兒道:「怎麼看都是普通人,傷不到你我,師兄饒下他們吧。」
謝甲兒舊話重提:「仙界之內,怎會有凡人的軍隊?」
梁辛又哪能答得上來,只有皺眉瞎猜:「說不定是神仙的奴僕家兵……」這話梁辛自己說得都沒底氣,連修士都不與凡人為伍,飛昇後的神仙又怎麼會養一支普通人的軍隊。
「如果不是呢?」謝甲兒的聲音清淡,但語氣裡卻蘊著莫大的怨毒。
梁辛愣了愣,有些不明白謝甲兒的意思,可轉念一想便恍然大悟如果不是……
如果不是神仙的家丁,眼前的大軍是什麼?
軍隊就是軍隊,再也簡單不過的事情了……由此問題又繞了回來,仙界之中,怎會有凡人鐵甲。
除了塑石為馬的傀儡法術稍顯異常,面前的兵馬比起大洪鐵騎,也實在沒有特殊之處。而大洪朝的軍馬中,也有精擅各種異術的特殊部隊,只不過規模都不似眼前這般宏大罷了。
凡人雄兵,不應存在仙界之內。那有凡人軍隊的地方,自然也就不是仙界。念及此,梁辛只覺得口乾舌燥,腦子都亂成了一團,這裡不是仙界,它又是哪裡?
另一個凡人世界?
「凡人、凡間。我苦熬幾百年,卻來了個莫名其妙的地方……你覺得,我恨不恨這個地方?你覺得,我恨不恨他們?不毀了這裡,不殺了他們,我如何洩恨?」謝甲兒毫不掩飾心中的惡念,目光炯炯,逼視梁辛。
梁辛心裡害怕,情不自禁後退兩步,跟著只覺得肩膀一沉,一隻大手穩穩扶住了自己。回頭一看,原來是憨子。
大活佛還是那副憨笑模樣,唯獨目光是恬靜安寧的。沒人知道憨子是無意而為,還是靠著心中的一點慈悲佛性所以站出來支援梁辛。不過有他這一扶,就足夠了。
梁辛先退後進,又回到了謝甲兒身前。後者語氣淡漠:「怎麼,你真要攔我?」
梁辛結結巴巴,可還是咬牙開口:「他、他們沒請你來,是你自己要來……」
和謝甲兒講道理,是天下一等一的蠢事,幸虧梁辛還不算太傻,見師兄臉上的戾氣愈發濃重,馬上醒悟過來,又急忙改口:「乾爹五世為人,創出逆天神通,而他老人家的心思也變成了凡人性子,他也不許修士去找凡人的麻煩……」
後半句純粹是情急之下胡編亂造,老魔頭的確看不上修士,但是也沒有過樑一二「搬山」的心思,梁辛盼著能用抬出乾爹的旗號來勸住謝甲兒,可這次也是話到一半就再度閉嘴,對乾爹的瞭解,師兄比著自己可要多得多,自己這番「花言巧語」純粹是找死。
梁辛立刻改口:「殺不殺他們也無關大局,咱們一飛,他們又哪攔得住……」
這也是廢話,現在是謝甲兒想要殺人洩憤,能退也不會退。
到最後,梁辛也實在不知該怎麼勸,伸手一拍大腿,苦著臉道:「你要實在不解氣,就打我一頓得了。」
幾句話的功夫,不知死的大軍已經來到近前,衝在最前面的那個小將,把手中的長刀舞成一團銀光,作勢欲縱。就在此刻,謝甲兒陡然揚聲大吼,雙臂向前狠狠一掄。
被他託在半空的「箭雲」轟然炸碎,千萬支利箭激射而去,快若浮光掠影,盡數飛襲敵陣。
隨即轟轟巨響撼天動地,鐵甲雄兵人仰馬翻,轉眼亂作一團。可即便如此,仍沒有一個人開口,連一聲慘叫都不曾響起……就算是真正的聾啞殘疾,也僅僅是不會說話而言,在摔倒時也會驚呼、疼痛時也會慘嚎。
梁辛的心重重地沉了下去,說了半天,師兄還是出手了,憑著霸王手段,這些凡間甲冑又怎麼可能還有活路。
謝甲兒砸出萬箭之後,看也不看眼前的兵馬,對梁辛說了句:「你欠我一頓好打。」說完轉身便走。
梁辛聽出了師兄話裡的味道,急忙抬頭再去看不遠處的兵馬,數萬雄兵幾乎人人倒地,摔得狼狽不堪,其中也不乏被自己或者同伴武器誤傷之人,但略略看過,並無一人被箭矢所殺。
再仔細看,鐵甲腳下的地面坑坑窪窪,遍佈著無數個大坑……剛剛謝甲兒動手,利箭射入大軍,但卻並未殺人,每一支箭矢都射入了士兵腳旁的地面,箭上凝聚大力,轟得泥土粉碎,眾鐵甲人人立足不穩,摔翻在地。
鐵甲倔強,被摔得半死,但能動之人,卻都在奮力爬起,衝在陣列最前的那個小將,也正在用長刀做拐,撐著身體想要站起來。
又驚又喜又氣又恨,前兩者歸師兄,後兩者對鐵甲,梁辛身形急震,猛衝到小將跟前,抬起一腳把他踹翻在地,跟著又衝他吐了口唾沫,罵道:「給老子躺著。」
罵過之後又忙不迭轉身去追謝甲兒,追上後嘿嘿笑道:「師兄神技,萬箭射萬人,卻未殺一人。」
謝甲兒無意和梁辛計較什麼,他已經煩躁透頂,但心裡對「此間即仙界」之說還抱有一絲希望,只想離開這裡再去別處探探。
待梁辛趕上來,謝甲兒一抓他的肩膀,同時招呼上其他三個會飛的同伴,正要飛天而起,不料天卻突然黑了下來。
驟然而來的黑暗,從朗朗幹坤到漆黑一片,沒有任何過渡……不是月升日落黑夜降臨,而是無盡烏雲,不知從何而來因何而聚,於毫無徵兆之間,陡然鋪滿蒼穹。
黑雲如鉛,沉沉欲墜。在中土的時候,也只有老實和尚天劫那次,梁辛才見過這般厚重的墨雲。
小活佛眉花眼笑,搓著手心道:「打完了假天兵,真天兵就來了?」
謝甲兒沒理會小活佛的笑話,但神情裡也興奮了許多,眯起眼睛說了句:「好像有些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