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色光芒並不算熾烈,卻足以照亮天地宇宙,半生殺伐從不曾有片刻遲疑的謝甲兒,竟不急著去穿越裂隙,而是靜靜浮於光芒之前,仔仔細細把眼中的情形,認真烙在心底。
片刻之後,謝甲兒咕地低笑一聲,身形一展,先將五金奴才的「殘肢碎骨」收集起來,這才從容動身,跨入裂隙……
天上人間消散無形,梁辛一屁股坐倒在地,愣了愣才回過神來,忙不迭跳起來,向著四下張望。
藍天、白雲,身邊清風浮蕩,腳下不遠處,幾枚野花綻放於青草之間,空氣都帶了些淡淡花香,深深呼吸,惹得滿身歡暢。不是洞天福地的那種靈元氤氳、修塑神形的快活,而是一種清恬、寧靜。彷彿在酷暑之際,端起一碗冰鎮的酸梅湯,糖水尚未入口、但冰塊碰擊細瓷的叮咚輕響已然入耳時的感覺。
梁辛的心砰砰亂跳,莫名其妙地緊張,聲音也乾澀的很,拽了拽師兄袖子:「咱們進來了?」
謝甲兒笑,忍住,點頭。
梁辛還怕聽錯了似的,又加重了語氣:「仙、仙界?」
謝甲兒又笑,忍,沒忍住,笑,繼續點頭。
不遠處的天嬉笑,身體忽然篩糠般地顫抖起來,嘴唇哆嗦著,目光僵直而散亂,看了看梁辛、又看了看謝甲兒,似乎有話想說,但喉嚨裡只有咔咔的怪響,一張醜臉都被憋得通紅,不知不覺裡,眼淚都流了下來,可他喉嚨中的怪響,卻變成了咕咕的怪笑。
就在此刻,一串只能用歇斯底里來形容的大笑聲,從梁辛身邊響起,剛剛還穩重平靜的謝甲兒,再也壓抑不住心中狂喜,就那麼毫無徵兆地變成了癲子,一個跟頭翻到空中,雙手雙腳亂揮亂踢;眨眼間又跳回地面,用爬的、用跳的、用滾的,放浪形骸亂追亂鬧。
本打算進入此間,要先謹慎收斂,小心試探,可沒想到心中的那份歡快,根本就壓抑不住到了現在,哪還會顧得會吵到仙家,會惹來神將,就算面前真站著個玉皇大帝,也攔不住老子的大笑。
打從眼眼裡溢位來的……大笑、大笑、大笑。
梁辛和小活佛既沒有道心,對飛仙事也沒太上心過,可現在也忍不住要笑。
這份高興簡單得很。到了仙界?到了仙界那自然要開心快樂。
小活佛比著梁辛還要更瘋一些,撒開雙腿圍著憨子亂跑,舌頭忙成了一團,一邊笑著,一邊罵罵咧咧,一邊念著佛偈,還不忘追問憨子:「仙界了,能成佛麼?咱還回去麼?還回去麼……哈哈,還回去個屁。」
縱情宣洩,十足鬧了半晌,謝甲兒總算又清醒回來,對著幾個同伴揮了揮手:「莫再鬧了……」
幾個人一起樂呵呵地瞅著謝甲兒,就他鬧得最兇鬧得最久,旁人早都回過神來了。
謝甲兒心情大好,也不在乎同伴的目光,笑道:「人生地不熟地,都小心些吧,都跟在我身邊,先探探再說。」
梁辛也跟著笑道:「是要小心些,鬧了這麼久,怕是早就惹得神仙不高興了……」
他的話還沒說完,遽然一道破空聲響,一支利箭呼嘯而來,直射梁辛眉心。
箭來得又快又準,單看勢頭,大致相當勁弩寡婦的一擊,可這樣的箭,對梁辛這群怪物來說,也實在不比一隻蜻蜓來得更有威脅。
不過此刻所處的地方非同小可,誰也不敢怠慢,謝甲兒斜身搶步,翻手亮出了一道不知名的黝黑木盾,護在身前。
木盾是他在中土橫行時搶來的寶貝,談不上又多神奇,但能擋住六步大成的一擊,謝甲兒沒指望去擋下這一箭,他意在試探。就算木盾炸碎,他也能施展天上人間避開飛襲。
可誰都沒想到,利箭在擊中木盾的瞬間,「啪」的一聲就此折斷。
謝甲兒一個沒剎住,還是施展出天上人間,帶著大夥後撤了十餘丈。
小活佛還道他是扛不住一箭之威,才施展魔功退避的,咋舌道:「七步勁力?嫦娥境界?」
謝甲兒搖頭:「充其量也不過是三步初階,不對勁得很。」
眾人都被他的答案嚇了一跳,小活佛沉聲道:「反常為妖,先找出偷襲之人……」正說著半截,他就閉上了嘴巴。
不用去找了,偷襲之人以自遠處現身,正彎弓、搭箭,又是一箭射來。
梁辛又是吃驚又是納悶,雙方相距不算太遠,憑著師兄、大小活佛的護身靈識,先前竟沒能發現有人潛伏,足見箭手了得。可對方射過來的箭,在凡人中都不算最頂尖的,實在沒什麼稀奇。
再來的飛矢仍是三步力道,仍是遇盾而折,箭手卻毫不氣餒,於百丈開外,一次次引弓,片刻功夫,就將箭壺射空。
而梁辛在盯了箭手一陣之後,也恍然明白了,為何先前自己未曾察覺到他……相較於中土,仙界是一處全新環境,無論是花草樹木還是蟲豸畜生,對眾人的靈識或者感知而言都無比陌生,一時間難以分辨再正常不過,不是靈識不管用,而是短時間裡有些不適應罷了。
現在箭手的現身時候稍長,梁辛不用眼睛,也能清晰分辨他的位置、探知他的存在。
箭已射盡,箭手卻並不退走,垂下長弓肅立於原地,默默望著幾個外人,一言不發。
天嬉笑猶豫了下,低聲道:「搞什麼鬼。我過去抓他試試,還請兩位魔君代為照應。」說著,肩膀微晃就要衝出去,謝甲兒卻伸手攔住了他:「莫躁動,他身後還有人。」
梁辛聞言向箭手身後望去,片刻之後,滾滾塵土出現在視線盡頭,又等了一陣,只見遠處旌旗蔽日,馬蹄聲和踏步聲幾乎踩翻大地,來得不是神仙,竟然是一支大軍。
五個人面面相覷,除了憨子仍自鎮定,其他幾個都滿臉古怪,小活佛長長地吸溜了一口涼氣:「敢情還真有天兵天將那麼回事?」
仙界即天庭,其中有皇帝,有大臣,更有無數天兵天將,護佑人間匡扶正氣……這些說法,不過是農戶村婦的見識,神怪誌異的故事。在修士看來,神仙境地,是逍遙世界、長生世界,大願得償隨心所欲,又哪會再弄出凡人那套綱常法制來。
可眼前貨真價實,正有無數雄兵從正前方開過來。隊隊兵馬來回穿梭,一眼望去,鐵甲沉沉,刀戈刺目。
謝甲兒的語氣忽然清淡了,說的話也莫名其妙:「但願他們真是天兵神將才好。」說話時,霸王面沉似水。
梁辛的心思全都放在對面的軍隊上,沒太注意師兄的態度,納悶嘀咕著:「天兵天將,都靠兩條腿來跑麼?」他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鐵甲雖然威武,但其中有些兵丁,因為跑得太急,呼吸都有些亂了……
另有一點稍顯稀奇,如此多的兵馬,於行動之際,馬蹄、腳步、甲冑摩擦、刀槍碰撞,諸般響聲震耳欲聾,但其中卻沒有號角排程、戰鼓激勵,士兵也不曾發出一絲吼聲。
謝甲兒一動不動,就任由對方步步逼近,他不動,其他人也不敢亂動。
沒過多少工夫,大軍便來到近前,隨即扎住了陣腳,軍威強盛,比起大洪鐵甲也毫不遜色。而細看之下,佇列中計程車兵,竟無一例外,全都是俊美之人。
眸子清透,劍眉斜挑,鼻樑通透……天兵天將的長相無可挑剔,尤其難得的是,每個人都從眉宇間透出一份清爽氣度,就彷彿青巖白玉,賞心悅目。
相比之下,更顯得梁辛這幾個人「妖魔鬼怪、面目可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