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春天早在十天前就到了,但他始終不曾現身。在出航後不久他就發現大海上沒有任何禁制。妖僧不設禁制,自然是不怕他們到大海上來,或者說,妖僧知道他們到了大海後會去哪裡。
憑著長春天的心思,很快也就猜到了最大的可能性:妖僧不知通過什麼法子,探查到了曲青石的行蹤,並在軲轆島佈下天羅地網。
其實,妖僧們是在柳亦和青墨登上軲轆島幾天後才來的,不過這一行妖僧都是賈添的愛將,修為遠勝柳亦兩人,不露一絲痕跡就控制了島上的海匪,悄然佈下陷阱,柳亦「小兩口」又不去內島打擾,是以全不知情。
但妖僧也不知道柳、曲兩人是因為有急事才來找曲青石的,還道他們早就約好在小島見面。為了不讓曲青石返回時起疑,他們也沒捨得去動這兩個人,而且直到剛才青墨亮出神梭之前,妖僧都不曉得她還有如此神奇的寶貝,全沒把他們兩個放在心上。
長春天猜到島上有埋伏,哪敢貿然現身,就藏在海中靜靜觀察,在發現青墨喜歡摸螃蟹之後,他就開始掰螃蟹腿,大宗師的修為去做這事倒簡單的很,就是螃蟹實在太多,搞得他頭疼……
天底下沒有七條腿的螃蟹,除非是有人將其一足掰斷。要是一隻兩隻螃蟹少腿不足奇怪,但所有的螃蟹都丟了一條腿……丟腿之意,便是「失足」了。
軲轆島,失足。
柳亦看懂了長春天的示警:自己和青墨已經「失足」。
負責這次狙擊、裝扮成海匪的這個妖僧,是八兩和尚。此人修為了得,心思更是老辣,長春天已經做得無比隱秘了,可是在柳亦剛剛有所警惕,還沒來得及和青墨明言的時候,八兩和尚就趕來試探。
八兩沒發覺長春天和「失足」,他只是覺得柳亦在看螃蟹的時候,顯得有些太專注了。雙方都不是「省油的燈」,柳亦知道身在險境,乾脆連試探都免了,直接祭出殺手……
動手之下,長春天也不再匿藏,倒不是他有多仗義,主要是玲瓏輾轉神奇,是逃命的好寶貝,可不能就這麼讓青墨死掉;另外,長春天也實在有點心虛,依著曲青石那副脾氣,對自己「見死不救」的恨,比起妖僧殺他寶貝妹妹的仇,怕是也差不了多少。
長春天的修為,絕不是柳亦青墨能夠相比的,始終好整以暇的八兩和尚也變了臉色,前衝的勢子陡然消散,整個人身子一矮,就在疾奔中直挺挺的坐禪在地,雙手並舉,於胸口處結做不動金剛大印。
一道混雜著絲絲青綠的斑駁佛光從手印中熾烈綻放,有如實質正正迎向藤鞭。
不喚法寶,憑雄渾修為,硬擋長春藤一擊。
兩道巨力碰撞,交匯處一圈宏大氣浪咆哮而起,轉眼橫掃四周。
長春藤受佛光反挫,向後捲揚翻起;而妖僧臉上,也閃過一抹慘白。
長春天一旦動手,就絕不再留一絲餘地,一字眉斜斜挑起,冷笑道:「不用法寶,禿驢狂啊。」笑罵同時,大袖捲起雙臂用力向著左右一撐,他腳下的海水在轟地一聲悶響中盡數炸碎,數百條粗大長藤,彷彿吞天噬日的惡蛟,從海面下衝天而起,從四面八方向著八兩妖僧席捲而去。
剛剛被擊退的那條黑藤,也再度一震,匯入藤潮。
黑藤是他的法寶,而後這一片巨藤則是他的法術,長春天貴為邪道上的一方尊主,修為豈容小覷。
惡藤猙獰,電射而至,八兩和尚本就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強撐著擋下第一擊,此刻再拼就得死無葬身之地,倉皇裡怪叫了一聲,身子靈活後翻,也來不及施展法術,撒腿就跑。
任誰都想不到,妖僧的身法真正施展開竟快得駭人聽聞,憑他兩條腿,跑得居然比著長春天的藤子法術也毫不遜色。
就連冷笑中的長春天也「呃」了一聲,驚詫到極點。而此刻,一個清脆的聲音從灘塗上響起:「逃不掉,輾轉。」青墨趁著長春天搶出的空子,終於發動了玲瓏輾轉。
神梭震爍,裹挾著一層絢麗弧光,直擊妖僧。
就在青墨喚出輾轉的同時,妖僧也倉皇怪叫:「口袋。」聲音到處,兩個紅袍人全沒一點徵兆,就那麼突兀地出現在八兩和尚身後。
兩個紅袍子來得太快,真就彷彿破碎虛空而至,其中一個十指急交叉、雙手合攏成錘,看也不看直接鑿向神梭;另外一個則躍身半空,一頭扎進密密麻麻地怪藤之中,四肢亂舞,和藤子亂七八糟地裹成了一團。
轟的一聲悶響,第一個紅袍人的拳錘與輾轉撞到一處,身體受巨力所衝,連著後退了七八步,一屁股摔坐在地上,兩枚眼珠一起爆碎,卻沒濺出半滴汁液。而神梭蕩起的可怕力道,竟也由此被他消弭,攻勢被完全化解。
不等第一聲大響消散,又是一連串噼裡啪啦彷彿爆豆似的脆響,第二個紅袍人憑著自己的血肉之軀,將數百條長藤寸寸崩斷。只有黑色的長春藤得以倖免,迅速退回到了主人身邊。
這個紅袍人自己也狼狽不堪,渾身上下都被藤子割離出深可見骨的傷口,臉上更是被打爛了,連五官都無法辨認了。此人落地之後,伸手在臉上抹了抹,又用力一甩,將碎肉殘皮盡數甩到了地上……
莫追煙曾經說過,玲瓏匣中的寶貝雖然不同凡響,但主人對寶貝領悟的層次不同,發揮出的威力也相差極大,青墨得到神梭時間尚短,而這件寶貝在攻敵時有兩重威力:神梭單獨飛襲只能算是下乘;主人入主其間,駕馭梭子殺敵才是上乘手段,青墨到現在為止,進了梭子就只會逃跑,還沒學會「馭梭撞人」。
可即便她只能發動下乘之力、領悟也還遠遠不夠,神梭卻是貨真價實的寶貝,一擊之力何其強勁。而長春天融合了法寶與大修持的傾力襲殺更不必說。就這樣的兩股力道,硬是被敵人以血肉之軀接下了……
怕也只有當年的十三蠻,才能做到吧。
現身的不止兩個紅袍人,而是四個,另外兩個並未動手,只是靜立在海面上,穩穩封住了長春天等人的退路。
除了紅袍人,還有八個和尚,從內島飄然而出,人人都面容恬淡,並立於八兩身後,對著長春天等人點頭微笑。
兔起鶻落,宗師、至寶、和尚和怪人連番出手,也不過才幾個呼吸間的功夫。
長春天和柳亦、曲青墨聚到了一處,心中早已翻起了驚濤駭浪,神情卻沒有太多變化,先提著鼻子嗅了下,說道:「好重的屍臭味,現在的和尚都不念經,做起驅煞趕屍的勾當了?」
九個妖僧都是活人,但那四個紅袍子渾身惡臭瀰漫,面色青黑眼窩烏紫,臉上神情僵硬,明眼人一看便知,他們都是死人。特別是其中一個屍煞,當初身亡時應該是「碎屍萬段」的死法,但又被人仔細拼湊起來,臉上頸上這些裸|露之處,縫補痕跡清晰可辨。
八兩和尚又復微笑起來,伸手指了指四個紅袍子:「剛剛施主說我狂妄來著,施主誤會了,我有‘口袋’,又何必再去煉化法寶。」
長春天一笑,並不去追問「口袋」的緣由,而是一拍青墨的肩膀,也不避諱妖僧,呵呵笑道:「丫頭,還不發動梭子,該逃命了。」
青墨愣了愣,參與過中秋之戰的人都知道,她的神梭不是說飛就能飛的,要發動遁法,要經過盞茶功夫的催動才行,此刻強敵環飼,又哪會給她這個時間,與其徒勞去想著逃走,還不如引梭抗敵。
長春天明白她的心思,伸手抹了抹:「安心發動你的寶貝,其他的事情,都交給我……等逃跑的時候別落下我就成。」
妖僧八兩好像也在自說自話,伸出了三根手指:「找梁先生,抓曲先生,殺長春天施主……」說著,他長長地鬆了一口氣:「三件差事,總算能交辦一件了。」
話音落地,四個紅袍蕩克同時發難,而長春天也在一聲「滾犢子」的喝罵中,全力出手。
與中秋之戰如出一轍,柳亦無能為力、青墨咬牙拼命催動神梭,所差的也不過是替同伴爭取時間的那個人,從梁磨刀變成了長春天。
藤子,無窮無盡的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