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在白頭山附近,有人想要尋根溯源,找到我們的所在,用法術追蹤幾位師弟的雷法。弟子怕洩露師尊仙蹤,就出手截斷了法術,並反擊過去,將對方擊殺。事後師父閉關修養,此事一直沒來得及向您稟報。」
八兩並不知道,白頭山下施法追蹤過來的那位指夕高手,修為也有獨到之處,雖然沒能逃脫一死,但還是說了句「雷法來自雞」。
不過對這個「雞」,天門高手到現在還困惑的很。
「截斷了就成了,這樣的事情以後不用囉嗦了。」賈添懶得理會這些小事,把話鋒一轉,又加重語氣,最後叮囑道:「最重要的就是活捉曲青石,他的修為怕是不得了了,你們要捉他,一定要帶上口袋,否則我怕你們回不來。」說完,揮手驅散了和尚。
和尚們轉眼消失,賈添又望向朝陽:「怎麼,有疑惑?」
朝陽對師祖的脾氣比較熟悉了,也不多做鋪墊,直接開口:「弟子聽師祖的語氣,那個曲青石一定重要之極,可您老把這樁差事交給了師伯們。師伯們的本領和手段自然能夠完成重任,但、但總不如……」
「曲青石又重要又難纏,為啥我不親自出手?」
朝陽弓著身子,微微點頭:「弟子的第一個疑惑,就在於此。」
賈添從地上站了起來,伸手一拍朝陽的肩膀:「隨我走走……站直了走,甭總佝僂著身子,累不累?」說著,賈添輕鬆邁步,在松竹花木間閒逛起來,溜達了一陣,才開口問道:「法隨身滅,這四個字你懂得吧?」
這是連剛入門的小童子都知道的事情,朝陽當然明白。
「要把這四個字的道理,倒過來看呢?迷住大眼裡那千多個倒霉蛋;維持著井子有序行轉,這兩件法術都還壓在我身上,而且壓力大得很呢。」
賈添略略一說,朝陽也就明白了,這些正在運轉、不能停撤的法術,時時刻刻都在消耗著施法者的修為和精力,師祖縱然神力通天,可這兩項法術也都非同小可,這個負擔著實不輕。
賈添似乎也有些不勝疲憊,撐開雙臂大大地伸了個懶腰:「所以呵,能不動儘量就不動了,硬打硬殺的事情,不到萬不得已,還輪不到我去做……而且八兩他們也都成了氣候,又帶著口袋呢,曲青石跑不了的。」
說著,賈添來了興致:「要不咱倆打個賭?我賭曲青石絕對逃不掉,否則我管你喊……算了,不太吉利。」
前車之鑑,的確不太吉利,賈添懸崖勒馬。
朝陽也笑了,不敢去接打賭的話題,而是追問道:「那些口袋……」
賈添搖頭大笑:「口袋是綽號,不是真口袋。」對此事他也不打算多解釋什麼,笑了一陣,又把話題拉了回來:「另外,我還有一件頂頂要緊的事情要做,想一想便頭疼,實在懶得再分心去對付曲青石……時候差不多了,你也該過去了。」
朝陽明白,師祖的意思是準備要點化自己,一朝悟道,平地飛仙。
只可惜,在得知了真相後,「飛仙」這個美夢早就變成了酸澀李子,朝陽一想起它,兩腮就情不自禁地釀出些酸水來。
朝陽明白賈添的性子,在師祖面前也不用假惺惺地去掩飾什麼,一邊點頭一邊露出了個苦笑,問道:「這個‘點化’,大約需要多長功夫?」
「憑你的資質,快則一年,慢的話麼,三年也足夠了。」
生具慧根之人的飛昇,看上去是一蹴而就的事情,全不用像修士那樣按部就班地去積累、去修煉。可他們的慧根覺醒,還需要一個重要的前提:徹悟。
所謂「點化」,其實就是個講道理、讓其真正領悟的過程。
當初老實和尚徹悟,從頭到尾也不過一天的功夫,那是因為和尚的道是「淨」,而他本來就已經「淨」得沒法再淨了,距離證道只差最後那一層窗紙。
可朝陽比起當時的老實和尚,境界還差得遠,即便有賈添出手點化,他想要徹悟也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總得花上些時間,去思量,去感悟。
「悟道、重塑真身,跟著就是渡劫了。」賈添的語氣不變,聽上去挺高興:「天劫無情,不是兒戲。憑你自己去擋,成敗之數還在五五之間。」
朝陽的笑容更苦了,也不知該說些什麼。
賈添並未回頭,卻已經探清了徒孫的神情:「不用請出一副苦瓜臉來,麒麟養你教你,我救你帶你,可不捨得讓你就那麼被天雷擊碎了,到時候我會出手助你渡劫,放心好了。」
朝陽著實吃了一驚,愕然望向師祖。
賈添身上壓著兩件大法術,而點化弟子這件事也會心神耗用不小,再之後他還打算出手幫著朝陽擋一部分天劫,也難怪他把對付曲青石的事情,交給了下面的弟子。
賈添擺了擺手,聲音輕佻:「你說,當個師祖容易麼?徒孫飛仙,我還得跟著操心。」
朝陽氣結,心裡唸叨著「也不知道是誰非要送我飛仙」。
跟在賈添身後閒走了一會,朝陽又復開口:「師祖,弟子還有一件事想不通。梁磨刀絕非池中物,再姑息怕是真會壞您大事……師祖要天下都平平安安,可梁磨刀性子陰戾,睚眥必報,等他緩過一口氣來,又不知會在修真道上掀起多少風浪……」
賈添站住腳步,隨手採下了一片樹葉:「覺得我對梁磨刀太寬厚了?」
朝陽垂首肅立:「師祖心思,弟子不敢揣測,只是以事論事。」
賈添將手中的樹葉置於鼻下,輕輕一嗅,一抹淡青色的生氣,飄入了他的鼻子,而葉子轉眼枯萎焦黃:「我對他寬厚,財迷心疼那些邪道人物,算是一個原因;還有就是,我有個大大的笑話,想要說給他聽,這個笑話憋得越久也就越有趣,不捨得馬上就告訴他。」
說完,賈添就哈哈大笑了起來,打從心眼裡那麼開心。
師祖不說「笑話」是什麼,朝陽也不敢去問,也跟著訕訕地笑了兩聲,隨口道:「師祖出關之後,精神健旺,心情也開朗了許多……」
自從傳下幾道諭令,賈添的確是有些開心的離譜,凡是都要笑個不停,可實際上樑辛已經給他找了大麻煩,也不知道賈添搭錯了哪根筋。
朝陽的那些吉祥話還沒說完,不料賈添突然收斂了大笑,轉回頭望向朝陽,同時抬手一指周圍的景緻,很有些莫名其妙地問道:「我的這個園子還不錯吧?」
朝陽趕忙點頭。
「這座園子是我的,你不用管我是怎麼得來它的,反正它是我的。」
「我的園子裡有些小跳騷,慢慢長大了、逃走了、變得厲害了,又勾搭在一起回來毀園子。我早知道會有那麼一天,所以費盡心思想,準備了不知多久……嘿,他們終於快來了,我興奮得很呢。」
「可我沒想到的是,我的園子裡,不知什麼時候又鑽出來一條小蟲,張牙舞爪地越長越大,尤其妙的是,他不打算離開園子,更不想毀了園子。他跟我搗亂,想扳倒我,同時還要對付外面那群傢伙。」
「這一來事情就有些亂套了,可亂套了,才會真正有趣。」
「活了不知多少年,再怎麼忙,再怎麼算,日子也有些無聊了。現在有一盤看不清結果的亂棋,我又哪捨得不下。」
賈添的聲音裡早就沒了笑意,但是語氣中的那份亢奮、那份激動,甚至讓他的話都有些語無倫次了。
「知道外面的神仙相、我賈添、梁磨刀這三方的區別在哪裡麼?外面那些人,再不會覺得自己和中土有一點關係;可在我眼中,中土是我的園子,誰也別想動;而梁磨刀卻和我正相反……他沒覺得中土是他的,倒是以為,他是中土的。」
「這盤亂棋我要是贏下來,自然沒什麼話說;可我要是輸了呢?在棄子之前,我是該把傀儡大軍送給梁磨刀,讓他繼續去保護園子;還是‘我得不到的,你也休想保住’,乾脆放出大眼裡神仙相,讓他們合兵一處,徹底毀掉這裡?」
「如果最先輸掉的是梁磨刀呢?他會為了保中土而幫我;還是為了報我把他親戚朋友全都變成傀儡的仇,而去投靠到那一邊呢?」
「浮海東來的那群倒霉蛋也一樣,窮途末路時,他們會幫誰?」
「想不通,不知道,哈哈,真的有些傷腦筋。」
說完,賈添長長的呼了口氣,望著朝陽笑道:「懂了?」
「弟子愚笨,理會不到師祖深意。」朝陽躬身,回答的言不由衷。心裡卻唸叨著:懂了,你是閒得難受。
賈添呵呵一笑:「扯得太遠了,沒準……也太高看梁磨刀了,還是走著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