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梁辛之禍、不是正道追殺……
兩人正密談著,一隻螞蟻從地縫中爬了出來,飛快跑到歡喜身邊,鬚子一上一下,來回敲打和尚的光頭,忙得不亦樂乎。不過樑辛和柳亦誰都不怎麼在意,在他們眼裡,螞蟻成天到晚都是忙忙碌碌的樣子。
而片刻之後,小睡夢中的小和尚忽然哇的一聲大哭了起來,把梁辛兄弟都嚇了一跳。
歡喜也醒了過來,眼眶通紅,小臉上掛滿了淚水,抽抽嗒嗒地對柳亦解釋了一句:「夢到師父了。」說完,把瘦小的身體蜷縮起來,雙臂抱膝,又閉上眼睛再度睡去了。
梁辛嘆了口氣,與國師之爭早就過去了,正主都已慘死,對這個小和尚,自然也談不到什麼仇恨了,現在也只是覺得他可憐得很。
柳亦全不為所動,重新來開話題,很有些突兀地問梁辛:「你覺得賈添這個人怎麼樣?」
梁辛明白大哥的意思,搖著頭說道:「我覺得他怎樣,都沒關係的,關鍵是麒麟對他五體投地,信服無比。」
柳亦笑道:「這就是了,麒麟對小歡喜青睞有加,打算保住他的小命。可把他藏在哪裡,也不如託付給賈添來得更妥當吧?」
梁辛認真點頭:「所以……麒麟藏歡喜,不是為了躲別人,只是為了避賈添?賈添要殺歡喜麼?犯不著,不過他的傀儡法術,可不分親疏。」
柳亦放緩了聲音:「還有一點,賈添修改天下風水,都是由兩位國事主持的,麒麟千煌,也是青烏大家。」
一直沒開口的天嬉笑,此時也插了句:「風水之中,本也有這樣一個說法:祥瑞福地,青天庇佑。」
幾個關鍵之處一一被打通,整件事情也立刻清晰起來。
在苦乃山司所中,麒麟發現了冷眼寶石,為了讓曲、柳落罪,他要找到讓石頭出聲的辦法。
火狸鼠說過,要破解石頭,多半要到蜀藏中來尋找辦法。他能想到的,國師當然也會想到。
麒麟是風水大家,下到蜀藏盡頭,發現此處的有些異常,細細探索之下,便查明在蜀藏下方,有一塊「驚天動地」的祥福寶穴。
麒麟自從修行有成,就一直在幫賈添做事,但他死前對梁辛說得明白,他只是做事,卻從不知為何要做這些事。一直到死,他也不知道賈添的傀儡大計。
不過,憑著他的心思,就算不知道具體的設計,至少也能猜到賈添在準備一項威力空前的大法術,施展之下天搖地動,到時天下修士都會經歷一場大劫難。
風水術在中土流傳已久,論起歷史,比著修天道法毫不遜色,也分出了無數流派,不同流派觀察的重點、探究的方式也大相徑庭,對這塊寶地,天嬉笑想得更多的是寶貝,而麒麟想到的卻是另外一件事:
祥瑞福地,青天庇佑。
按照青烏經典上的說法,此處邪氣繞行災禍難侵,是避禍的絕佳所在。
上面有個甘心效命的師父,下面有個視若己出的徒兒,原本難兩全的事情,卻因為無意間探索到這處寶地而輕易解決了。當時有會審大事壓在頭上,麒麟來不及挖掘寶地,就命歡喜先躲在此處。
麒麟本想等養好傷勢之後,再來蜀藏,幫徒弟挖好這個避難的「地窖」,不料朝陽惹出了大禍,把小魔頭引到乾山,最終國師慘死,去救護幼徒的事情也不了了之。
蜀藏下的寶地,究竟能不能抵擋草木妖元的侵襲,這事誰也不知道,非得等賈添發動邪術之後才能見分曉,不過可以肯定的是,麒麟和尚把發現寶地的事情隱瞞了下來,並未告知賈添。
否則這裡早就變成一片廢墟了,即便只是一種理論上存在的「可能性」,賈添也不會容忍此地存在的。
再說小和尚,於三堂會審後不久,就進入了蜀藏,日子過得自然乏味之極,看他的性子,估計寧可閒死也不願意練功,百無聊賴之中,最大的樂趣怕也就是擺弄「降砂」了。
螞蟻被他招來了不少,打洞挖土,追逐本源,耗時近兩年,從大藏山下一路挖進了牢山,又把梁老三等人給引了過來……
事情弄清楚了,其間大部分都是梁辛說的。柳亦轉頭對天嬉笑道:「咱家掌門,腦筋不錯的很。」
天嬉笑不敢怠慢,醜臉繃得無比嚴肅:「魔君天縱奇才,手段通天,心思更是通天。」
噗的一聲,柳亦笑了,神情裡倒是滿滿當當的開心。
「天縱奇才」這種說法,實在有點寒磣人來著,不過樑辛的心思,也的確不錯了,至少比起他的兩位兄長不遑多讓。
梁辛的性子有執拗之處,心地也算是善良,再加上總也脫不開成長時在深山裡養出的「鄉土」氣,所以總是讓人覺得有點憨。可實際他不笨,不僅不笨,還有幾分小聰明。
而且什麼樣的環境,就會磨練出什麼樣的心思,自從他到了銅川之後,遇到的事情:東籬仙禍、三堂會審、乾山之仇、離人谷惡戰、兇島惡海……哪一件事都兇險莫測;再細數他遇到的師友和敵人:魔頭將岸、麒麟妖僧、卸甲祥瑞、百無一用、叛徒賈添,甚至指揮使石林和妖女琅琊,不論他們的修為如何,哪一個不是滿腹心機,驚採絕豔的人物。
曲青石和柳亦教會了他想事情的法子,而最關鍵的,在入世後的經歷中,他時時刻刻都要用到這些法子:在銅川時,於開課前就分析出誰是殺害修士的兇手;鎮山大洪臺上,壯著膽子激辯國師;小眼苦練前,幫浮屠分析出被引入小眼的原因……謎題從小到大,連番磨礪下來,就算是塊頑鐵也都打磨成利刃了。
磨刀,磨刀,人如其名,梁老三是被一步一步打磨出來的,到了現在,他也是一把解謎的好手了。
天嬉笑的馬屁太響亮了,乍聽上去,讓梁辛有點分不清是恭維還是耳光來著,嘿嘿傻笑了幾聲,又把話題拉了回來,此刻他最關心的莫過於「祥瑞福地,青天庇佑」這八個字,抬頭問天嬉笑:「福地真能抵擋災禍?」
天嬉笑面露遲疑:「倒是有這樣一個說法,但是不絕對,有不少風水寶地都被地震給掀塌了不是……寶地能不能趨吉避凶,歸根結底還是要看力量。」
如果寶地的祥福之力大過災禍中蘊藏的虐戾,自然趨吉避凶,反之,也不見得就比普通地皮更好。所謂福氣、戾氣,這些東西用力量來衡量,本來就顯得太過虛無,所以青天庇佑的說法,可信度也不怎麼高。
天嬉笑還是把目光放在寶貝上,咧嘴笑道:「歸根結底,還是先下去看看,到底是什麼寶貝,撐起了這麼一塊大福寶地。」
梁辛喜滋滋地點頭,小和尚對他們全無威脅可言。天嬉笑也不再廢話,收斂心神開始準備法術。
「束靈成線」的法術,準備起來時間漫長,梁辛等得無聊,揹負著雙手隨處亂走,仔細觀察著礦洞巖壁,想要找一找,有沒有破解長舌的線索。
麒麟以前就來過此處,試圖破解長舌,結果無功而返,梁辛明白自己這麼瞎找多半也是白費力氣,可他就是這樣的脾氣,只要有一絲可能,也要試試看。
石壁坑坑窪窪,一道道裂紋縱橫其間,梁辛又摸又聞,要不是還有些螞蟻爬來爬去,他還想舔一舔石壁來著……
等了不知道多久,天嬉笑的法術還沒準備好,歡喜又醒了過來。小和尚這一覺睡的不好,神情仄仄地,摸索著從自己的幹坤袋裡取出一塊乾巴巴的饃,掰著往嘴裡塞。
梁辛瞧得心疼,晃晃須彌樟,取出一瓶玫瑰露,又拿了幾塊糖,一併遞給他,同時壓低了聲音問道:「小和尚,你能吃肉不?」
歡喜眼睛一亮,一邊搖頭一邊吞了口口水。梁辛笑,又取出了一隻雞腿,硬塞到歡喜手中。
小和尚吃得香甜無比,嘴唇上塗得亮晶晶一層油漬,等吃飽了之後,精神也隨之好轉,看看梁辛兄弟,又看看天嬉笑,突然開口問道:「你們是來找大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