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百和尚體內有兩個元魂,一個是和尚自己的,另一個則是被封印的「怪魂」;
六百自己的元魂被挪移到了黑白無常體內,而怪魂卻在棺青絲的「幫助」下得以脫身;
「怪魂」甦醒,因其力大,六百和尚的五聽也盡數恢復,隨即「怪魂」通過棺青絲奪下了黑胖子的身體,又把黑胖子的元魂趕入了和尚的身體;
不僅如此,「怪魂」還有邪門的法術,在短時間裡將「和尚」控為傀儡,逗著小境裡的高手演了一場追捕、逃亡的戲碼,黑胖子真正的元魂那時候雖在和尚體內,但卻被矇蔽,對外界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
「怪魂」控制著新身體,趁著混亂的空子,悄無聲息地逃走了……
而這件事真正匪夷所思的地方在於,縮骨、幻形、蛻皮、土木金三行遁術,胖子巫士一樣都不會,這些古怪的法術,都是「怪魂」賦予傀儡的!
天下之大,無奇不有,這一次連桀驁不馴的老蝙蝠都被搞懵了,過了半晌也搖頭苦笑道:「了不起,實在了不起!」
人人臉色驚疑不定,變成了和尚的黑胖子更是氣得咬牙切齒,他最倒霉,丟了自己的身體不說,還白捱了好幾頓打,要不是梁辛等人想著要抓活口,他現在都變成了死人。
曲青石立刻招呼上另一座小境中的小活佛,與長春天、跨兩、瓊環等人催動法術,向著四下裡追了出去,雖然明知希望渺茫,可也總得試試。
梁辛和柳亦師徒留在了原地,他們面前還有件要緊事:「怪魂」逃了,而六百的元魂,還在黑白無常體內。
頭七、莊不周、宋紅袍三人,還保持著剛才的姿勢,不曾稍動。
梁辛走到他們跟前,原先準備好的開場白現在也全沒心情說了,直接問道:「你在哪裡?」
莊不周睜開了眼睛,很有些彆扭地對著梁辛點點頭,張開嘴巴,似乎是想說什麼,但卻發出了一陣咳嗽……只有八十歲的老者,在被濃痰糊住氣嗓的時候,才會有的咳嗽聲,無力、低迷、渾濁。
梁辛略略猶豫了下,沒急著去追問複原人頭的正題,先問起了剛剛那道怪魂的由來。
「莊不周」沒理會梁辛,目光慢慢轉動,打量著眼前的眾人,最終卻把目光停留在了隨著大家一起來這裡看熱鬧的火狸鼠身上。
火狸鼠被他看得心頭髮冷,忍不住皺眉道:「怎麼,有不妥?」
「莊不周」的目光暗淡,沒什麼神采:「你是黎家的弟子?」
機關黎是江湖世家,門下弟子的服飾上都有特殊標記,稍有見識之人都能認出他們,倒算不得太奇怪,火狸鼠知道這個和尚的來歷,回答毫不客氣:「怎麼,當年被我家前輩所擒,還念念不忘,想要報仇麼?」
「莊不周」愣了愣,表情變得異常古怪,似乎想笑,卻還帶了幾分無奈與沮喪,沒理會火狸鼠的質問,主動報上了自己的名字:「我的本名,喚作何山衝。」
火狸鼠面色迷茫,有些不明白對方為何要向自己報名,尋思了一陣,終於醒悟了過來,神情裡頗為詫異:「你是何家的人?山、山字輩,十一代之前的前輩?」
何江湖、黎機關,兩大世家同為凡間望族,早在數百年前就結下了深厚交情,彼此守望相助,代代和睦,火狸鼠是黎家要員,對江湖術何家的事情也多有了解,略一盤算就倒出了何家的家譜。
梁辛和柳亦對望了一眼,心下略感詫異,兇名昭著地「百色妖山吃人廟」的主持,竟會是何家的前輩。
火狸鼠還有些不肯相信,可幾句切口盤問下來,就篤定了對方的身份,當即對和何山衝行晚輩大禮,待禮畢後,才恭聲道:「姓何的姓黎的,是一家人,可公是公、私是私,老爺爺的案子太大,沒得改了,您要是有什麼心願,就全交給我。在公事上,還請您答了梁三爺的話。」
何山衝似乎被他的話勾起了心思,臉上的笑容古怪,口中喃喃自語:「公事……公事?嘿,自從梁大人死後,我早就沒有公事在身了。」
他的聲音雖低,可梁辛和柳亦的耳力何其精強,都聽得清清楚楚!
柳亦立刻追問:「你口中的梁大人是哪個,可是梁一二,梁大人?!」
從現任何家大家長向上再追十一代,三百餘年的功夫總是有的……
何山衝語氣裡透著幾分無所謂,應道:「當然是梁一二大人,除了他,還能有誰?」
「這麼說,你也是九龍青衣?」
「搬山院,青衣僉事,何山衝。」
能說出「搬山院」這三個字,事情就錯不了了。柳亦心思極快,伸手一抓梁辛,哥倆一起對著「莊不周」躬身施禮,柳亦大聲道:「我家老三,梁辛梁磨刀,便是梁大人之後,閣下曾追隨梁大人身邊,便也是我們的前輩!」
莊不周的身體忽然顫抖了起來,以他的修為,無法承擔外人元魂太長時間,尤其此刻元魂的精神巨震,對他壓力更大,何山衝移轉進入了宋恭謹體內,這才問道:「當真?」
本來是對「莊不周」作揖,可現在說話的又變成了宋恭謹,柳亦拉著梁辛一起挪動了兩步,顯得挺狼狽,不過口中不停,把梁辛的身世迅速說了下,其中自然少不了風習習、東籬、紅袍和拓穆這些重要人物。
何山衝以前官拜僉事,地位頗高,對東籬等人就算沒見過,也有所耳聞,事實就擺在那裡無可懷疑,再細看梁辛,果然與梁一二當年有幾分相像!
六百和尚體內另藏著一隻厲害元魂;泯滅人性的兇手變成了搬山要員、還曾經追隨過樑一二搬山逐仙;移魂之術到現在,變成了認親……所有事情都在意料之外,人人都有種做夢的感覺。
雖然還談不上推心置腹,但雙方的關係也確確實實被拉近了許多,何山衝借黑白無常之口,緩慢說起了事情的過往。
早在三百年前初建九龍司時,何黎兩家的精英高手就跟在梁一二身邊,何山衝辦事穩妥、身手又好,梁一二對其頗為器重、刻意栽培,也算是把他當做了心腹。
和東籬、紅袍等人一樣,何山衝對梁一二欽佩無比,跟著此人辦差,從不用去管「能不能」、只需要去想「該不該」,歸根結底,只有兩個字:過癮。
搬山青衣對付的是修士,不止是打殺、破案那麼簡單,也常常會辦些匪夷所思的差事,就在何山衝晉升僉事不久後,梁一二對他也交待下來一件古怪任務:借身體一用。
梁一二要借他的身體,來封存一道元魂,具體是這個元魂是誰的,梁一二沒說,何山衝自然也不敢過問。
梁辛早就眯起了眼睛,剛剛逃走的怪魂,居然是先祖封印在和尚體內的。
柳亦則皺眉追問:「老前輩,您別嫌我嘴碎,我這人一向是有不明白的就要問,搬山院那麼多青衣,梁大人為啥只要借您老的身體來封印元魂?」
「江湖術中,有一門本事叫做‘眼不見,心不煩’,我精通此道,所以梁大人選了我。」
所謂「眼不見心不煩」,說穿了就是自封五聽!
元魂被封印在何山衝的體內,可這段元魂還是會和他的身體有所關聯,世間的山、水、人、情會影響何山衝,也會惹得那隻元魂躁動,遲早都衝破封印。
當然,在最初時,何山衝不用自閉五聽,還能像正常人一樣,聲色犬馬、酒色財氣地過活,但是隨著封印之力的衰減,就需要他將五聽一一封閉,以隔絕外界對這隻「怪魂」的影響,等到最後,他的五感全消,那隻怪魂也會陷入沉睡。
何山衝精擅「眼不見心不煩」,可平時施展時,最多封四感他就不會再繼續施術了,一旦五感全滅,他就會變成活死人,徹底與外界隔絕,到那時就連他自己也無法重新甦醒過來。
何山衝接下了這樁差事,梁一二將「怪魂」封印到他體內,跟著又以秘法煉化他的身體。由此,何山衝也得了千年壽命,而他的身體能夠迅速再生,也和邪術沒有半點關係,都是拜梁一二所賜。
何山衝要是死了,封印在他體內的怪魂也會隨之消亡。
梁一二為何山衝「續命」,由此可知他並不是要殺掉這個元魂。在感覺上,梁一二封印怪魂的舉動,就好像是將一把快刀浸入煤油、繼而悉心封存、仔細保管……遲早有一天,還是要將其取出、去殺人的!
先祖行事,高深莫測,梁辛猛抓頭皮,根本就想不通其中的緣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