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青石明白他的心思,對天嬉笑點點頭:「你很好。」
梁辛聽得雲裡霧裡,要不是身邊還有事情,他非得問二哥一聲:天嬉笑哪好?
天嬉笑並不停留,就此出發趕往西蠻之地,去挑選幫手準備佈陣之事。可惜銀袍子地嚎喪死在了中秋之會,否則就憑金銀童子兩個人,就能夠佈下大陣。
鬼道士身上又被曲青石設下了幾層禁制,暫時收押於離人谷內。
事情一件一件的處理著,待天嬉笑離開後,小就只剩下火狸鼠和六百和尚的事情了。火狸鼠眉眼精明,笑道:「我這邊不著急,最後再說就成。」
梁辛呵呵一笑,也沒再多客氣什麼,由離人谷的弟子引路,匆匆趕往六百和尚所在的小境。
憨子乍見東籬紅袍,口中雖然沒什麼表示,可心裡卻著實掛念著,就守在宋紅袍的「墳」前,哪都不去,小活佛自然也跟他一起留下來。
至於長春天,他和天嬉笑是一樣的想法,除非必要,否則對梁辛等人的事情,儘量少去摻和,隨便扯了個藉口,留在原地沒跟過去。
……
六百和尚所處的小境,是離人谷中最靜謐的所在,不僅如此,在頭七到來後,秦孑還特意施法,佈下一盞結界,將之與外界完全隔絕開來,流風難入,更不透陽光,此間只有一片漆黑!
六百和尚居中、黑白無常分列左右,三個人並肩坐成一排,全都雙目緊閉,面無表情。
中土人士常年蓄髮,此刻黑白無常脫帽解簪,任由一頭長髮披散在肩膀上。
女鬼頭七靜靜懸浮於三人頭頂七尺處,雙臂抱胸。
見到梁辛等人進入小境時,頭七略顯意外,顯然沒想到來得不是大祭酒,而是昔日有過一面之緣的梁磨刀。
梁辛笑得親切,對著頭七認認真真施晚輩禮,他從老叔那邊來算輩分。
頭七趕忙還禮,女鬼的氣質和大祭酒頗有幾分相似之處,只不過二者間的氣度天差地別,大祭酒說笑隨和,可舉手投足之間,雍容遠大於從容;而頭七則多了些溫婉賢淑。
這段時間裡,頭七一直在進行和尚移魂之事,但六百和尚「生前」修行邪術,元神也不是那麼容易被挪移的,所以頭七幾次施術都沒能成功,直到梁辛等人入谷時,她才有所突破,隨即停下法術,喚人去請大祭酒過來。
略略客氣了幾句後,頭七雙手一分就準備施法,這時候黑胖巫士忽然開口:「強用功,傷你陰身!」
頭七的確是在強行運功,就算第一次在官道上相處得再怎麼融洽,頭七也打從心裡害怕這群請她來幫忙的大宗師。而秦孑等人越是客氣,頭七就越不敢怠慢,她生怕惹得這群厲害人物不耐煩,一直都在勉力運功施術。
黑胖子琢磨了片刻,從幹坤袖中摸出了一小團乾枯、腌臢的毛髮,明眼人一看便知,是死人的頭髮。
這團「頭髮」一齣,小境之中陡然捲起陣陣陰風,鬼哭狼嚎隱約可聞!
「棺青絲,釣魂用!我幫你!」說著,黑袍巫士大手一揚,那團死人頭髮好像活了一般,層層展開,越長越長。
「移魂鬼術」這門本事,是鬼物突破四步修為時得到的本領,幾乎可以看做是他們的本能,胖子巫士也修煉鬼道、修為更遠超頭七,可他不會這個法術,無法代為出手。
不過這團「棺青絲」是喪門法器,胖子巫士能靠它來鬆動六百和尚的元魂。
梁辛等人來之前,頭七幾次施術不成,就是因為六百和尚的元魂在體內極為安穩,難以將其移出;現在有黑胖子先用「棺青絲」將其鬆動,再由頭七來挪移,施法會變得容易許多。
那團死人頭髮已經盡數伸展開來,一共七根青絲,一端連在巫士手中,另一端游弋、蜿蜒,向著六百和尚延伸而去。
黑胖子巫士的神情也緊張起來,雙唇輕輕嗡動,低聲念唱口訣,目光緊緊盯住了「棺青絲」的末端,時不時調整手訣……而小境之內的鬼哭哀號之聲,也愈發濃重!
不大的功夫,「棺青絲」在游到六百和尚面前一尺處,隨著黑胖子一聲叱喝「去!」,青絲驀地加快速度,蕩起一片黑色浮光,七根頭髮的末梢盡數扎入和尚七竅。
幾乎與此同時,小境內的鬼哭狼嚎也猛地變了調子,從悽慘哀號一下子變成了心滿意足地呢喃、咀嚼聲。
棺青絲,釣元魂!
女鬼頭七知道自己施術的時機已到,自口中陡然發出一聲尖銳長嘯,身體自半空裡一轉,從先前的正立懸浮,變作頭下腳上的倒掛,滿頭長髮也由此如披散下來,根根仿若鋒銳尖針,竟盡數刺入了六百和尚的頂蓋天靈!
轉眼裡女鬼與和尚一上一下,頭頂相抵,女鬼長髮盡數沒入和尚顱內,卻不見有鮮血腦漿溢位。
柳亦只覺得全身上下直冒涼氣,又是驚愕又是納悶,低低地嘀咕了句:「這不直接把人扎死了?」
老蝙蝠側頭瞪了他一眼,低聲冷笑:「造化神奇,人為萬物靈長,身體構造尤為細密,大到四肢五臟、小到指甲毛孔皆有其用,唯獨頭髮,看似沒什麼用處。」
柳亦仔細一琢磨,果然是這個道理,於人體而言,頭髮乾脆就是個累贅,如果說保護頭顱的話,人的頭骨最為堅硬,又何需頭髮「幫忙」。
移魂鬼術即將成形,老蝙蝠也懶得再仔細解釋下去,就簡單道:「發通魂,頭七不是用頭髮扎人,而是以青絲鋪路,來接引和尚元魂!」
說話的功夫,女鬼頭七又有動作,雙手一分,在黑白無常的虛引,莊宋二人的長髮隨之直衝而起,亂七八糟地纏住了頭七的雙腕,繼而,三個人同時篩糠般地顫抖起來。
場面殊為駭人,七根棺青絲,首端在巫士手中抖動不休,末端則鑽入和尚七竅,青絲抖個不休,帶動著和尚的麵皮也跳動不休,彷彿在對著大家擠眉弄眼;女鬼身體倒掛,雙臂大張,滿頭長髮直接扎進了和尚的頭頂;而莊宋二人的頭髮,分別纏住了頭七的雙手……幾個人擺出的姿勢匪夷所思,人人都以發為媒,連成了一個整體。
六百和尚的臉皮上,也顯出了些痛苦神情,已經數十年不曾稍動的頭顱,開始費力地轉動、搖擺,好像想要掙脫什麼。
又過了片刻,頭七、莊不周、宋恭謹三人同時在顫抖中展開嘴巴,飽吸一口氣後,接連開聲大吼:
「請!」頭七聲音淒厲。
「請!」莊不周斷喝如雷。
「請!」宋恭謹仿若大哭。
請、請、請!
三聲怪吼之下,小境之內遽然寂靜了下來,再沒了一絲一毫的聲息……
頭七姿勢不變,緩緩睜開了雙眼,嘶啞著對梁辛道:「成了,和尚的元魂已經請入莊宋兩位先生體內,你有什麼要問,便可開口了。」
黑白無常雖是活屍,可修為低微,生怕一人之力承受不住和尚的元魂之力,所以哥倆同時入陣,以求分擔壓力,而和尚的元魂,也會以頭七的身體為橋,在兩個無常之間來回遊走。
梁辛點點頭,暫時顧不上再和女鬼客氣什麼,正要開口詢問,不料就在此刻,黑胖子巫士的額頭青筋暴起,大喝示警:「小心,還有一個!」
話音剛落,六百和尚猛地睜開眼睛,口中發出一聲大笑……
尤其不對勁的是,六百和尚早在被抓之前,就已經眼瞎耳聾了,但此刻他笑聲響亮,眼帶異彩,全然是一副健康模樣。
隨即,黑胖子高聲慘叫,張口噴出一蓬鮮血,身體軟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