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墨早在銅川開日饞的時候,就見識過樑辛去「蒙一蒙」東籬仙禍,一時間小丫頭神情有些恍惚,短短兩年,卻藏了不知幾重生死,情不自禁露出個笑容:「快蒙!」
「先不論木老虎的來歷,只提他的所作所為。」梁辛對著青墨一笑,開口道:「也許是得到了用掩的求救、也許是自己查到了什麼線索,木老虎找到了牢山來,賈添佈下的妖僧守衞自然不是他的對手,但他命裡該有一劫,殺掉妖僧之後,又去招惹莫老……」
琅琊和青墨相視莞爾,木妖、老虎,是一個人、兩重生,結果被梁辛捏到一起稱作木老虎,倒也有趣。
「不過木老虎畢竟是神仙相,死而不僵,騙過了莫老,待莫老離開後,他又強撐著進入詬龜呼天,找到了用掩……嘿,用掩精擅迴天之術,雖然不明白這門天道到底是什麼,可顧名思義,也能猜個差不多。」
別說琅琊,連青墨都能聽得明白,點頭道:「是用掩治好了木、木老虎?」
梁辛搖了搖頭:「木老虎的胸腹都被玲瓏偷天洞穿,就算一時不死,也絕沒有生機可言了,用掩不是將其治好,多半是動用天道,為他重塑身體,由此老虎才改頭換面,再世為人,變成了現在的木妖。至於他的草木妖身,其中具體緣由我說不清,不過大概的道理還是明白的……照我估計,用掩雖然沒被傀儡邪術控制,可或多或少,也都受了些影響。」
傀儡妖術,不止是把人控制起來,同時還會送給中術者一身渾厚的草木妖元。
用掩的神智雖然清醒,可體內中卻混雜了大量的草木妖元,以這樣的真元來施術,造出的身體也變成了一副草木妖身。
「用掩的本源之力被改變了,在施展‘迴天之術’,效果自然也有所差異,這就好像……」梁辛略略尋思了下,繼續道,「這就好像,以前他是用木柴取火來燒烤食物,現在則是用火油取火,按照原來的力度,自然控制不了現在的火候,由此燒出食物的味道也不一樣了。」
說完,梁辛自己咧開嘴,樂了:「不太貼切,反正大概是這麼個意思。」
琅琊立刻笑著應道:「能懂,繼續!」
梁辛自己都不知道,他想出來的這個比方,用來形容木老虎,或許還有些牽強,可是用來形容用掩,卻再恰當不過了。
用掩把「火油」當成「木柴」那樣去燒,結果把自己給燒死了……他用新本源去催動舊神通,兩下里格格不入,「迴天之術」的確是成形了,但是也對主人發動了反噬,這一來「迴天之術」變成了「換命之術」,木老虎得以重生,可用掩卻橫死當堂。
這個下場,就連用掩自己也沒想到,否則他寧可再被囚禁幾萬年,也不會出手去救木老虎。
再說回木老虎,擊殺妖僧前他就已經佈置下法術,阻斷了和尚們向外界求援的途徑,之後再拖著重傷之軀破解禁制,見到用掩時,幾乎就已經死了。用掩不用擔心賈添會聞訊趕來,又怕這個同伴死得太久魂魄消散,當即便施展迴天之術。
木老虎被「變了味」的迴天之術重塑成草木妖身,新的身體純粹純淨,力量稍差些倒無妨,但是有一個致命之處:支援新身體的妖元中,還殘存著傀儡妖魂的力量,這些妖魂之力對以前的用掩毫無作用,可是對新生的木老虎卻影響極大。
用掩施法後,自己遭反噬而死,而木老虎也不好過,他的元神與草木妖魂亂七八糟糾纏在一起,讓他頭痛欲裂,始終處於走火入魔的邊緣,其後十餘年的功夫裡,木妖時而化作草木傀儡,時而變成懵懂小妖,恍恍惚惚於混沌迷惘中游走……
畢竟木妖是領悟過一重天道的人,無論怎麼變,當初悟道時心中的那盞清明不會滅掉,草木妖魂奪不去他的神智,漸漸蟄伏下來,可木妖前生的記憶也隨之被矇蔽,變得一片空白,後來他遇到了大祭酒秦孑,跟著一起去了離人谷。
因為體內的草木妖魂未除乾淨,所以當麒麟和尚在乾山催動傀儡妖術時,他會有所反應。
梁辛等人初到離人谷時,大家合攏線索,還道木妖是草木傀儡重獲神智,木妖還特意帶著乾山道的傀儡去牢山複驗,可他自己是「死神仙相配變味迴天之術」,全不是大家猜測的那樣,又哪能「複驗」成功……
至於木妖背上的那些老虎紋路,迴天之術雖然是一重天道,可也不能憑空捏造身體,用掩在施法時需要以先前那具殘屍為模,多少會帶過來些印記。
在詬龜呼天出事十幾天後,賈添才趕了過來,那時候木妖早都不知跑到哪裡去了,只剩現場一片狼藉,禁制被毀、用掩伏屍,還有一具臉孔破碎的殘屍,就算賈添心智通天,也猜不透這其中的究竟,賈添又有大事在身,也就不了了之了,好在用掩已死,也不用擔心什麼。
梁辛的推斷,自然不可能把真相中諸多細節全都弄得一清二楚,但是大環節上都沒錯誤,於他們而言已經足夠了。
青墨眨了眨眼睛,臉上的神情似夢迷離的,喃喃道:「這麼複雜的事情,你也敢蒙……」說完,也不再追究前面的事情,徑自問道:「那木妖怎麼又恢復記憶了?聽大祭酒說,別人天劫時,木妖的反應頗為強烈,隨後就跑走不見了……有聯絡?」
梁辛搖頭:「這個還不好說,而且也不重要,大可以放一放。反正他是恢復記憶了,由此以前悟出的天道也能繼續使用……另外,木老虎除了‘借刀殺人’之外,多半還有一重不錯的追蹤之術,當年他能找到用掩,這次又來到這個小島,多半是追著無仙過來的。」
青墨繼續眨眼:「是啊,那他找用掩、找無仙幹啥?還有他的來歷也古怪得很……」
梁辛緩而又緩地吸了一口氣,神情也變得肅穆且認真:「木老虎的來歷,才是真正的可怕之處。他也是神仙相,可他不認識無仙,不知道蟠螭之戰,明擺著不是上次九星連線時過來的……那他是什麼時候來的?以他的本事,隨便做些什麼都會轟動天下,可中土仙凡兩道上,全沒他存在的痕跡,足見他一到中土,什麼都沒幹就直接去找用掩了……」
木老虎,一個不是在上次「浩劫東渡」時登陸中土的神仙相,於百多年前現身中土,找上了用掩。
梁辛望向了琅琊,妖女的臉色,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變得蒼白了,吶吶地嘀咕道:「天啊……」
梁辛苦笑:「都以為自己是聰明人,其實全是一群糊塗蛋,這麼簡單的事情,竟然全都忽略了!」
青墨挺著急:「說什麼呢,忽略啥了?」
「九星連線影響潮汐,會有一道洋流成形,由此神仙相便可以搭乘洋流,穿越混沌之海。三十年後,是九星連線的正日子……不過,」梁辛聲音低沉:「神仙相不用那道洋流直擊中土,只要那道洋流能夠帶著他們穿過混沌之海,便足夠了!由此,他們要來中土,不用等到洋流最強大時、更不用等到九星連線的正日子!」
燈下黑。最簡單的事情,卻被所有人都忽略了。
九星未必連線,浩劫卻已東來!
至少,已經有新的神仙相登陸中土了,木老虎便是一例。
梁辛聲音不停,繼續道:「軲轆島的司老六曾經說過,最近十幾年裡,有一道東來的洋流,一年變得比一年更強,如果就是這道洋流的話……軲轆島距離中土近,距離混沌深海卻尚遠,他們現在都能感受到這道洋流……想來百多年前,洋流受天象影響,便已經成型,雖未至中土,卻也穿過了混沌之海。木老虎便是證明了!」
青墨終於明白了梁辛的意思,駭然道:「你是說,新的神仙相已經到了……木妖便是其中之一?」
「未必是大軍齊至,從木老虎所為來看,他更像個探子。上一次東渡之人全軍覆沒,這次東渡前,先派遣前哨來打探情況,避免重蹈覆轍,這才合情合理。」梁辛總算說了個「好訊息」,可接下來,他又把話鋒一轉,豎起了三根手指:
「三件事。其一,要儘快弄清楚,來的探子只有木老虎一個麼?」
「其二,神仙相大軍隨時會殺到,不用等到三十年了。大夥都要警醒些。」
「其三,今天所說之事,決不能讓賈添知道,他要明白了這個關竅,便會立刻發動草木邪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