蜻蜓並無稀奇之處,被人捉住了翅膀,和所有同類一樣,立刻開始搖頭擺尾,拼命掙扎著想要掙脫桎梏。
「是隻普通蜻蜓,只有短短一季可活,匆忙碌碌無知愚笨,更談不上慾望,現在被人捉了,只想著能掙脫逃命。你們說,它活著是為了什麼?」無仙的聲音清淡,這次不等別人回答,他便徑自給出了答案:「活著,就是了……活著!蜻蜓如此,蟲豸鳥獸如此,花草樹木如此,魚蝦龜螃如此,人間也是如此。天下萬物,為活而活。」
說著,無仙發出一串低啞的笑聲,望向梁辛:「你也好他也罷,都是為活而活。怎麼,看見了真相,不甘心麼?」
梁辛不甘示弱,搬出老實和尚的論調:「那是你的真相,不是我的。」
無仙一笑,語氣好整以暇,說的話卻莫名其妙:「有個村子,村子裡有個倒霉蛋,七歲死了爹,十二歲死了娘,十七歲娶了媳婦生了兒子,二十歲時媳婦染病死了,兒子溺水死了,二十四歲時他做工摔斷腿成了殘廢,二十七歲時家裡著了火,從此他只能棲身破廟,要飯過活,可他一直活到了六十五,你說,後面那幾十年,他活著是為了什麼?臨死時我特意去問他:想死麼?他搖頭說想活……為了悟道我在中土遊走千萬年,這樣的倒霉蛋見得多到數不清,其中也有受不住打擊自行了斷的,可絕大多數,卻都還強忍著往下活,明明沒希望了,還是要活!他們活著又是為了什麼?你再想一想,有朝一日淪為他們那般地步,你會尋死麼?嘿,還不是像他們一樣,拼命活著,因為活著,所以活著,而且還要繼續活著……」
「還有些更倒霉的,家境殷實,妻賢子孝,日子過得甜甜美美,自己卻突遇橫禍死於非命,每次遇到我都會趕過去,先露一手神通讓他以為我是神仙,隨後趁著他臨死前問一句:要是能讓你活命,卻只能孑然一身、寒窯破瓦、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的過完下半輩子……一般不等我問完,他們就忙不迭點頭了。人啊,活著最大,和畜生花草也不見得有什麼區別。」
梁辛不說話了,真的不知該說什麼了,他出身罪戶大街,又豈能不明白?童年時的那些街坊鄰居,了無生趣、毫無希望,千百戶人家全都死氣沉沉,可即便如此,他們還是活著。
「凡人如此,修士也不例外,修行之輩斷滅凡情感受自然,只求有朝一日破道飛昇化羽登仙。可飛仙又是為了什麼……長生!修仙便是修長生,修長生便是修活著了。你看,凡人、修士,人人都費盡心機,還是這‘活著’兩字吧。你說活著是享福也好,是受苦也好,是功德也好,是贖罪也好,可不管怎麼說,歸根結底,大家全都用足了全副力氣,活著。」
無仙越說越開心,左頰上的笑容也愈發歡暢了:「萬生萬物都是如此,來到這個世界上的目的和任務,便只有兩個字:活著!‘活著’才是真真正正的天性,與什麼事情都沒有關係,活著就是活著!」
說完無仙毫不停頓,又把話題提升,開始談論天道:「天道啊,就是無數條規矩、法則,世間的萬千生物,都在它們管束下,敢越雷池一步必遭天譴。但是有誰曾想到過,這些規則的目的到底是什麼?這些規則林林總總,交織成網,究竟要保護什麼?」
隨即無仙閉上了嘴巴,靜靜等待片刻,見沒人搭腔,略顯無奈地搖搖頭,往下說道:「陰陽之和,不長一類;甘露時雨,不私一物;萬民之主,不阿一人……天道不偏護一族,不許有人拔尖,也是為了兩個字:平衡!有了這份平衡,也才有了萬生平等,也才有了萬物竟生。天道的目的,是萬生萬物都有機會,去爭、去活!天道,就是讓萬生萬物都活著!」
這時,無仙陡然放開了聲音,於無窮歲月間積累下的雄厚真元,託著他的鏘鏘大喝直上雲霄:「從下向上看,順著草木人|獸的目光去看天,它們的天便只有‘活著’兩字;自上往下看,我站在天上去俯瞰萬生,萬物都在為了‘活著’而爭、而長、而活著!」說著,無仙雙目一瞪,精光四溢,望向梁辛:「這便是賈添告訴我的終極,活著!你若能幫我找出破綻,無仙立誓,助你擊殺賈添之後,再自裁於你面前!」
梁辛無話可說,只有搖頭:「沒破綻,如你所說,這第二重天道完美無瑕。」
無仙笑了,可隨即神情又黯淡了下來:「我知道天道的終極是‘活著’,但是知道這個道理,和領悟它根本就是兩回事啊!怎麼才能徹悟‘活著’這兩個字?賈添不曉得,天底下也沒人曉得,我也只能自己摸索……我想出的是個笨法子,四個字:死裡求生。」
說話的時候,無仙用力拉抻著自己的身體,好像是在伸懶腰,因為少了雙臂一腿,一個普普通通的動作被他顯得無比古怪,但是他眉宇間那份閒懶後的舒坦,卻清清楚楚落在眾人眼中:「置之死地而後生,嘗過‘死’的滋味,多半也就能對‘活著’的領悟更深一重了吧?」說著,無仙又搖了搖頭,語氣裡帶了幾分自嘲:「可修為到了我這個份上,想求一條死路也不是那麼容易的,能遇到你們,也算是我的運氣了。這一戰,我只求破道!」
梁辛忍不住皺了下眉頭:「天下人間之中,力道極難控制,我也只能指揮金鱗拼力狠打,怕是控制不了你的死活……」說到這裡,梁辛突然一頓,彷彿突然想到什麼,神色變得狐疑了:「你執意要打,難不成盤算著自己還有勝算?」
無仙咳了一聲,笑而搖頭:「就我這一身傷,無論你還是那個墨劍娃娃,都能輕輕鬆鬆贏下我、殺了我。我沒勝算,一丁點也沒有!」
梁辛苦笑:「一戰必死,還談什麼悟道?死人可做不了‘天道之主’。」
「只要還有一點希望、半分勝算,都不能算是‘死地’,我不踏足‘死地’,又怎能算是置之死地而後生,又怎麼破道?」無仙回答的理所當然,說完後想了下,又補充了句:「不過世事無常,萬事都會有個巧合,有個變化……說不定到最後就會有一絲僥倖,不到塵埃落定,誰又敢狂言稱勝?我已經悟了數不清的歲月,卻始終不得其門而入,沒法子了。」
說到這裡,無仙突然放聲大喝:「說穿了吧,我是用自己的身家性命,萬年修行,去和老天賭這一絲僥倖!雖然輸面佔了九成九,可我還是要賭,只因為賭注太誘人,萬一贏了,便有望破道!」
梁辛神情平靜,事到如今便只剩一戰了:「話已至此,梁磨刀以乾爹傳下的天下人間,領教前輩萬法自然!」說話間,手訣晃動晃出七盞陰沉木耳,撲躍而起!
義父傳下的天下人間,與神仙相掌握的一重天道是天生對頭,梁辛全不用激發執念,只等無仙施展「萬法自然」,魔功便會隨之而起,後發制人。
無仙滿臉癲狂,飽吸一口長氣,再度開口時便是四字大吼:「萬法自然」!
……
這一戰毫無懸念。
一重天道之上,又見天下人間。無仙再度被時間之鎖牢牢鎮壓,全無還手餘地。
梁辛暗歎了一聲,最終還是把心念一橫,七片巨大的陰沉木耳旋轉呼嘯,斬向不等稍動的無仙!
此刻,昏倒在地的木妖突然睜開了眼睛,翻身跳起來,對柳亦擠了擠眼睛,又對青墨努努嘴,生就一副狗脾氣的木妖,居然變得嬉皮笑臉,跑到瓊環跟前,手舞足蹈口中咿呀有聲,不知道在唸叨著啥。
瓊環對天上那一戰沒什麼興趣,望著木妖,好笑道:「是個顛子麼,可惜了一副俊俏臉蛋。」說著,還伸出手捏了捏木妖的臉頰。
木妖就任由她揪著臉,又把先前說過的那句胡話重新提及,笑嘻嘻地問瓊環:「老虎借豬,相公借書,我該借點啥?」
瓊環的眸子晶晶亮,笑問:「你想借抓子麼?」
木妖一反常態,柳亦、跨兩這些瞭解他的人都大感迷惑,暗中都加了些小心。
木妖笑得愈發「調皮」了,又依依呀呀地說了一段吐字不清的瘋話,眼睛忽然一亮:「我借刀子,借刀,殺!人!」
借刀,殺人。木妖的瘋話落地,小島上異變突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