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大睡之後,石林的精神不見有一絲飽滿的樣子,臉色也青佞得很,目光陰鷙一言不發。
莽漢子傾始終守在指揮使身邊,見石林醒來了,先遞過一杯濃茶,跟著問道:「怎麼樣?夢到啥了?」
石林接過茶水喝了一口,這才緩緩開口,卻並沒急著說託夢的事情:「你可知道,為什麼司裡那些老傢伙們都管張尚叫做張老狗?」
子傾茫然搖頭。
「因為他的肚子裡,長了副狗心思,他的那些想法,都不是人念頭!」石林的聲音冰冷,話卻越扯越遠:「他七十歲那年,破了一樁了不起的大案,得了皇上的嘉獎,不久後到了他整壽生日,兒子為他大擺筵席,陛下賜下了一桌御酒送到他家,老子也帶著司裡諸位大掌櫃去給他祝壽。另外還有不少京官大員也去湊熱鬧,熙熙攘攘足有數百賓客……結果沒想到,大夥都到齊了,老狗卻不在家。」
子傾有些不耐煩,不過還是勉為其難,問了句:「他人呢?」
「他破的那樁案子,牽扯著一個極大的勢力,當時見他不在,幾位掌櫃都擔心老東西被對方綁走了,馬上吩咐兒郎們去追查……直到三更半夜,咱們才把他的行止去處弄清楚!」說著,石林長長的吸了一口氣,聲音更沉:「當天下午,他先去妙手回春堂,找坐堂大夫給他配了一劑‘霸王槍’,跟著又去老福記吃麵條,順便要了三鞭酒,和著酒把藥服了,隨後去了溫柔坊,一個人點了四個紅倌人……這條老狗,扔下大群的客人不管,自己去狎妓了!別忘了,他媽的七十歲!第二天早上,老狗回家的時候腰都塌了。」
子傾聽得哈哈大笑,連聲道:「這個老頭子有點意思……」笑過一陣之後,臉色又復迷茫了,問石林:「說這些幹啥,您到底啥意思?」
「我的意思是,張老狗沒按照咱們的想法去做事……他沒把夢託給老子!」後半句話,石林說得咬牙切齒。
石林舉起茶杯,咕咚咕咚喝了個乾乾淨淨,連茶葉都一起胡亂咀嚼掉,這才撥出口濁氣,神情中略顯無奈:「他不託夢給我,是明白告訴我,這件事咱們九龍司管不了……」
說著,石林有些失神了,喃喃自語:「張老狗啊,你都死成一灘肉泥了,還操這份心幹嘛,你管我辦不辦得動兇手,把夢託過來不就得了!」
子傾皺眉,默默為石林換過茶水,淡淡說了句:「其實,也不能怪張老頭,他不知道您的手段。」
石林嘆了口氣,換過了話題:「沒得著張老狗的夢,就得去查他把夢到底託給誰了,仔細琢磨下吧。」
子傾應道:「您睡覺時我已經傳訊回去,著司裡的兄弟去查張老頭,看他有沒有修士道上的關係,現在還沒回信,不過……希望不會太大。」
對鎮山的案子,石林開始時都把希望寄託在「夢裡南軻」上,現在希望破滅,乾脆也不再抱有僥倖,集中心思仔細思索著案子細節,過了片刻後,突然莫名其妙地問道:「這天底下,比咱們更強的力量在哪裡?」
子傾跟隨指揮使已久,知道這「明知故問」是石林的習慣,也不覺得驚奇,當即回答:「修真道,八大天門。您的意思,是張老頭把夢託給了八大天門?」
「張老狗不給我託夢,是因為他以為,咱們九龍司的力量管不了這件事,那他自然會找力量更大的勢力去託夢,替他、替鎮山上這六千多條性命報仇……如果老狗真的把夢託給天門,那就有件事,咱就要先弄明白。」
說到這裡,石林停頓了住了,沉吟片刻後,又繼續道:「鎮山上死的都是凡人,雖然駭人聽聞,可歸根結底,也僅僅是場仙凡之間的衝突,而且是咱們凡人吃了大虧,這樣的案子,八大天門為什麼要理會?」
子傾的心思全都跟在了石林的話中,把手中本來要遞給石林的茶水,端回來自己喝掉了,然後又把空茶杯遞了過去:「除非張老頭覺得,他託過去的夢中,有足夠的理由會讓八大天門去重視、去追查這個兇手。」
石林的目光清澈,點頭笑道:「這一來便順理成章了,這個兇手,不光是咱們的對頭,恐怕也是八大天門的敵人,張老狗臨死前就明白了這一點,所以把夢託給了天門,不用說,他託過去的夢裡,有著兇手對修真道的重大圖謀,不由得五大三粗不去追查,這樣既免去了咱們九龍司的危險,也讓報仇的勝算大增,張老狗啊,這是引火燒山呢……把這把火引到修真道上去了!」
說完,石林接過茶杯,一喝,啥也沒喝著。
子傾壓根就沒注意石林的動作神情,而是皺著眉頭問道:「可張老頭會認識天門高手麼?您先前說過,他託夢,只能託給以前見過的人……」
說到這裡,子傾恍然大悟,猛的抬起頭:「三堂會審!」
石林也沒提茶水的岔,篤定道:「三堂會審的時候,臺上一共有三個天門長老亮相、出手,離人谷秦孑、金玉堂顧回頭、卸甲山城齊青,老狗是鎮山司所的主官,那天裡見過這三個人。」
卸甲山城慘遭重創、齊青「死而復活」這些事情,現在也只是在八大天門內部流傳,就連九九歸一也只知道卸甲和離人打了一仗,結果是卸甲吃虧了,但具體誰死了,誰傷了他們都不清楚。石林位高權重,不過手中掌握的也只是凡人勢力,自然也還不知道齊青早已化作厲鬼。
論起精明、縝密,石林比起曲青石、柳亦都還要更強得多,用心分析之下,很快就找出了線索的所在。
正如他所料,老頭子張尚在臨死前,聽到賈添和朝陽那番「螞蟻、蠢驢和兇手」的交談,雖然難解其中深意,可張尚幾十年的江湖,大概也能明白兩人的這番話裡,牽扯著一個與修真道有關的重大關鍵,他明白這件案子絕不是九龍司能辦的,與其託夢給指揮使,倒不如把這個敵人送給五大三粗!
把事情理順之後,石林的精神好了許多,可子傾卻有些躊躇了:「那這件案子,咱們還追不追?」
石林點點頭:「先追下去,至少也先要弄明白老狗托出來的夢到底是什麼,弄清楚了狀況,再去琢磨後面的事情。待會就傳令下去,讓各州府的司所都把雀子放出去,看看能不能把小汐找回來。」
子傾領命的同時,還忍不住問了句:「找小汐幹啥,她不是正放假?」
「小汐向我請假的時候,我沒多想,只道她丟了睚眥力之後有些不適,就給她放了個長假,讓她出去散心;可沒過兩天,曲青石又潛入大牢,把六百和尚給偷走了,到現在也下落不明……」
曲青石偷和尚的事,子傾並不知情,聞言後立刻擰起了眉毛:「這小白臉子要造反嗎?」
石林瞪起了眼睛:「我沒把這事告訴你,就是煩你這份動不動就要打殺的德行!給我沏茶去!」
等茶水來了,石林才繼續道:「晚春時我到猴兒谷,請梁辛去乾山查案,當時還一切正常。可乾山事了之後,小汐請假,曲青石劫獄,梁辛和柳亦乾脆不見蹤跡……這裡邊怕是有誤會了,我找小汐,是想約梁辛來談一談,看看問題究竟出在哪裡。如果能澄清就最好了,從那幾個天門長老處打探老狗的夢,這事咱們辦不到,要靠著梁磨刀的路子。」
子傾有些懷疑:「梁磨刀功力大進我是清楚的,不過他還有天門的路子?」
石林點了點頭:「這小子背後的勢力,了不起得很,別的不說,就說我去過的那個猴兒谷,真要把那群老猿精拉出來,對付八大天門不好說,但要滅九九歸一,跟玩似的!有什麼樣的勢力,自然也就有什麼樣的路子,何況小汐在無意中也跟我提到過,梁磨刀和秦孑的關係很不錯。」
聽了石林的話,子傾挺高興來著:「那敢情好,梁磨刀是梁大人之後,跟咱們淵源不淺……」
不等他嘮叨完,石林就嘆了口氣,打斷道:「等真能澄清了誤會,再張羅著攀親戚吧,不過,這份誤會到底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