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辛趕忙附和:「是啊,明白啥了?」
「求佛清淨,肯定清淨不了;學佛清淨,才有可能清淨!」涵禪的回答,聲音柔和,也不再結巴了。
梁辛一腦子糨糊,還想問,卻又不知該問啥。曲青石則不同,他傳承了槐樓法術的同時,也傳承了諸多修天道理,雖然佛道有別,但修天之事一通百通,當下介面問了下去:「學佛清淨,恐怕也不容易吧?哪能說學就學到了。」
涵禪笑著回答:「要學佛清淨,當然不容易,要修持,要放下……不過,這個過程對別人或許很難,可對我卻容易的很,因為……我本來就什麼都沒有了,連色身都已不存,我本就已經清淨了,所差的只是一個‘悟’字!」
曲青石似懂非懂,也不敢說話了。
涵禪發出一陣咯咯的怪笑,雖然難聽,卻歡愉暢快。
小活佛容他笑了一陣,才繼續問道:「那你現在,悟了麼?」
涵禪伸手撓了撓腮幫子,琢磨了片刻:「還差一些。」
小活佛哈哈一笑,突然莫名其妙的喝了句:「和尚,揚眉!」
涵禪依言,有些滑稽的挑了挑雙眉。
小活佛卻重重的呸了一聲,又重複道:「和尚,揚眉!」
涵禪微愣,沉吟片刻後,又挑了下眉毛,不過這次挑起的不是雙眉,而是一根眉毛,顯得更可笑了。
小活佛根本不買賬,第三次大吼:「和尚,揚眉!」
涵禪臉上,思索的神情更濃,雙眉緊蹙低頭不語,一直坐了有一盞茶的功夫,突然哈的笑了一聲,再抬頭時,神情裡已經化作一片清明,伸手撓了撓自己的屁股,咔咔有聲。
小活佛卻高興地跟什麼似的,換了個口令再度大吼:「和尚,瞬目!」
涵禪雙目圓整,伸手在自己的光頭上一啪,發出一聲脆響。
小活佛喜色更濃:「和尚,叉手!」
此刻涵禪的臉上掛滿了開心,聞言後抬腿把腳旁的一塊石頭踢飛了。
「和尚,踏足!」
涵禪向地上吐了口唾沫。
「和尚,擎拳!」
涵禪豎起一根食指,美滋滋的去挖鼻孔……
一個小佛妖,一個鬼和尚,前者坐於佛龕,口中大呼小叫,不停發出指令;後者舉手投足,不停變換著動作,可和尚做什麼,和佛妖的口令全沒有一星半點的關係。
眼前這兩個傢伙乾脆都變成了瘋子,一個說一個做,全不搭調,卻笑得一個比一個開心。
尤其詭異的是,隨著小活佛的口令,涵禪全無章法的胡亂比劃,可每比劃一次,身上的煞氣就會散掉一些,一次次的瞎比劃不停,灰黑色的煞氣消散得越來越快。
到了後來,煞氣幾乎散盡了,可涵禪的身形卻為就此散碎,反而更加清晰、更加實在了,看上去和活人幾乎都一點區別,只不過在仔細端詳下,涵禪的眉心上,仍凝聚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陰喪煞氣。
梁辛看得又好笑又驚訝,更憋了一肚子的納悶。
小活佛發號了半晌指令,終於停歇了下來,笑罵:「呆頭和尚,為何不聽號令胡亂比劃,你是聾子麼?不知道自己比劃的難看麼?」
涵禪笑得比小活佛更開心:「你怎麼知道我撓屁股,不是我在揚眉?你的‘揚眉’,就是我的撓屁股,我喜歡把撓屁股當做‘揚眉’,我的世界,幹你屁事。」
梁辛都快被他們兩個給逼瘋了,求助似的望向曲青石。
曲青石的語氣含含糊糊,顯然自己也沒把握,一半是悟,一半是猜,給梁辛解釋道:「佛家講究佛由心生,相由心生……總之什麼都由心生,自己才是世界,他們追求的是主觀世界……」他把聲音壓得極低,生怕被兩個學佛的怪物聽到,回頭來恥笑自己。
好在小活佛的心思,全都放在了涵禪身上,沒理會曲青石,而是望著涵禪舊話重提:「那你現在,悟了麼?」
涵禪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笑著回答:「只差一點點了。」
小活佛挺了挺胸膛,把身體坐直,也不分清他是第幾次,又從佛妖變回了莊嚴佛像,淡淡說道:「和尚,伸手,打佛!」
涵禪也分不清是第幾次,聞言後又愣住了,發呆半晌之後,笨拙地爬上佛龕,有些猶豫地抬起手,對住了佛像的臉,可揚起的手最終還是僵在了半空。
佛像不語,眼簾微垂,大慈悲,大智慧,只是一副微笑表情。
涵禪的額頭,沁出了汗水……歪歪斜斜的小廟裡,塵土隨風迷茫,可時間卻彷彿凝聚了……
過了不知多久,涵禪突然揮手,繼而啪的一聲脆響!
鬼和尚這一巴掌,竟抽在了自己的臉上,而且用力頗重,一掌過後,消瘦的臉頰上赫然顯出五道紅指印!
佛像神情一喜,卻仍追問:「我讓你打佛,你為什麼打自己?」
涵禪瞪著眼睛,一副窮橫的模樣:「我的世界裡有佛,是因為我要學佛;我的世界裡沒有佛,是因為我不學佛。所以,我的世界有沒有佛,我說了算,所以……」涵禪咬牙切齒,一字一頓:「我是我的佛的佛!我打的,才是真佛!」
小妖僧也擺出了一副兇狠的樣子,彎過手指指著自己的鼻尖:「你的意思,我不是佛?這麼多人拜我,我當然是佛!」
「一人一世界,我管你是不是佛?你愛是不是!我只知道,你不是我世界中的那尊佛,便足夠了!」
小活佛皺眉:「好個主觀世界!你自己一尊佛,度得了自己度不了旁人。可佛要普度眾生,你又怎麼說?」
「我的佛度我,你的佛度你,普度眾生,是幫眾生去認識自己的世界,去認識自己的佛!而不是一座大佛搭救萬千生靈。佛救不了眾生,只有眾生自己救眾生!佛度不了天下人,只能天下人自己度自己!」涵禪的聲音越來越大,說的話更是拗口難懂,到最後卻又笑了起來:「不過,又有誰知道,我的佛和你的佛,是不是同一個佛呢?算了,算了,不理他,也不理你!」
說完,涵禪挺胸疊肚,站在佛龕上,與小活佛大眼瞪小眼,毫不退讓的對視。
小活佛的又把話題兜了回來:「和尚,讓你打佛,你卻打自己;那我讓你打自己,你又去打誰?」
這一次,涵禪沒有絲毫的猶豫,抬起手,又給了自己一嘴巴:「我在,佛在;佛不在,我仍在,所以,我才是真正在!打自己,比打佛還簡單得多!」
正反兩記耳光,涵禪眉宇間那僅剩的一點陰喪氣也被打了個煙消雲散!
小活佛發出一串驚天動地的大笑聲,跳起來拍了拍屁股,隨即竟然雙手合十,對著涵禪躬身施禮:「恭喜和尚修成正果。」
幾乎與此同時,天空中突然明亮了起來,道道霞光氤氳流轉,五彩祥雲無風而舞,還有一串串輕靈的鐘鼓鳴唱,混合著金龍長嘯,自天角盡頭隱隱傳來……
祥雲、仙樂……還有漫天輕柔梵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