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納死後,一橢把靈符交給尾巴蠻以作護島之用,之後再「百年放風」的時候,她也不再去兇島,而是浮出古井,喚醒於天地歲中沉睡的拓穆顎布蘇,談談說說,以解寂寞。
拓穆顎布蘇得知的所有事情,統統都是一橢親口所說,而且一橢也從未想過老頭子還有見到旁人那一天,自然也犯不著故意去騙他什麼。
說著,老頭子突然笑了起來,可笑聲中殊無歡愉之意,盡是唏噓無奈:「先前你們問我,如何自己被困了三百年?那是因為這些年裡,魔女一共上來過三次!」
梁辛心下不忍,趕忙岔開了話題,隨便找了個無關鍵要的事情,問道:「魔女一橢……說的是中土漢話?」
老頭子呵呵一笑:「她說的話,不倫不類,發音晦澀,不過和漢話倒是大同小異,用心琢磨的話,倒是可以勉強聽懂的。」說著,拓穆顎布蘇也不再去想自己的可悲之處,語氣裡輕鬆了些:「發生在兇島上的大事小事,差不多算是說完了!」
雖然明知自己不問,老頭子也會繼續向下說,不過樑辛還是笑呵呵地捧場道:「島上的事情說完了,就該說說海里的事情了,海里還有一條被神仙相聯手封住的黑蟒來著!」
巨大的齒冠黑蟒,被幾個神仙相以元神之力封住,這道封印是「死陣」,根本無從撤銷,如果不被擊碎的話,也只有等著那幾個結陣的神仙相肉身喪去,封印才會消散。
由此一來,這道封印確實是鎮住了黑蟒,可反過來看,它也把黑蟒保護了起來。
就算是百納親自出手,想要擊殺黑蟒,也得先把封印打碎了再說。出關後的百納身體虛弱,修為剩不到鼎盛時的三成,當然不會去白費這個力氣。
按照他最初的想法,本來打算等到幾個手下神仙相法身喪滅、封印消失之後再出手擊殺黑蟒的。當然,殺黑蟒的時候少不了一番兇惡爭鬥,百納自忖,憑著他現在的身體和修為,殺掉黑蟒應該問題不大,可自己的傷勢也會再度加重。
不過到了後來,他發現這條黑蟒在同伴的封印下,隱隱有了蛻皮的先兆,他又生出了一個全新的想法,由此才在著力培育尾巴蠻的同時,也開始著力去創造「苦栗子」。
相較之下,苦栗子的體力、智力、戰力都遠遜於天猿和尾巴蠻,能夠肆虐一方全是靠著驚人的數量,不過比起它家的那兩門親戚,苦栗子卻有一個好處:它們的攻擊,對蟠螭有效。
天猿和苦栗子,無論怎麼抓怎麼咬,對蟠螭一脈都毫無效果,當初一老兩小三頭蠻子想要殺蟠螭,也只能靠著「掄大錘」,自己的妖法、力量、爪子獠牙全都派不上用場。
千年之後,海底的封印終於消失了,重獲自由同時也筋疲力盡的黑蟒,沒能游出多遠就開始了蛻皮。
那時的苦栗子,已經繁衍成了一支數量龐大的軍隊。等到黑蟒蛻皮到一半的時候,隨著百納一聲令下,苦栗子結成大陣,黑壓壓地席捲而至,將蟠螭再度鎮壓。
不過苦栗子並未直接殺死蟠螭,而是鎮住它後不停的圍打攻擊,不容它攢下一星半點的力氣。
捱打,其實也是件力氣活……
蟠螭蛻皮到一半,下身僵硬讓它無法遊動,身上時時刻刻被萬多頭海鬼壓住狠打,攢不下半分力氣,這樣下去永遠也無法完成蛻皮,算是被徹徹底底的鎮壓在大海深處。
百納的目的可不止是鎮住它,否則直接要海鬼前仆後繼,把它殺掉豈不一勞永逸?
百納真正看上的,是蟠螭重義、且同族間在大海中能夠互相聯絡的天賦,他要用這條「一步陰陽」做餌,誘殺掉大海中所有的蟠螭,從大到小,一條不剩!
鎮壓、圍打「一步陰陽」的苦栗子,差不多每隔三五十年就會更換一批,百納故意讓更換時的時間稍緩些,一步陰陽則趁機恢復一丁點力氣,向大海中的同類傳訊求救。
久而久之,百納的命令變成了苦栗子的本能,即便百納已死,它們仍往復不休,忠心耿耿地執行著故主之命。
說到這裡,拓穆顎布蘇嘆了一聲,語氣中既有欽佩,也有敵意,很有些複雜:「百納這個大首領,不是白當的!他明白自己的修為已經完了,再上中土也無法成事;他明白自己率領的這次東渡已經徹底失敗了;他也明白,下次九星連線時他的同族還會再來……三個明白之下,他便開始為了下次東渡而出力了!他要殺盡蟠螭,以求再集結東渡的族人,不再重蹈覆轍。」
不僅身懷大神通,更難得的是百納還有一份眷顧同族的大義氣,即便是敵人,這樣的人也足以贏得尊敬了,梁辛聽得滿心欽佩,撥出口悶氣,抬手拍了拍柳亦的肩膀,笑道:「老大可不是那麼好當的!」
柳亦笑得挺不好意思,滿臉不著調:「從青墨那論,我不是老大,我算你妹夫。」
梁辛咳了一聲:「沒錯,二哥還是你舅舅嘞。」
柳亦笑得更客氣了:「我喊老二舅舅,是從孩子那算得,要從青墨那論,我也是他妹夫……」
哥倆胡扯了兩句,笑了一陣之後,柳亦又拉回話題:「老爺子,百納誘殺蟠螭,這件事裡有個破綻,就是……要真成精萬年的大蟠螭被引來,他殺得了麼?」
百納的實力已經大損,苦栗子雖然鋪天蓋地不計其數,可它們是經過慢慢繁衍才有了現在的規模,幾萬年前肯定沒有這麼龐大的數量,那時真要是來了幾條厲害的大蟠螭,恐怕釣魚就變成了餵魚。
拓穆顎布蘇似乎早就在等他問這件事,想也不想的就回答:「莫忘了,兇島東南七百里,還住著一窩子麒麟!百納早就算計好了,真要有對付不了的厲害蟠螭來了,他會想辦法把麒麟引過來。如果蟠螭來得兇猛,連麒麟都無法對付,百納還有一個辦法……」
說著,拓穆顎布蘇停頓了片刻,才緩緩說出了四個字:「海底惡炎!」
柳亦這次貨真價實地吃了一驚:「海底的惡炎,也是百納事先準備好的?」
「惡炎不是他弄來的,只是在他的算計之中罷了!百納修改水脈的時候,就發現這附近的海底中蘊藏著澎湃惡炎,要是真有大隊蟠螭殺到,他便會以法術引爆惡炎,來個同歸於盡!」拓穆顎布蘇的聲音低沉,繼續道:「麒麟、惡炎,這兩股力量都與百納無關,卻都在他的設計之中,否則他也不會興起誘殺蟠螭的念頭。」
這兩重設計,百納始終也未能派上用場,但是全讓梁辛給趕上了,他們在惡海中與苦栗子打得昏天暗地,「一步陰陽」撒肉破血引來了大獸麒麟,其後惡戰激盪下終於引爆了海底惡炎,這才淪落到今天的地步……
百納獵殺蟠螭的計劃進行了不知幾千幾萬年,可始終也沒能等來真正的大傢伙,倒是像禿腦殼這樣的小傢伙,前前後後被殺掉了許多。
之所以會這樣,其實與蟠螭的習性有很大關係,一般而言,蟠螭會在淺海產卵,小黑蛇大都在中土周圍的海域中撲騰,等它們長大成形之後,都會進入混沌深海,只有產卵時才會再回到淺海逗留一陣。
而「一步陰陽」虛弱,它的傳訊求救無法傳的太遠,那些成精大蟠螭遠在混沌深海,收不到它的呼救,每次趕來的都是些恰巧在附近經過的小傢伙。
梁辛和柳亦對望了一眼,兄弟倆同時吐出了一口悶氣。
到了現在,苦栗子、尾巴蠻、火尾天猿、蟠螭、神仙相、孤峰雜錦、惡炎、古井、怪筍、地下湖、玄冰底……這兇島之上惡海之下所有的事情總算全都基本弄明白了。這麼多的怪物、這麼多的怪事,如果不是拓穆顎布蘇,就算把天底下所有破案好手都集結於此,也休想能弄清它們之間的關係。
追根溯源,拓穆顎布蘇能知道這些事情,還是拜女魔一橢所賜,想到這裡,柳亦突然笑出了聲:「女人天生愛說話,這是骨子裡的性情,就算她們把自己煉成仙、煉成了天,也還是要找人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