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爭字當頭

搬山 豆子惹的禍 第2頁,共2頁

秦孑毫不否認,微笑著點點頭:「小梁大人的修行別具一格,他這份凡人性子,很對我的心思。」

白狼哈哈一笑,話鋒一變又轉向梁辛開口:「小子,我說話可不如秦大家那麼客氣溫婉,你要不要聽?」

梁辛滿不在乎地一揮手:「大祥瑞肯賜教,我歡喜還來不及,又哪敢……」

「你就是個缺心眼的石頭蛋子,好好的六步修為放在你身上,純粹是老天爺瞎了眼睛!就憑你那二兩腦漿子,也敢對‘斷滅凡情’這四個字妄加揣摩?」不等梁辛說完,白狼已經破口罵了出來:「你以為斷滅凡情這四個字是抹殺人性?大錯特錯!修士淬鍊心性,是為了返璞歸真,是為了還原本性!」

「我修行時,花了七年時間,見數百名嬰孩初降,其中有十幾個女人因生產而死,小傢伙躺在母親的屍體旁哇哇大哭,可如果他們能說話,你敢不敢去問問,他們哭是因為心疼老孃,還是因為沒有奶水喝?」

梁辛皺眉:「嬰孩又不懂事,你不用總拿他們來說事……」

這次他的話還是沒能說完,便又被白狼打斷:「不說他們?你不是從嬰孩長起來的?凡人不是從嬰孩長起來的?天下人,無論男的女的、老的小的,哪個出生時不是嬰孩?我不說他們難道去說猴崽子,去說紅皮雞蛋?也成,我聽你的,你要非得讓我去說猴崽子也無所謂,反正道理都是一樣的。」

這次梁辛沒說話,青墨卻笑出了聲:「你還是說嬰孩吧,你說猴崽子,估計有位妖王大人會不高興。」

白狼才懶得去問那位關心猴崽子的妖王到底是誰,繼續說道:「嬰孩為了奶汁去推打、去哭鬧,歸根結底,只是一個字:‘爭’!嬰孩長大了,入世了,有了人間牽掛,學了取捨之道,從此世間永珍人人不同,可根子卻不會變,這個‘爭’字,永遠不會變!村夫奪利、學子求名、武者爭強、豪傑鬥義氣……天下誰不在爭?本性如此,改不了的!」

「無數生靈,窮盡萬年,寫出的便只有一個天大的‘爭’!你們看不到,不代表這個字不存在。」白狼的聲音尖銳,語氣更不容置疑,彷彿只要梁辛一搖頭,他會立刻出手擰下樑辛的腦袋:「修士們早早看透了這個字,所以爭得也就更兇。好多門宗名宿都說斷滅凡情是為了將心境貼合天道,可我卻覺得,修士斷滅凡情,是為了‘爭’起來更方便,更無所顧忌!沒了牽掛,行事的準則只有一條:對自己提升修為是否有利!」

就連秦孑都愣了愣,隨即對著大祥瑞的轎子含笑點頭:「這番話倒是有趣……不光有趣,也有些道理。」

白狼笑聲響亮,竟然對著秦孑客氣了兩句,這才再度對著梁辛開口:「梁磨刀,你大可不必為了修士斷滅凡情耿耿於懷,因為斷滅凡情這四個字,是有個大前提的,便是剛剛說過的‘爭’!」

說著,白狼岔開了話題,很有些突兀的說:「農夫春種夏耕,靠地吃飯,可突然有一天來了個人和他們搗亂,不許他們再種地,農戶會怎麼樣?」

不等梁辛開口,青墨就咯咯笑著,脆聲回答:「打他!」

「不錯,農夫全靠著地裡的收成來養家餬口,不讓種地他們就沒法活,所以誰和他們搗亂,他們便要打誰,其實,修士追逐天道,和農夫耕種莊稼,也沒什麼區別的!秦大家就是個老農民,可你梁磨刀,卻不是那個阻止她種地的人!」

說到這裡,梁辛終於融會貫通!

白狼哈哈大笑,同時,秦孑也對著梁辛露出一個笑容,輕輕頷首。

一個大祥瑞,一個大祭酒,姑且不論他們的修為,單隻見識上,就比著普通修士高出了不知道多少倍。

東籬先生見多識廣,可他修行的功法不需要道心,對於中土修真法門而言,他也不過是個門外漢;先祖梁一二的手段通天,但他是修羅力凡人身,對修天之道幾乎就沒有概念;乾爹將岸縱然是一代魔君,可也並不代表他就是全知全能,再加上他本性偏執,又修習魔功為人癲狂,行事偏佞到了極點……

梁辛的這三位前輩個個驚採絕豔,但是他們對「斷滅凡情」的理解,還真就不如天門出身、修為大成的白狼、秦孑來得更深刻。

「斷滅凡情」,並不是不能擁有感情,而是無論什麼情感,在追求天道面前,都要退避三舍!

修士也有情,對不影響自己追求天道的人,大可以愛憎分明,但是對妨礙自己修仙的人,就算是爹、娘、兒、女,也會殺伐決絕。

修士不是無情人,最多……只能算作薄情人吧。

梁辛與秦孑無「爭」,所以秦孑對梁辛的欣賞、喜愛都是真的。

秦孑和白狼,前者循循善誘,語態溫和;後者怒罵斥責,字字鏗鏘,終於讓梁辛明白了「斷滅凡情」這四個字真正的含義:與己有爭者,必殺無赦;與己無爭者,隨心自然。

梁辛想通了這個道理,以前的諸多疑惑,也都隨之消解:南陽真人對丫頭青墨的那份喜愛溢於言表;東海乾朝陽對師父麒麟恭敬有加;琅琊對臉婆婆真心相待……這些感情都是真的,只不過這份真摯,都還存在著一個大前提:他們之間,無爭!

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的同時,梁辛還是有些不甘心,望向了秦孑:「如果我妨礙大祭酒追求天道,你會怎樣?」

秦孑搖了搖頭,吐字緩慢,但卻並沒有什麼猶豫:「煞風景,不說也罷!」說完,頓了頓,才繼續開口:「情?這個東西古怪很,要麼,它就是最重要的,要麼,它就是最不值錢的。」

大祭酒的話說得有些莫名其妙,但是梁辛完全聽懂了她的意思,輕輕地嘆了口氣:「你們把天道當做最高準則,所以‘情’在你們眼中,也就是最沒用的東西了,可以有,但即便有了,也就是那麼回事。」

白狼嘿嘿的笑了幾聲,介面道:「你也不用那麼沮喪,人人心裡都有一杆秤,凡人之中,為了功名利祿而棄妻兒老小的,也大有人在!忤逆賊、不孝兒、登徒子、薄情郎,這些都是凡人。修士和凡人其實沒什麼不同,只不過凡人求財求功名,修士求道求長生,你只看修士不好,卻不見凡人齷齪,這可是烏鴉站在豬身上了。」

因為人性本惡,所以爭字當頭。這便是修士眼中的先天智慧,只有修得先天智慧,才能去領悟天道。

而修煉先天智慧的必經之路,就是「斷滅凡情」。

這其中的關係,說出來拗口,可理解起來卻並不難,梁辛聽懂了,所以明白了,修士和凡人乾脆就是一顆種子長出的兩根芽芽,本質上或許真的沒什麼不同。

只不過修士因為標準明確、因為力量強大,所以行事更直接、更簡單、更粗暴;而凡人因為有著諸多羈絆,所以含蓄些。

白狼的聲音可帶著一股打破砂鍋之後的幸災樂禍:「修天者也不過是將凡人的那點醜陋心思極面了、放大了!」

梁辛的笑容裡,多少有些無奈,先祖梁一二留下的「搬山」二字,在以前於他而言,只感到沉重、難以企及;可現在在他眼中,似乎真的是件沒有任何意義的事情了!

想不通,只好不想了,梁辛撓了撓頭皮,先後對著秦孑和白狼的轎子深深一揖,謝過兩位前輩的解惑之恩,隨即挺直了腰板笑道:「趕緊說正經事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