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青的臉蛋紅了,摸著高挑的鼻樑,嬌憨的語氣不變,可說出的話味道卻變了:「是不願見人呢,還是不能見人?比如,」說著,齊青頓了頓,臉上的笑容再沒了親近和善,換而譏誚:「根本就沒有二三兩位祭酒,自然也就沒法見人了!」
秦孑一笑,輕輕退後了半步,與屠蘇、誇佬兩人並肩而立,卻沒多說什麼。原先的歡笑融洽,轉眼間蕩然無存!這群六步宗師們還是在笑著,可唇角抿起的笑紋漾出卻是森森殺意。
齊青笑得愈發刻薄了:「可不光是兩位祭酒,還有整個離人谷的弟子,也不知道是不願見人,還是不能見人,比如……他們都變成了樹木,自然也沒法見人了!」
秦孑輕輕呵了一口氣,彷彿一個維持太久的謊言,終於被戳穿之後,不但不覺得懊惱,反而多出了些輕鬆,微笑道:「你知道的,還真不少。」
大祭酒承認了齊青的話,梁辛的腦子裡,嗡的一聲悶響!
即便事先猜到了端倪,有了些心理準備,此刻心中還是忍不住打了個突。
接下來,關於離人谷的諸般疑惑全都迎刃而解,為什麼木妖被臉婆婆欺負了,卻不找離人谷出頭報仇;為什麼大祭酒不在的時候,他們就不能進入離人谷;為什麼不論谷內谷外,所有的事情都由秦孑來張羅……堂堂離人谷,這些年裡就只靠著一個秦孑在撐場面,根本沒有二祭酒、三祭酒,其他所有的弟子,都變成了……樹木?
就在梁辛恍然大悟的時候,小娃娃屠蘇好像一頭髮怒的小猿,倏地躍起,揚起雙手,向著誇佬的臉上抓去,嘴裡尖聲怒罵:「叛徒,老子撕了你!」
秦孑一伸手,自半空裡捉住了娃娃的後領,就像拎小貓似的,把他放到了一旁,無所謂的笑了笑:「你可不是他的對手!」說著,望向梁辛等人,笑呵呵的點了點頭:「差點誤會了你們,幸好,幸好……」
篷滂大陣被糊塗木妖卸掉,卸甲山城的高手趁機上山找麻煩,任誰都會懷疑梁辛等人。可離人谷只有小貓三兩隻,其他弟子全都變成了大樹,這是最最核心的機密,剛剛來過一次的梁辛絕不可能知道。
誇佬並沒有反擊,而是身形一轉,自秦孑身後陡到了幾個祥瑞身邊,稜角分明的臉上,還是那副急公好義的模樣,對著屠蘇一本正經道:「我不是叛徒,我是奸細!卸甲山城,祥瑞紅燕。」
齊青從一旁笑道:「這可不是我騙人,大祭酒以前見過的那個紅燕也是真的。燕兒,本來就是一雙一對的,卸甲山城有兩隻紅燕。」
秦孑沒理會她的話茬,只是望著誇佬,淡然說道:「你隱瞞師承,投入本門,最不該的是心懷叵測,按照門規,只有神形俱滅的。」說著,似乎開心了些,目光飄向齊青,笑道:「不用擔心,你沒騙我,以後,卸甲山城裡還是隻有一頭紅燕。」
兩百年前,秦孑還是個小姑娘,剛剛被師父引入門牆的時候,誇佬就已經是離人谷的弟子了。在離人谷,誇佬的資歷比著秦孑還要老,如果不論職位只論輩分,秦孑還要管他喊一聲師兄。
秦孑的確不曾想到,一直盡忠職守,木訥少言的誇佬竟然是卸甲紅燕,用這樣重要的人物來臥底,不用說,卸甲山城對離人谷的圖謀小不了。
坐在轎子裡的白狼,再度開口了:「幾百年前,卸甲山城與離人谷並肩而戰,別說老夫,就連我的那些長輩,一提到離人谷的仙長,也是由衷的欽佩。本來,咱們是無論如何也不敢來離人谷造次的,可……」
他正說著,屠蘇就衝著轎子吐了口口水,脆生生的罵道:「老王八,少放沒味的屁,撈乾的說!」話音剛落,突然一連串浩浩風雷,猛的炸響在眾人頭頂!
赤兔、蒼鳥、紅燕、嘉禾四個祥瑞同時厲聲叱喝,各自喚起神通,向著屠蘇奔襲而去!
秦孑怒喝了一聲,身子一晃擋在娃娃跟前,雙臂猛震中,牡丹花陣凌空而現,以一人之力接下了赤兔和蒼鳥兩個祥瑞的神通。
看來大祭酒應該是太忙了,還沒來得及按照老魔頭將岸的指點,把牡丹陣換成野草陣。
紅燕誇佬的臉色有些不忍,可他發動的那道「春燕投林」卻沒有一絲停頓,真元凝化成一朵巴掌大小的雛燕,清越長鳴著擊向屠蘇。與此同時在屠蘇的腳下,鑽出了一片歪歪斜斜的小草,一遇春光立刻搖曳生長,掛起了一串串金色的麥穗,嘉禾齊青,笑眯眯的捏動手訣,眼神卻比母狼還要鋒銳猙獰。
兩道神通上下合擊,眼看著屠蘇無可倖免之際,天空中霍然炸起血紅、慘白這兩份光華!
七片戾蠱紅鱗,顫顫抖動出一串又一串的漣漪,隨即漣漪勾連,裹住了那頭黑燕;巫刺如錐,狠狠釘入地面,冥冥裡炸起無盡的鬼哭狼嚎,慘慘的白色喪氣從巫刺身上噴湧而出,向著四下裡蔓延而去,轉眼染過金色麥穗。
紅鱗與巫刺,與對方的神通甫一碰撞,梁辛和青墨就同時悶哼了一聲,臉上都閃過了一抹慘白,幾乎連一刻都沒能守住,轉眼敗下陣來。
這些卸甲祥瑞的神通,看上去並麼有什麼稀奇之處,速度不算快,靈元不算強,可他們法術中卻蘊含著一股古怪透頂的力量,毫無阻隔就侵入了紅鱗,繼而又沿著星魂與梁辛的元神聯絡,一路衝進了梁辛的身體。
這道力量梁辛根本無法理解,說不上鋒利、也談不上霸道強橫,唯一的感覺就是……顛覆。
如果梁辛是一塊冰,那這力量就是火;如何梁辛是白雪,那這股力量就是黑炭,總之這份怪力,把一切都逆轉了!怪力入體,梁辛的血流開始逆衝,撞得他心肺欲裂;頭髮逆長,刺穿了頭皮之後繼續竄刺頭骨;就連眼前的敵人也消失不見,梁辛沒回頭,看到的卻是身後大驚失色的老叔。
青墨也是如此,只覺得天旋地轉,連站都站不穩了,重重向後摔去。
這便是卸甲山城的功法絕學:陰衝!
秦孑曾經說過,八大天門的功法,分別主修的是陰、陽、五行,卸甲山城世代修煉的,便是其中的「陰」。卸甲高手的神通,並不見奇特之處,可凝化神通的原力,卻是能夠逆轉一切的「陰衝」之力。
卸甲祥瑞,至少都是六步中階的高手,而梁辛沒能來得及「北斗拜紫薇」,只以七蠱紅鱗應敵,發揮出來的力量,與青墨一樣,不過還是六步初階,這之間的相差何其遙遠。
大祭酒以一敵二,也落了下風,一朵朵妖冶的牡丹不斷被撕碎、打散,花陣的範圍越來越小。
赤兔與蒼鳥面無表情,手訣不斷翻轉,催促神通困住秦孑;
紅燕還是滿臉不忍,齊青則面帶笑容,各自念動口訣,根本不打算放過樑辛和青墨,更不打算饒了娃娃屠蘇。
柳亦的木耳早就呼嘯而出,彷彿一頭急躁的跳騷,在屠蘇身邊上下翻飛,時而去助梁辛的紅鱗強攻燕子;時而幫著青墨的巫刺去抵擋麥穗,可這片木耳的威力有限,柳亦一身的本事都系在驚蟄鑼上,急的咬牙切齒,對著青墨咆哮:「快敲鑼!」
青墨神色痛苦,手腳顫抖著,費力的從懷裡摸索著。
梁辛身後的同伴各自驚怒,小汐、老叔向前撲出,可他們的力量才有多少,撲過去與送死無異!眼看著青墨和梁辛就要傷在敵人的「陰衝」之下,突然一聲悶雷般的咆哮,霍然炸響在所有人的耳中,憨子十一彷彿一頭憤怒的犀牛,身形化作一道激烈的罡風,自梁辛的身後衝躍而起,揚起大手重重一掌,正拍在了那頭黑色燕子上。
一掌之威,迅若奔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