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辛的頭髮早就變成一團亂麻了,可船上清水寶貴,用來洗頭髮實在浪費,乾脆也颳了個鋥光瓦亮的大光頭!破爛衣衫盡褪,把重要之物裝進皮囊掛在腰帶上,只穿一條黑褲頭,「煥然一新」的梁辛,重登甲板,儼然就是個年輕海盜了。
不久之後,梁辛就已經能學著海匪那樣,時不時抻直了舌頭,說上幾句東南邊民的俚語髒話,一開口便會惹起一陣大笑。
司無邪也不再管他,而是不停的放出小艇,派出精幹手下帶著鷹子斜岔而去,似乎還在尋找著什麼,隨後的兩天裡,前前後後一共出去了幾十艘小艇,天上雄鷹翱翔,啼叫連連,不停的往返著傳遞訊息。
終於,在第三天清晨,梁辛正站在桅杆頂上眺望的時候,甲板上突然爆發出一陣歡呼聲,隨即司無邪連串傳令,整支艦隊艦隊竟然緩緩的調整了方向。梁辛趕忙跳下來詢問,這幾天裡,和他混的最鐵的就是胖海豹,梁辛的光頭就是他給刮的。
胖海豹滿臉都是喜色,說道:「這些年裡,六爺發現有一股洋流,每到盛夏時節便會自東而來,直奔中土,先前只是些小小的岔流,並沒什麼規模。可是最近十幾年裡,這股洋流一年比一年強大些,漸漸成了氣候,這幾天裡咱們六爺一直在著力尋找它,此刻終於找到了!」
說著,胖海豹伸手抹了抹嘴巴上的唾沫星,繼續笑道:「咱們現在就趕去,搭上一段順風潮,雖然一進一齣會耽誤些時間,可實際上卻能大大的縮短航行的時間,原本還剩六天的航程,這樣一來只用四天便可跑完!」
梁辛當然不懂這些事情,反正就是跟著傻樂,胖海豹伸手用力一拍梁辛的後背,大聲吼道:「兄弟們在調帆,你力氣大,快去幫忙!」
梁辛大聲應諾,趕忙跑到地方幹活去了。
所有的海匪都忙碌了起來,司無邪不停的測風、望海,時不時便取出海圖與羅盤對照一番,跟著傳下命令,小心的調整方向。胖海豹不用幹活,仗著大嗓門專門負責大聲的重複著司老六的命令,尤其最好用的那個梁磨刀,被他指使得團團轉,自己還美滋滋的……
前幾天的航行中,司無邪就在準備,刻意調整了航線,所以此刻相距並不遙遠,不過三個多時辰之後,他們就搭上了這股東來西去的洋流。果然就像胖海豹說的那樣,船隊航行的速度提高了許多,除了些必要的崗位之外,大多數水手也都歇了下來,亂亂鬨鬨的圍成一團一團,或者說笑聊天,或者摔跤較力。
有熱鬧的地方,自然不會落下樑辛,吹牛摔跤,梁辛和海匪們相處的越來越融洽,只可惜軲轆島有幾條不能變的規矩,其中之一就是出海後決不許飲酒,否則梁辛早抱著酒罈子和海盜們打成一片了。
回家在即,海匪們個個喜形於色,整整兩天都在歡笑嬉鬧,全沒有一點紀律可言,完全是一群烏合之眾。
梁辛最喜歡鑽進摔跤的圈子,不過光贏不輸,海匪們不許他再下場了,梁辛只好從旁邊幹看著,跟著一起咬牙切齒的著急了半個晚上,總算覺出無聊了,走出人群抬眼一看,司無邪正靠在船舷上,看著甲板上的手下們胡鬧,神情有些恍惚。
梁辛猶豫了一下,向著他走了過去。
司無邪見他過來,居然露出了個微笑,伸手指了指彷彿永遠精力旺盛的漢子們,對梁辛說道:「趕上了洋流,也不過是提早回家兩天,可知他們為何如此開心?」
跟著也不等梁辛回答,司無邪就徑自向下說:「八月十五將近,雖然救了你,可誰的心裡都會有些忐忑的。赤足妖女不是善類,未必會信守承諾。中秋月圓,天下團圓時,說不定便是我們兄弟攜手黃泉之日!能早回去一刻,便能和島上的親人多聚一刻,現在一下子早回去了兩天,叫他們如何能夠不喜。」
梁辛笑了笑,正想開口,司無邪卻搖了搖頭,不容他說話:「一個月前,我曾問過所有跟著我出來的兄弟,是繼續找下去,還是就此回家,與親人一起快快活活過完最後這一個月。」
「嘿,那時我們已經在那片地方兜了不知多少個圈子,沒人覺得還能夠會找到你。可沒人願意回去,找不到你就寧可死在海上,你可知道為什麼?」
「我的兄弟,沒有怕死之輩,如果只是為了自己的死活,早就不受這份煎熬了。可島上的親人怎麼辦?一個人揹著一家的命,不到最後一天,便捨不得放手,捨不得倒下,捨不得倒下,捨不得不找你。」
「那些天,每個人絕望著,可每個人都還站著,諸般事宜有條不紊,沒出過一點差錯……沒人敢犯錯。」
司無邪的語氣一直平淡的很,聽上去不像在聊天,而更像在喃喃自語:「軲轆島能有今天的規模,靠的是兩個字,一個親,一個嚴。在島上,親如一家;在船上,紀律森嚴。可找到你之後,親人能活,兄弟能活,自己能活,以往捨不得的,以後還可以繼續捨不得。」
「所以,所有人都忘形了,我卻後悔了,我後悔,出海前沒裝上他媽的一船好酒!」
說到這裡,司無邪終於轉動腦袋,把目光望向了梁辛:「船上數百兄弟,可這幾天裡,有人問過你,你那個妖女朋友究竟會不會信守承諾麼?」
梁辛搖了搖頭,這幾天裡海匪們根本沒人和他提過禁制和琅琊的事情。
司無邪的笑容裡,滿是驕傲之意:「人人都是好漢子,做了該做的,剩下的,何必問!」
梁辛笑了,搭起司無邪的胳膊,身子一飄,兩個人一起走到高高的船舷上,這才開口道:「想的有些太多了,如果我沒估計錯,中秋時就算琅琊沒來,你們應該也不會死。」
司無邪神情一愣,一伸手抓著了他的肩膀,神情裡無比的關切:「怎麼說?」
梁辛搖頭笑道:「你先說,如果能活命,會怎樣對我?」
司無邪沒什麼城府,可為人卻著實有幾分痛快,放聲笑道:「回到島上,我讓我那婆娘做好一桌全蛇宴!中秋月圓,我若還活著,便請你嚐嚐我們的東南珍饈!可如果禁制發作,臨死之前我會掀了桌子!」
梁辛一聽全蛇宴,立刻想起小蟒蛇,搖頭苦笑:「我可不能吃蛇……好吃麼?」
「鮮香滑嫩,入口即化,保你嘗過之後……先說為什麼妖女不來我們也不用死。」
梁辛大笑:「琅琊的手段了得,可修為有限,一下子給快一萬人都種下生死禁制,這也太誇張了些!別說她只是個四步修士,就是臉婆婆,要當時動手屠戮小島或許有可能,可要這般施法種禁制,也未必能……」
他的話還沒說完,大船突然猛地一震!要不是梁辛手快,司無邪就得掉進大海。
正在笑鬧著的海盜們,也都警醒起來,紛紛跑上崗位去檢查,片刻後,一個個聲音回報,水線正常、底艙正常、舵正常……一切都正常的很,只不過,大船的速度提高了許多。
梁辛鬆了口氣,船速陡然加快,自然是搭載著他們的洋流突然加快了,剛才那一震也是由此而來。速度快了早回家,這是好事情。
可司無邪卻眉頭深鎖,滿臉的戒備,略一思索之後,抬頭喝問主桅上負責瞭望的水手:「前方如何?」
水手大聲回答無妨。梁辛則手腳麻利,縱上了桅杆,極目遠眺,他早已是夜眼,目力比起普通人要強的太多了,一望之下,就咦了一聲,對著下面大喊:「遠處起了夜霧……」話還沒說完,就微微一皺眉,側頭仔細傾聽了片刻,這才繼續道:「好像有雷聲。」
海匪們面面相覷,既沒看到霧,也沒聽到打雷,唯獨司無邪,陡然間臉色大變,幾乎是聲嘶力竭的大吼:「轉舵,揚帆,離開洋流,快快快!」
話音剛落,大船再震,速度一下子提起了幾倍,就連那些常年在風暴裡打滾,站在甲板上彷彿腳心抹了漿糊的老海匪們,也猝不及防,紛紛摔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