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把能夠把時間放慢一萬倍,就會發現,要害、躁動的真元與身體雖然是一個整體,可在移動的過程中,還是有先後順序的。
身體先發力、橫移,內臟隨之而動。
躁動的真元也是如此,雖然會隨這身體一起移動,但肯定是身體先動,它們才會跟上。
這就好像,梁辛的身體彷彿是一個沙盤,諸般要害彷彿一隻只小小的黃螞蟻,造反的真元則是一群大黑螞蟻。
黑螞蟻在沙盤裡亂跑亂撞,常常會撞傷小黃蟻,表面上看,單純的晃動沙盤,並不能避免大黑蟻去傷害黃蟻。
可是仔細計較、仔細追究之下就會發現,每次移動沙盤,黑蟻和黃蟻雖然都一起跟著移動,可這兩種螞蟻之間的「反應時間」卻有著細微的差別。
梁辛要利用的,就是這個細小到連「精密」、「縝密」這些詞都無法形容的時間差:在黑螞堪堪撞上小黃蟻的剎那,沙盤猛的晃動一下……兩頭螞蟻都會隨著沙盤一起晃動,可在那個瞬間裡,大黑和小黃晃動的幅度、速度會有細微的差別,只要捕捉到這個「差別」,並加以利用,梁辛就能最大程度的保護「小黃」。
不過因為大黑螞蟻本來就是亂跑亂闖,所以瞎晃沙盤是不管用的,只有摒心靜氣,全力去尋找它們相撞的瞬間,及時一晃!
梁辛在深海之下,突破了第二重功法,本源與身體融合之後,身體的感知大幅提高,這不僅是對外界,於內也是如此,所以梁辛才有資格、有機會發現這個「沙盤、大黑、小黃」的時間差,若是把現在的情形放在入海之前,就算有人把這個辦法仔細的解釋給他聽,梁辛也只能翻著眼睛問一句:「說胡話呢吧?」
躁動的真元撞向要害,是發生在一瞬間的事情,對梁辛的反應要求極高,論到捕捉瞬間的機會,自然是義父傳給他的身法!
另外,造反的真元十幾路,沿著四肢百骸到處亂衝,而內臟、要害加在一起也有幾十處,梁辛必須打醒全副的精神,拼命盯住身體內所有的即將發生的碰撞,這樣一來,幾乎全身都要調動起來,全力施展身法,只不過這不是練功,而是保命,梁辛拼出了全副的精神,保證每一寸肌肉的跳動、關節的顫抖,都能在照顧到一次碰撞的同時,儘量避免影響到其他暫時不會造成傷害的「大黑螞蟻」。有時候實在無法全部照顧的時候,也只好「丟卒保車」了。
山窮水盡之下,梁辛唯一能想出的辦法,便是如此了。不想死不是不會死,可他總得試一試!
小小的蛇蛻之上,梁辛古怪的搖擺著,身形倏然進退,把握時機,引蕩震動。天下人間,一旦施展便是快若鬼魅,也許是因為邪道老魔君創出的功法,這道身法間始終漾著一股鬼氣森森的味道!
梁辛皺眉、咬牙、眯著眼睛,全力施展身法!不知多少次,一腳踏空掉進大海,甩甩腦袋上的水再爬上來;有時猛的晃動下適得其反,反而加重了碰撞,梁辛悶哼一聲,轉念如電,仔細思索自己這次錯在哪裡……
這次的天下人間,捕捉的不再是外界的雷法、飛劍,而是來自體內的危機,也許兇險處不如以往,可精細處卻遠勝以往任何一次對敵鏖戰,更何況,想要不間斷,就必須把進退的尺度,牢牢的控制在這不過床板大小的一方蛇蛻之上!
全神貫注裡,時間彷彿轉眼而逝,梁辛在進退之間越來越純熟,摔進大海的次數越來越少,直到最後就算閉上眼睛,耍上三天三夜,也不會讓鞋底沾上一滴海水;同樣,他對「大黑小黃」在身體晃動時反應的時間差,也掌握的越發精準,造反的真氣雖然依舊躁動,可對他的傷害卻越來越少!
天下人間,第一重第二重,只有身法,嚴格的而說它更多的像是一種技法,而不是功法。既然是技法,生疏、熟練、嫻熟這些程度之間,施展的效果差異極大。
連梁辛自己都不知道,在蛇蛻上的這番錘鍊,單單就以身法而論,已經讓他脫胎換骨!在體內錯亂真元如此複雜的情況下,他還能去捕捉、應對那些危險的徵兆,如果這一次他能活下來,就算再遇到鳳凰三啄,也不過是清風拂面!
當然,要先活下來……
沒日沒夜,鬍子七出八進,頭髮亂糟糟的糾纏成一團,可梁辛除了生啖銀魚補充體力之外,不敢有一刻的停頓,就在這份連他自己都來不及去想為什麼的堅持裡,身法大大的減少了造反真元對要害處的傷害!
天氣漸漸暖了,海風轉向得越來越頻繁,經常東南西北的亂吹,換季的徵兆越來越明顯,開始時梁辛還以為自己的飯量見長,後來才發現,原來是大頭銀魚比起冬天時瘦了好多。
時值此刻,梁辛身體癒合的速度,已經漸漸趕上了錯亂真元破壞的速度,甚至隱隱還有了反超之勢,而真正讓他開心的是:經過了幾乎一個冬天的蟄伏,七蠱星魂甦醒了過來,雖然緩慢到甚至顯得有些笨拙,可它們真的在晴夜中,循著天空中熠熠生輝的北斗七星,輕輕的轉動著,就那麼一點一點的壯大著。
直到一天,東風拂面,卷著梁辛殘破的衣衫獵獵作響時,七蠱星魂又湊成了一團,顯出了一副一萬年沒吃過東西的饕餮惡相,開始貪婪地去聚斂那些散落在身體各處的真元!
東風,星魂,梁辛趴在自己的「小船」上,嚎啕大哭!
大哭之後,又是放聲大笑。
大海茫茫,不見中土,無酒無花,卻還活著!
星魂重新收斂真元的速度,開始時緩慢,可收斂回的真元越多,它們也就越強大,同時聚攏真元的速度也就越發快了,當梁辛已經熱的穿不住衣服的時候,七蠱星魂又徹底恢復活力,只要心意一催動,它們就會忙忙叨叨的轉圈瞎跑,而梁辛的身體,也告以痊癒。
本源融入身體,似乎對七蠱星魂並沒有什麼影響,對於它們而言,紫薇還在,不過從「屋子裡的小人」變成了「整間屋子」。梁辛試著呼叫星魂打星陣,同時施展天下人間的身法,並沒有絲毫的衝突,星魂沒有像當初牽制本源那樣來牽制自己身體,這才鬆了口氣。
從初冬時節三探乾山,到此刻盛夏已至,大半年中,這一連串的生死大難,到最後,終於被梁辛惡狠狠的寫下了一個「活」字!
現在,活過來的梁辛,已經開始琢磨著怎樣才能活得更好些了,或者說,換個口味?
梁辛把手按在水面上,心念到處勁力微吐,他用的是陰力,一擊之下並沒有在海水中砸出一個浪頭,而附近的海水,都在一聲悶響中微微震顫片刻,從天空鳥瞰,一道漣漪推著泛白的浪花,猛的向四周擴散開去,方圓數十丈。
樂呵呵的等了一會,幾十條被震暈的大魚翻起白肚皮,從四周浮了出來,梁辛以手做漿,划著蛇蛻去「摸魚」,可才剛摸到一條,梁辛突然聽到了一聲輕而又輕飛鳥啼鳴。
從天空傳來,豪放中透著幾分虐戾,按照梁辛在猴兒谷的經驗,這樣叫的飛鳥,大都是食肉的猛禽,在略略一愣之下,梁辛猛的跳了起來!
猛禽,一般不會長途遷徙,外出捕食不會離開自己的巢穴太遠!有巢穴,便有陸地,哪怕只是個巴掌大的小島也好啊,對於晃了大半年的梁辛,能踏踏實實的站一會都變成了幸福。
天空清澈,仿若水晶,似乎一眼都能看穿整座蒼穹,梁辛抬頭仰望,果然片刻之後,一頭矯健的鷹子出現在視線中,正在高空中兜著極大的圈子。
梁辛目力極強,雖然相隔甚遠,可也能看的一清二楚,就在他發現鷹子的同時,那頭扁毛畜生似乎也有所察覺,張開嘴巴又發出了一連串的啼鳴。
梁辛哈哈大笑,忍不住撮聲長嘯,隨手拎起了昏厥的大魚,對著鷹子揮了揮,大有「下來吃」之意。卻不料,他的長嘯聲未落,遽然從天角盡頭,響起了一陣雄渾的號角之聲!
嗚嗚的號角聲,迴盪天海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