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咬牙苦鬥中的小蟒蛇,還時不時的要游過來,用它那可頂著半隻齒冠的小腦袋,好像敲門似的去敲敲梁辛的額頭,這個打招呼的方式古怪透頂,可透出的洋洋暖意,卻強烈的足以讓閻羅退避!
梁辛幾次想要放棄,但是見這個小傢伙還在為自己拼命,又咬著牙齒堅持了下去。
竭盡全力的掙扎著,也許還有一盞茶可活,也許只剩一彈指的時間,可梁辛卻突然走神了。想要自己活命的,又何止是這條知恩圖報的小蟒蛇?
堅持堅持,多活一刻,便有一刻的希望。而這一刻的希望,也許就是好友歡聚時的酩酊大醉;也許就是親人重逢時的大聲歡笑;也許就是仇人絕望時的嚎啕大哭!
醜娘胖了;老叔瘦了;大哥變成西蠻蠱;二哥做回小白臉;青墨當上大司巫,那滿帳篷的金子;小汐的左手藏在袖子裡;羊角脆的唾沫是好東西;葫蘆師父的葫蘆裡,時刻裝著好酒;還有乾爹的捨不得啊。
死到臨頭了,腦子裡卻只有一個大大的活字!
梁辛累得想吐,想把五臟六腑全都吐出來,身體麻木了,體力早已消耗殆盡,就連小蟒蛇的「敲門聲」都變得異常遙遠。
脊椎中的骨髓,筋脈中的血液,甚至他的嘴巴、眼睛都都在漸漸乾涸,終於,在那麼一個瞬間裡,梁辛真真切切的感覺到,自己就像一隻被榨乾的油菜籽,所有所有的力量,都徹徹底底的離開了自己,身體彷彿變成了一堆破棉絮,再也系不住三魂七魄。
死了?死了就是破棉絮?梁辛有點為自己這最後一個念頭哭笑不得,可卻沒想到,在下一個瞬間,腦子裡猛的爆起了一聲悶響,正在體內運轉、為他開啟內息的本源之力,突然炸裂開來!
就好像閉著眼睛打噴嚏似的,不僅腦子裡悶響,眼前也是猛的一亮,好像被人拍了個滿臉花,金色銀色紅色五彩斑斕,絢若焰火。
本源之力突然炸碎,千萬道辛苦修煉來的真元之力,向著四下裡飛旋、流轉,轉眼融入了四肢百骸、身體髮膚、筋脈內臟!
全身上下,所有的毛孔都在歡快的開闔,本源之力,徹底融入身體!
乾爹將岸曾經說過,天下人間的第二階段,是要將本源徹底融入身體。
先要將體力徹底耗盡,小手指無法勾一勾,睫毛無法顫一顫,眼珠無法錯一錯,甚至連毛孔都無力開闔了,只有這樣徹底的脫力,本源才能夠融入身體。
只有真正的掏空,之後才能重新的注滿。
當年謝甲兒為了做到第二步,先後七次進入將岸請邪道高手設下的法陣中,可前六次都因為他已經累得無法稍動,可實際上卻還殘存了自己都無法察覺的體力,所以無法成功。
本來,梁辛的情況特殊,他的本源一動星魂就會出來搗亂,以前謝甲兒用的法子不適合他,將岸也就沒把這個法子告訴他。
可將岸還沒來得及找到適合梁辛、能夠幫他突破第二重境界的方法,就喪命了。
可以說,梁辛根本不知道如何將本源融入身體,本打算乾山事了後,到草原上去問問大司巫,可沒想到,機緣巧合裡,他竟然在這昏暗無邊的深海之中得以突破!
天下事,便是如此。機緣這兩個字可遇不可求,可想要得它垂青,就要先要在困境裡苦苦撐住。
在毫無希望的深海中,如果梁辛早放棄了片刻,身體裡只要還留下一絲半點的體力,本源也不會與他融合。
他就一直堅持,直到榨乾了自己最後一絲力氣,等來的卻不是判官小鬼,而是鳳凰涅槃!「只要沒死,就有盼頭,有了盼頭,就得拼命……」要不是海水實在太鹹,梁辛真要張開嘴,大笑著把這句話喊出來!
雖然重傷依舊,可本源與身體融合之後,梁辛只覺得自己彷彿煥然一新,不僅有了力氣蹬腿划水施展身法,甚至連皮膚的紋理間,都有旺盛的生命之力在緩緩的流轉滾蕩。
這種感覺和七蠱星魂截然不同,其間的差別就好像,前者是一覺醒來,突然發現自己長大了十歲,是自己、是生命、是欣欣向榮;而後者則是手中握住一門大炮,單純的強大與力量。
成功的突破了天下人間的第二階段,不僅活力更勝從前,而且身體對外界的感覺也靈敏了許多,彷彿眼前陡然變得明亮起來,身邊的一切都清晰可見、纖毫畢現。
暗流湧動,壓力依舊,梁辛清晰預判,從容施展身法躲避……
真元並沒有消失,只是融入了身體,所以梁辛的內息不僅沒有斷絕,反而更加順暢了。
不過,功法得以突破,可眼前的危機卻並沒有消解!
因為星魂受到重創,梁辛的身體中還有數不清的散亂真元,到現在為止,這些真元大多蟄伏起來,但還有一少部分仍在躁動,沿著經脈四處亂闖,對梁辛的身體傷害極大。
本源與身體融合後,梁辛的自愈能力頗強,可自愈的速度,趕不上被損壞的速度,要是照著這樣下去,重傷遲早會變成致命傷。對此梁辛沒有一點辦法,只能盼著七隻星魂儘快回覆,然後收斂這些亂跑的真元。
在梁辛的身邊,老蚌還在揮舞著兩扇巨殼,追得他們四處亂跑。
正如干爹所言,這第二階段的突破,對戰力而言並沒有一個質的飛躍,只是讓身體對外界的感知更敏銳,為了悟出自己的天下人間而做準備。
梁辛真正的攻擊力來自七蠱星魂,可現在星魂半死不活,龐大的真元散亂成一團,不出星陣,就對付不了老蚌。
而且,梁辛的身體現在也只能用「殘破不堪」來形容,雖然有了力量,能夠從容施展身法,可許多大幅度的動作都會受到傷勢的限制,如果沒有小蛇的庇護,他還逃不過老蚌的追殺。
梁辛收斂心神,不再去想這一內、一外兩個都足以致命的危機,只專心做好自己能做的事情,認真施展身法,躲避可怕的暗潮,同時隨波逐流,任由小蛇帶著自己四處逃命。
論修為,梁辛還算不上真正的高手;論心計,梁辛有可取之處,但也絕談不上智計絕倫;可惟獨一個韌字,被梁辛活得「活靈活現」!只要活著,就有機會,誰知道下一刻會發生什麼。
深海之中暗無天日,梁辛算不出小蛇和老蚌究竟鬥了多少時間。可漸漸的他發現,在大海里,大家都不吃不喝劇烈運動,老蚌揮舞著兩扇沉重的殼子,漸漸的沒了力氣。
而小蛇卻越來越精神,似乎身體看上去還胖了些,搖頭擺尾間,激盪起的暗潮越來越強大。
此消彼長之下,小蛇隱隱有了與老蚌向抗衡的力量,也不再一味逃跑。
終於,老蚌的力氣被消耗掉了大半,也總算明白這口人肉是吃不著了,最後又狠狠的撲擊了幾次之後,雙殼一合不再戀戰,迅速的沉入了海底。
小蟒蛇打了個打勝仗,全身的鱗片不斷開闔扇動,身體也弓起來好像只海馬似的,圍著「梁同類」來回亂跳。難得是在海水裡,它尾巴一彈居然跳到又高又遠。
梁同類不會跳它那種舞,但是心裡也著實高興,這番曠日良久的惡鬥,幾乎徹底拖垮了他的身體,就連本源融合後為他提供的全新力量,此刻也被消耗掉了十之七八。當下裡顧不得多說什麼,趁著還有些力氣,忍著劇痛蹬腿划水,向上緩緩游去。
小蟒蛇知恩圖報,可腦子的確不怎麼聰明,見梁辛要往上面游去,似乎滿是納悶,猶豫了片刻之後,甩著尾巴跟在他身後,壓根就沒想過出手幫忙。
梁辛手腳並用,遊得極慢,有時劇痛難耐,乾脆一把抓住小蟒蛇,就在水中懸浮、休息片刻。小蟒蛇老實巴交,一旦被抓立刻繃直身體,好像跟釘子似的紋絲不動,把梁辛吊在海中……
光線。
梁辛終於透過頭頂的海水,看到了隱隱的光明,心中「蓄謀已久」的喜悅霍然炸裂開來,似乎都忘了身體重傷,更不知從哪來了力氣,四肢用力之下,好像一枝箭激射而起,一直衝出海面!
空氣鹹腥而潮溼,卻盪漾著一股活生生的香甜;陽光明亮而刺眼,卻透出了一份暖洋洋的舒適!梁辛還不知道自己這最後一程出水太快,耳鼻之中都淌下了鮮血,整個人早都已經被巨大的快樂給撞傻了,只想放聲大笑。
小蛇也挺高興,仰著腦袋張開嘴巴,對著天空顫抖身體,不過一點聲音也沒發出來,到現在為止,它的雙眼還是緊閉著。不過這個小東西是異種,就算沒有眼睛,在適應了環境之後,也照樣能感覺到周圍的一切。
剛笑了兩聲,梁辛就把嘴巴閉上,放眼望去,海水茫茫,根本沒有盡頭,此處距離中土的海岸,八百里?一千里?兩千裡?
小蟒蛇可不覺得大海有什麼不妥,發現梁同類又在發呆,就遊了過來,還是老樣子探過圓滾滾的蛇頭,在他的腦門上咚咚咚的敲了幾下。
梁辛苦笑著搖搖頭,試著跟小蟒蛇說話:「你拉著我,回去,東面……」
話還沒說完,小蟒蛇的腦袋,突然從額頭正中,猛的裂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