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都是梁辛要說的話,可他現在沒了力氣,倚在琅琊身上小聲說著,琅琊則以真元發力,替他傳話,不過後面這兩聲大笑,學的滿是僵硬,聽的人渾身難受。
「我沒死,你們的麻煩便來了,大麻煩!哈,哈,哈……」琅琊盡職盡責,把梁辛說的每個字都學的一清二楚,最後又笑著替自己補充了一句:「要報仇,找梁磨刀,可別找我的晦氣。」
話音落處,三個人早已消失不見,朝陽的臉色陰沉,千煌和尚猶自昏迷不醒,而百多名乾山弟子,全都傻愣愣的杵在原地,臉上還都掛著些僵硬的笑容……
琅琊躲在臉婆婆的劫雲之中,雙手扶住梁辛,笑的還是原來那副俏皮模樣,問道:「東海乾和你有什麼仇?鬧出了這麼大的陣仗?」說完,又吐了下舌頭,裝出了一副驚駭的樣子:「這群老道的實力可著實了不起!先前一直小看了他們了。」
梁辛五臟如焚,疼的額頭青筋扭動,再沒有精神和她長篇大論,苦笑著問:「有藥嗎?給點吃……」
琅琊嘰的一聲就笑了:「你全身真元亂竄,再加上藥力攪和,只有傷的更重,等到了地方,我請婆婆出手幫你歸攏真元,現在還要多忍一會。」
說完,琅琊乾脆坐到了焚雲上,直接把梁辛橫在懷裡,輕聲笑道:「這樣還舒服些。」說話間,又伸出手,好像哄小孩子睡覺似的,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饒是劇痛之下,梁辛也有些哭笑不得,勉強提了口氣,舉目四望,隨即有些納悶:「你們的容身之地,在大海之外?」
不料琅琊聞言後,臉色突然一變,抬頭望向臉婆婆,皺眉問道:「怎麼回事?」她先前根本就沒注意,在救下樑辛之後,臉婆婆並沒有原路返回,而是直接催動焚雲,飛向大海深處。
臉婆婆緩緩的抬起頭,在那張根本就不算臉的臉上,用力擠出了一絲笑容,淡淡的回答:「被人盯上了,不敢原路返回,先從大海上兜個圈子,看看能不能甩掉他們。」
嘭,悶響!琅琊抬手把梁辛扔到了一旁,跳起來,臉色驚疑不定:「是什麼人?什麼時候盯上咱們的?」
臉婆婆費力的搖搖頭:「我也是到了東海乾的時候才發覺的,對方的修為不在我之下。」
琅琊的臉色更難看了:「是師父的人?」
臉婆婆從喉嚨裡,擠出了一陣好像貓頭鷹似的怪笑,繼續搖著頭:「不知道。不過也不用擔心。」
琅琊也不再多說什麼,只是眯起了眼睛,守在了臉婆婆身邊。
臉婆婆催動法寶,一路向著大海深處兜去,這一趟平治,足足飛了兩個時辰,海岸上的乾山早已消失不見,海水也從賞心悅目的蔚藍色,漸濃漸暗,變作了晦澀的墨藍色。
又飛馳了一會,臉婆婆的臉色再變,體內猛地炸起一連串爆豆般的悶響,而始終深深佝僂的身體,也挺拔了起來,斑駁殘缺的醜臉上顯出了一股虐戾之色,森然道:「又多了三個,一共四個人,追的很急。」說著,老太婆伸出乾枯的老手,輕輕掐了下琅琊白皙的臉蛋,繼續咕咕的怪笑:「你先走,我留下。不用怕,萬事有我。」
琅琊深吸了一口氣,臉色又恢復了那份健康的神色,也笑了,搖頭道:「我總會和婆婆一起的,再說,也未必逃不掉呢!」說完,身子一轉,又躍到了梁辛的身旁,蹙起眉心,側頭看著他。
過了片刻,琅琊才緩緩開口,聲音少有的低沉鄭重:「肯定是師父的人,趁著他們還沒追上來,我要扔你下去了……你別怪我。」
如果琅琊和梁辛一起被抓,琅琊再沒有可以要挾師父的條件,必死無疑。
現在把梁辛拋入大海,琅琊即便被抓住,也還有討價還價的餘地,只不過,梁辛重傷之下,一旦入海,恐怕便再無生機了。
梁辛如何不明白其中的道理,笑的無比難看,費力的說出了三個字:「再等等……」
撲哧一聲,琅琊笑了起來,搖頭道:「可不能再等了,最多我答應你,以後幫你滅掉東海乾來報仇。」話音落處,伸手抓住梁辛用力向外一拋!
焚雲急掠,快若聲光,在梁辛摔入海面之前,就已經消失在天角盡頭……
嘭的一聲,鹹腥激盪!梁辛此刻的修為,跨在五步和六步之間,放在哪裡都不容小覷,可落進大海,也不過只激起了個小小的浪花!
時值寒冬,海水冰冷刺骨,原本昏昏沉沉,瀕臨昏厥的梁辛,在冷水的刺|激下清醒了些。
梁辛還能動,甚至肌肉、關節還能協調移動,勉力施展出義父傳下的身法。可天下人間的身法,在地面上無法讓梁辛飛天,在海水裡也同樣沒法幫梁辛浮在海面。
身體中還有無數道錯亂的真元,梁辛現在只能小範圍的調整身體,卻不能大範圍的划水,掙扎了片刻之後,還是緩緩的沉入海底。
口鼻淹水,空氣盡失,始終龜縮、幾乎從未曾派上過用場的本源之力,根本不用心意召喚就流轉而出,按照心法一層層的運轉大周天。單以本源而論,梁辛勉強能算到聲色境,三步修為,到了這個層次的修士,已經可以化外息為內息,本源運轉之下,即便沒有空氣,也能得以存活。
平時本源一動,七蠱星魂就會出來搗亂,可這次星魂被鳳凰三啄擊中,不僅它們統御的力量被擊碎,就連星魂自己也到了崩潰的邊緣,各自趴伏著再也難以稍動,追不動「紫薇」了。
當初在兔幾丘,海棠和尚那一擊也把星魂打散了,在療傷時,本源卻將自己的力量分給了受傷的星魂,助它們去將散落於身體各處的惡土之力一一收攏。
可這次的情形與以前大不相同,梁辛身處大海,無法開啟內息就會即刻喪命,形勢危急中,本源再也不顧的去幫星魂,而是全力運轉,來保護本尊。
本源流轉,梁辛的內息開啟,雖然身體中的劇痛沒有絲毫的減緩,可胸口的窒悶卻緩緩消失,早在猴兒谷修行的時候,梁辛就多次開啟過內息,對此倒不算意外,當下裡心情不錯,睜開眼睛,看了看周圍,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下海來著……
剛睜開眼睛,就覺得眼前的水紋一陣凌亂,仔細一瞧,梁辛不盡露出了笑容,始終藏在他懷裡的那條小蟒蛇,不知什麼時候跑了出來,正圍著他歡快的游弋著。
小蟒蛇的身體,比著初生時微微發黑了些,灰濛濛的有些難看,頭頂的齒冠少了一半,不過創口不再流血了,而小傢伙的雙眼,始終也不曾睜開。
梁辛不認識這種異蛇,可也覺得有些不對勁,不管什麼動物,在出生一天之後也該睜開眼睛了,除非……梁辛為了這個小東西,心裡微微一疼,小蟒蛇恐怕是天生殘疾。
小蟒蛇卻根本不知道這些,恐怕在它以為,世界本來就是這麼黑濛濛的一片片,難得的是,它在海水中,竟然活力暴增,彷彿根本不知疲憊,只圍住梁辛一個勁的打轉。
梁辛心裡琢磨著自己的下場,憑著自己的本源,在海底堅持上一兩個月應該問題不大,只盼著七蠱星魂儘快回覆,歸攏散亂的真元,便可以逃回到海面上,然後……游回去?
還有,聽說海里怪物多,可別來條大魚把自己給嚼了。
可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勁,星魂只要回覆一點力氣,就會去和紫薇搗亂,到時候內息便無法持續,沒了內息,光靠憋氣的話,能憋一天?兩天?……這番道理亂七八糟,相互剋制,梁辛自己也想不通怎麼才能活命了。
還沒等他把這件事想明白,就發現,原來自己想的忒多了,哪用兩三個月、等身體恢復、等星魂恢復那麼久,根本用不了多少時候,自己就會死掉。
陽光早已無法穿透厚重的海水,周圍只剩下森冷漆黑的一片,而身體還在不停的向下沉著……四周的壓力越來越大,彷彿每一寸身體都被硬生生的擺上了一座大山,照這樣下去,恐怕都不用等沉到海底,自己就會被可怕的壓力擠成肉泥。
梁辛傻眼了,他以前可從不知道,水底下竟然有這麼大的壓力,可自己,還在飄飄蕩蕩的向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