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辛現在的身份很敏感,大洪臺三堂會審,他是皇帝欽點的差官,天下修士都當他是朝廷的人。
黎何二人不知道梁辛和東海乾的糾葛,他們想的是,救人的事如果辦好了自然無妨;可萬一引起了衝突,又會引來修真道向朝廷興師問罪,所以見面、開口之間,只敘江湖義氣,不提同袍情分。擺明了,此事只與江湖有關,如果有朝一日東海乾追查下來,兩家也會以江湖門派的身份去應戰,儘量避免把朝廷拉下水。
梁辛當然明白兩位家長的意思,點頭一笑,雙手把何沒有橫抱。不等他再說什麼,黎黃藤就一個勁的催促道:「何大姑,快把娃娃接過來,看看傷的重不重。」
何紅酥這才對著手下一揮手,嘴裡卻冷笑道:「小畜生不知天高地厚,險些連累了兄弟,更害的梁爺勞心勞力,死了更好!」
何家的幾個漢子早就等得不耐煩,見大家長點頭,趕忙快步搶上,接過了何沒有,同時還不忘對梁辛認真說了一個「謝」字。隨即揭開衣衫,開始忙碌了起來,過了半晌之後,其中一人才對著何紅酥沉聲說道:「死不了,不過總要受些罪,還有……臉上,恐怕會留疤。」
心疼與放心,兩種神色糾纏在一起,從何紅酥的臉上一閃即沒,口中卻冷笑:「不死便算他命大,毀了容更好,省的他以後好了瘡疤忘了疼!」
黃瓜聽說自家老大死不了,立刻破涕為笑,他對毀容倒不怎麼擔心,拉著梁辛幫他介紹,除了兩位大家長之外,還有什麼何家的「四梁八柱」,黎家的「三頭六臂」,這次兩大奇門還以為要和東海乾開戰,把家裡的精銳弟子都給帶來了。
說笑之間,氣氛依然輕鬆了許多,梁辛幫忙求情,兩個吊起來的娃娃也被放下來,下來之後,被家長叱喝著,趕忙來拜謝「梁三爺」。
小胖子黎咬笑嘻嘻磕頭,沒啥事,不過何瓶子年歲大了,已經懂事了,認真道:「救我哥哥的大恩,咱不能說謝,以後咱走著瞧!」
梁辛失聲而笑:「怎麼聽著跟要找我報仇似的?」
何瓶子說完了,卻還不肯起來,而是可憐巴巴的抬起頭,看看自家的家長,又看看梁辛,哭喪著臉說道:「三哥,你給咱奶奶說清楚……」
何紅酥嚇了一跳,瞪著他叱喝道:「你奶奶!」
「是、是,我奶奶,三哥您給奶奶說清楚,我真沒教你家門裡的身法啊!」
梁辛立刻滿臉通紅,就算是為了救人,他畢竟是哄著傻孩子學會了何家的潛行術,無論是江湖門道還是修真門宗,門戶之別都極為森嚴,這可不是小事,正想解釋幾句,不料何紅酥卻搖了搖頭,微笑道:「梁爺,借一步說話。」
梁辛點頭答應,又說了聲:「叫我梁磨刀就成,梁爺梁爺的,總恨不得回頭看看,以為你們在喊別人。」說笑裡,隨著何紅酥來到了村後的僻靜處。
兩人走後,黃瓜的眉頭皺成了一團,問何瓶子:「老二,這麼大的事你都敢說?不要命了!」
何瓶子氣得直跺腳:「哪是我說的,是老么,一見大人就把啥都說了!」
老么黎咬挺著胸脯,挺得意。
這村子裡的,都是些老實樸實的農民,見一下子來了這麼多江湖人物,誰也不敢探頭探腦,何、黎兩家謹遵道義,也不去隨意打擾人家。
何紅酥見四下無人,這才站住了腳步,對梁辛道:「請你施展下,用兩個時辰學會的潛行術。」
梁辛不明所以,反正他也不怕何紅酥會廢了他的身法,也不多問什麼,趴在地上四下游走,一轉眼就圍著村後的樹林轉了大半圈。
何紅酥這才大吃了一驚!
聽過黎咬的告密、何瓶子的坦白之後,何紅酥倒也有了幾分好奇,這才叫梁辛來施展出本家的潛行術來看看,她本以為,梁辛只是學到了些外形、皮毛,是小孩子們見識差,才以為他學會了潛行術。
可現在親眼所見,梁辛的潛行術,論嫻熟、論技法,還與何家的高手有些差距,可論起肌肉震動、身體協調以及細微處轉換之從容,就算連她自己也遠遠比不上!
梁辛跳起來之後,對著何紅酥笑道:「這個事情確實不能怪何瓶子的。」說著,把自己的身法原理大概解釋了幾句,何紅酥心智縱橫,一下子就明白了,為什麼兩個時辰,梁辛就能把何家的潛行術學到如此地步!
梁辛也耍滑頭,何家的潛行術自有獨到之處,尤其用來躲避修士的靈覺再妙不過,所以光說自己學會潛行術的緣由,卻不肯提什麼責罰、或者發誓以後不會再用潛行術等等。
何紅酥皺眉沉思,過了片刻之後,對著梁辛展顏一笑,不僅沒有追究,反而不顧家長之尊,更不怕地面骯髒,俯身趴了下來,就在梁辛面前,緩緩施展起潛行之術,不僅如此,還在施展中,一句句的解釋要領。
梁辛顧不得驚訝,這門本事對於他這個沒神通、不會隱身不會藏匿的半吊子修士來說實在太有用處,趕忙也趴在地上,隨著何紅酥一起遊走,細心的記下她的指點。
何紅酥,何家的第一人,無論是本事還是見識,比起何瓶子足足高了一千倍,梁辛在她的指點下,對何家潛行的本事,理解又上層樓。
其他的人也不來打攪他們,各自忙碌著,該救人的救人,該打孩子打孩子……
何紅酥、梁辛,兩人一個教的仔細,一個學的認真,一直到正午時分,何紅酥才長出了一口氣,輕笑道:「磨刀兄弟,該教的都教完了,你學的,恐怕也忒快了些!」
梁辛學的的確是太快了,往往是何紅酥剛說出口訣,指出不足,他就已經調整了動作。一個多時辰裡,梁辛的潛行術,即便在何紅酥的眼中,也火候十足了,日後再加以練習,成就難以想象。
梁辛天性好武,又意猶未盡的自己爬了幾圈,這才跳起來,對著何紅酥認真施禮想要道謝,不料後者伸手擋住了他,不讓他行禮。何紅酥微笑道:「不必謝的,就算我不教,你也學到了七八成的樣子,假以時日必有成就。要是別人我多半要殺掉,可你的話,青衣有義不能同門相殘,這個規矩我不敢壞;而且我自問,憑著你在大洪臺上的身手,我真要動手也只有一個下場……」說著,何紅酥居然吐了吐舌頭,好像個小姑娘似的笑道:「沒打到狐狸,還惹了一身騷,這種事情不能幹。我指點你身法,也不過是個順水人情。」四十多歲還裝著少女模樣,可看上去雖然略顯古怪,倒並不讓人討厭,這婦人應該就是這副性情,既然是本性而為,就舒服的多了。
梁辛笑而點頭,何紅酥絲毫不隱瞞自己的心機,果然透著幾分大家的豪氣。
何紅酥繼續道:「你的事情,早在青衣間傳遍了,兔幾丘、解鈴鎮,為了不認識的同袍拼命,雖然這是青衣的本分,但還是讓咱們心折的很,說到底,何家要交下你這個朋友。」何紅酥說了一大段,卻根本沒提傳藝是為了報恩。
梁辛明白她的意思,大家交朋友,不提恩謝,只講情義。
傳藝之後,兩個人說笑著走回村前,梁辛走在前面,正在竊竊私語的娃娃幫見他滿身泥土,同時吃了一驚,黃瓜恨得咬牙切齒:「三哥學了潛行術,何大姑動手打他了……」
話還沒說完,何紅酥也滿身泥土的走上來,何瓶子的神情驚駭欲絕:「三哥還還手了!」
黎黃騰一看兩個人的樣子,就明白了大概,笑著迎上來,大聲恭喜梁辛,之後又笑道:「何大姑這下可把老黎家給架起來了,磨刀兄弟要是有空,現在就到我家去玩幾天,家裡有些小玩意,年輕人應該喜歡。」
不等梁辛開口,何紅酥就先笑道:「黎爺可別笑話我,別人不知道,您老還能不清楚,何家潛行術名氣是夠大,可實際卻是門雞肋的本事,我這是討巧。」
兩位家長之間關係極好,說起話來也沒什麼顧及,黎黃藤笑著回答何大姑:「這話說的,聽著客氣,其實卻透著股狂傲勁兒嘞!」
冀州何家,屹立江湖幾百年,越來越強盛,依靠的可不是潛行術,何家的人不僅有著各種手段,而且身手也硬得很,對付敵人的時候,其實根本用不到這門潛行的奇術,而何家又不會去招惹修士,所以潛行術是「雞肋」之說,雖然誇大,但也有些道理。
不過是些客氣話,可在聯想到何家的出身之後,梁辛卻聽出了味道,單以功效而論,何家的潛行奇術,只用在江湖上,也著實有些大材小用了!
同樣,黎家的家傳武學也了不起的很,可如果只是江湖爭鬥,最多也只用到些小巧的機關,而黎家的機關術,殺起普通修士來,也綽綽有餘了。
兩位家長都眉眼通透,一看梁辛皺眉,就知道他有事情,黎黃騰當下笑道:「有什麼話想說就說,不妨事。」
梁辛猶豫了一下,坦言問道:「我想知道,您這兩大奇門裡,機關術和潛行術的來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