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真道上,太平了幾百年,洗陽平時動手,最多也就是和師兄弟印證一下功法,一輩子也沒真正打殺過敵人。所以為人自負,幻想時,一旦與勁敵鏖戰,必定會浴血拼命,打得鮮血淋漓苦戰而勝,可真到了那次拼命時,他才明白原來自己是個膽小之輩。
天下事便是如此,不到關頭時,人人自以為是,可生死大事之前,敢舍掉一身剮的,卻往往是些蟻民鼠輩!
上一次,洗陽被梁辛嚇破了膽子,這一次,洗陽更被梁辛的一番話說的心魂俱喪。他自家事自己知,東海乾又哪裡是什麼鐵板一塊,雖然還談不上「結黨營私」那麼嚴重,可大門宗裡,難免分幫結派,想當掌門的有之,不想當掌門卻抱怨掌門不公的更是大有人在。
梁辛的目光望向洗陽,洗陽真人心裡一驚,法寶感到主人的恐懼,立刻跳出來護主。
梁辛笑了,挺客氣的搖搖頭,示意自己不想動手,而是問道:「真人可知道,朝陽掌門為何不讓諸位動手,把我殺死在東海乾?」
被人看了一眼,法寶就本能的跳出來,洗陽的臉已經丟到鞋底上去了,臉色僵硬著沒說話。
「銅川已經被屠滅,倖存下來的獨我一人。」梁辛也不以為然,繼續笑道:「有朝一日,今天的事情走漏了風聲,八大天門殺上乾山,自然會逼問一句:這些案子,是誰說出來的?到那時候,我的身家性命,就是你的身家性命了。」
洗陽膽小,但卻不傻,一點之下就明白了梁辛的意思。
如果東海乾沒能瞞住今天的事情,八大天門就會上門滅口,可在滅口之前,一定會追查訊息的源頭。在確定梁辛就是源頭、並加以滅絕之前,八大天門會暫時留下東海乾知情人的活口。如果梁辛已死,八大天門殺起東海乾就沒有一絲忌憚了。
這樣算起來,梁辛反倒成了東海乾的護身符。所以梁辛現在,決不能死。
洗陽自問,他要被八大天門抓住,憑著天門的手段,有一千種方法讓他說出實話,不過,只要天門沒抓到梁辛,自己應該就暫時無事……
真的沒事嗎?洗陽的身體突然一顫!八大天門要保留線索,也只要留下一個活口就是了,又何必把現在東海乾這二十多人全都養起來?
倒不一定是天門心狠手辣,實在是這些秘密一旦外傳影響太大,知情者越少越好。
洗陽終於明白梁辛這番話最根本的用意,說到底,在場眾人裡除了梁辛之外,只能活一個。洗陽的心沉了下去,自己是在梁辛的指點下,才剛剛悟出了這個道理,而掌門人朝陽卻早就看穿了事情的本質。
不久前,洗陽只覺得梁辛的目光好像毒蛇,此刻卻感到,這個鄉下小子本身,就是一條蛇精。
朝陽望向梁辛的眼神,突然變得古怪了起來。
洗陽老道也皺起了眉頭,他不明白,梁辛把所有的事情都點破了,固然又把在乾山同門之間的關係搞得更惡劣,可也把他自己放到了絕路上。
掌門人殺梁辛,就是殺了自己的護身符;可不殺梁辛,就等若承認了梁辛的話,告訴在場的同門,我朝陽已經開始轉動心思,準備一個一個除掉你們了。
果然,朝陽的神情,又重新恢復了沉著,根本不看梁辛,而是抬頭望向諸位長老、掌劍,沉聲道:「小妖妖言惑眾,不必理會,乾山道宗雖遭重創,可仍舊列位九九歸一,開宗立派上千年,再險惡萬倍的風波,也都化險為夷!」說著,朝陽踏上了半步,手捏道訣,真元滾蕩中朗聲清唱:「高山起伏,流水不安,唯我本心端正。任他強,不過清風拂面!」
即便心中依舊驚疑,一眾弟子還是略感放鬆,齊聲復唱:「高山起伏,流水不安,唯我本心端正,任他強,不過清風拂面!」話音落處,眾人齊聲叱吒:「疾!」
飛劍再起,比著方才還要更加激烈,煌煌金光直衝雲霄!
梁辛身形再度開始急晃閃避,口中卻怪笑了一聲:「唯我本心端正,錯了錯了,自己本心端正還遠遠不夠,還要求諸位同門和你一起本心端正!」
「想殺我不難,可總要死上三兩個同門。」
「此刻多死一個,日後便少一份麻煩。」
「我估計著,這也是朝陽真人的雄才大略。」
最淺薄的離間,最無賴的離間,可每一個字便是毒蛇的探首一擊!修道之人看破生死?那又何必去求什麼長生!刻苦修煉,摒棄外物,這份上進心,都來源於:不想死。
太師叔白眉軒昂,掐起劍訣怒喝道:「猖狂!」旋即出手。
與掌門人修為並肩,東海乾山的絕頂高手,太師叔的飛劍凜冽,直斬梁辛。
似乎早就在等著這一擊,大喝裡梁辛身體急速旋轉,頭肩拳膝不停顫抖,身週一層層漣漪霍然盪漾開來!直到現在,梁辛才真正呼叫了七蠱星魂的全部力量,打出了自從星魂升級以來,第一次全力一擊!
三陣勾連,以不到四步的修為便能發出玄機境中階的威力。
此刻,以雙份玄機境初階之力,北斗春陣爆發出的力量,也許比著逍遙境初階的宗師稍有遜色,可也絕不是五步修士能夠抵禦的!
巨力跌宕,太師叔的飛劍首當其衝,爆發出一聲刺耳的哀鳴,被北斗春陣砸的四分五裂,在半空裡就此爆裂開來,碎成了千萬盞。
修士的元神與法寶相連,飛劍散碎之下,太師叔也受了不輕的傷,哇的一口血噴了出來。
其他乾山長老,也被星陣之力震得元基鬆動,忙不迭抽身飛退,收回法寶護在身前。
趁著這個空子,梁辛一個跟頭向著山下躍去,同時放聲大笑:「朝陽真人,我幫你打傷了那個最棘手的,你怎麼謝我……」
明白了。
朝陽終於明白了!
這頭小妖,根本就不怕他們東海乾圍攻。這頭小妖,剛剛眾長老疏於防備,絕對有機會擊殺自己。這頭小妖,能殺自己卻不動手,只為要我眾叛親離!
不過,朝陽自忖,他還有機會,只要能衝破瓶頸,成為逍遙境宗師……只不過,在此之前,要先解決了眼前這個死局。
梁辛爆發出來的力量,真正驚呆了所有的乾山精英,哪個還敢去追殺他?追殺他又和送死有什麼分別。
朝陽真人身子一晃,扶住了重傷的太師叔,取出自己的靈藥喂老頭服下。
倒是太師叔,開始想也沒想張口就吞,待服下丹藥之後,心裡才猛地一驚,急忙調運真元,把那一枚靈丹緊緊裹住,不讓藥力擴散開來。
朝陽心中怒極,臉上卻不動聲色,抬手佈下了一個隔絕聲音的結界,這才抬頭望向手下的一眾高手,開門見山的問道:「那些案子,你們怎麼看?」
一個掌劍弟子皺眉道:「小妖胡言亂語,照弟子看,不用理會,只當一隻烏鴉聒噪……」
朝陽一笑:「這種沒什麼味道的話,不必說的。」
另一個掌劍弟子目光閃爍,遲疑著開口:「這些真相都是秘辛,所以才兇險,如果散播出去,天下皆知,到那時便無礙了……只不過,修真道上免不了一場場腥風血雨,眼看著同道相殘令人痛心啊。」
太師叔怒罵:「膩膩歪歪,好好說話,同道相殘總好過同門相殘!」
掌劍卻搖了搖頭:「這樣做聽著可行,實際卻萬萬使不得,八大天門手眼通天,咱們若要揭穿真相,不管修真道上會不會亂,他們肯定會來報復咱們東海乾,只有死得更快。」
沒有人再開口了,朝陽心中暗歎,臉上依舊微笑著,揮手道:「走吧,去師祖靈前立誓,從此共進退,眾一心,這場風波啊,也未必有想象的那麼可怕!」說著,再度開口清唱:「高山起伏,流水不安……」帶著眾人返回山門。
下山途中,一路高歌!
梁辛才懶得去想乾山道該如何應對,他只覺得說不出的開心。
在上山之前,他早都盤算過把「仙禍」透露給東海乾之後,伴隨而來的風險,說不定從此天下大亂,說不定八大天門會找到自己頭上……冒著讓修真道萬劫不復、冒著讓中土災禍頻生,甚至冒著與八大天門翻臉的大險,只為要仇人焦慮、恐懼?
梁一二的後人,性子裡哪能沒有幾分偏佞!還是個娃娃時,面對想要傷曲青石的南陽,梁辛就敢拉開「陽壽」,何況現在是為乾爹報仇。
梁辛就像一條流浪的野狗,誰對他好,他就護著誰;誰要砍了他的尾巴,他便不計後果,不計付出,動用自己知道的一切資源,從今以後,追下去,咬下去,不死不休,沒完沒了!
至於今天所說的,所做的,梁辛甚至覺得只有這樣才配得上乾爹的身份。事成,仇人手足相殘從此惶恐不安。事不成,便讓天下來給那疼我愛我,為我而死,臨死前只有「捨不得」的乾爹陪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