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線天和東海乾也分別落座,顧、秦二人早就表明只是來聽案,並不入座,而是並肩站在臺下。
坐定之後,皇帝身後的老太監長吸了一口氣,正想吐氣開聲昭告「群臣」,熙宗趕忙回過頭來瞪著他,低聲叱喝:「閉嘴!」
撲哧一聲,站在老太監身邊的小宮娥沒忍住,笑出了聲,隨即又想起眼前的場合,小臉蛋紅了。
大國師麒麟和尚走到大洪臺中央,對著眾人點點頭,緩緩開口:「天下修士、人間帝王,共聚浩蕩臺,所為何事大家早已知曉,便不再贅言,帶人犯吧!」
梁辛本以為還會有一番冗長的說辭才能開始審案,沒想到國師直接就開堂帶人犯,不由得精神一振。
片刻後腳步聲響,柳亦和曲青石被帶上大洪臺,梁辛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比起幾個月前,兩位哥哥其實沒什麼變化,柳亦又黑又胖,曲青石滿頭白髮,可梁辛就是忍不住想掉眼淚。
以曲、柳二人的見識,見到了龍袍又哪會不認識皇帝,再說剛才外面喧喧嚷嚷,發生的事情早被他們猜出了大半,整肅衣衫口稱萬歲,對著熙宗叩拜。
柳亦更是加了一句:「陛下明鑑,微臣冤枉啊……」
梁辛一下子就樂了,幾個月不見,大哥雄風不減當年!
熙宗聞言一愣,隨即笑道:「唱戲麼?告御狀麼?你若無辜,便不會有事,國師或許冤枉了你,可全天下的仙人還會冤枉你麼?」說著賜他們平身,跪著說話總嫌不方便。
麒麟和尚神色不變,但臉色卻隱隱的黯淡了些。
三堂會審,驚動天下,三道審臺後坐著的都是風雲人物,雖然氣勢都大的驚人,可也有一樣好處:頭面人物自然有頭面人物的風度,公堂上不會有逼供一說。
也就是這檔案子情形特殊,否則把犯人交給九龍司,有什麼冤直早就審明白了。
一線天的木劍老道,也不再說廢話,徑直問道:「六月二十,東海乾觀日臺被炸,這件事,你們可清楚麼?」
問完話,過了半晌,不料曲青石和柳亦不理不睬,只低頭對著皇帝,連看都不看木劍一眼。
麒麟和尚本來是主審之一,現在變成了司儀,總不能讓場面這麼尷尬著,咳嗽了一聲開口道:「曲大人,柳大人,這件案子有天下修士共做中正,若有話便不妨說。」
曲青石頭也不抬,淡淡開口:「我是朝廷命官,雖有嫌疑卻未落罪。朝廷審,自當如實奉告,旁人問,我說不著。」
梁辛在臺下聽著,笑的更開心了,臺上那個落魄卻不失魂,倒霉卻還窮橫的,是他二哥!
熙宗側頭望著九龍司的大老闆石林,居然呵呵的笑了:「好傢伙,這是埋怨我這個皇帝,把自家的臣子推出去讓外人審問,嘿,你手下的青衣,個個都是狠角色!」
咕咚一聲石林就跪下了,曲柳二人也趕忙連稱不敢。
熙宗天生好脾氣,不愛動怒,揮了揮手道:「諸位仙家問你們什麼,你們便答什麼,太計較反而會丟了朝廷的顏面!」
曲青石這才轉頭望向木劍老道:「你說的事情,與我無關,曲某一介凡夫俗子,沒有這麼厲害的手段。」
柳亦自然隨聲附和,木劍也不以為意,搖頭道:「乾山出事之後,我們託請朝廷代為尋找兇手。」
曲青石一笑,說道:「明白了。」
老道的意思他再明白不過:你們是兇手,不是我說的,而是你家朝廷說的,我只問真兇,至於指控、辯白,你們自己去搞。
跟著,曲青石轉頭望向國師:「便請國師拿出證據吧。是非曲直,總不能空口無憑。」
麒麟和尚點點頭還沒說話,梁辛突然開口道:「且慢!」說著,身子一飄跳上了臺。將岸這次沒跟著,抱著羊角脆在臺下笑呵呵的看熱鬧。
梁辛上臺,當然有話要說,可他心裡更想的是,在這個場合裡,和曲青石、柳亦在一起。這場官司,他有打算,有準備,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面面俱到,其間的兇險絕不容小覷。
有了兇險,便並肩而立,好像五年前在苦乃山,一起殺竹五,一起殺南陽!
麒麟和尚微微皺眉,可還沒開口,臺下的顧回頭便說道:「咱們有言在先,天下修士共做中正,任誰都可以跳上臺去說話的,這位小兄弟自然也不例外。」
與此同時,石林也湊到皇帝的耳邊,小聲嘀咕了兩句,熙宗哦了一聲,對著梁辛饒有興趣的打量了一番,跟著站起來,對著一線天和東海乾笑道:「這個少年也是個差官,一直在跟這件案子,喚他上來只為辨明曲直。」
梁辛微微一愣,熙宗一句話,自己就從主動上臺變成了奉召而來,雖然都是上臺,可其間的差別便大了!從現在起,梁辛說的話,就變成了朝廷的聲音!
指揮使石林神色不變,嘴角卻對著梁辛微微一抽,做了個隱秘的笑容。
木劍老道先前見過樑辛的本事,現在又知道了他的身份,心中頗有驚異不過神色如常,微笑點頭。
東海乾的朝陽,略帶不耐煩的開口催促:「有話便說吧,無謂耽擱著許多的光景。」
梁辛一上臺,曲青石和柳亦的目光便同時明亮了起來,大洪臺變成了苦乃山的深井之下,兇險之下,三兄弟又湊到了一起。
梁辛看了兩個兄長一眼,沒忍住,樂了,隨即才望向國師,開口道:「乾山道宗修建觀日臺,即便朝廷傾力相助,這場浩大工程也持續四年之久,而最近幾百年裡天運昌盛,無論修真道還是凡間都太平安昌,難免疏於防備,而奸人卻苦心隱忍,此消彼長之下,才有這一場慘案!三百年來,大洪與修真道同氣連枝,出了這麼大的事情,自然責無旁貸要追查真兇。」
說到這裡,熙宗先笑了,梁辛的話里扣住了一點:朝廷是幫忙的。
當初是東海乾使喚便宜人,找朝廷出人出力。而皇帝派去的人也只管蓋樓,至於防備奸人作祟,自然是東海乾去負責,出事了,東海乾又找朝廷來問罪,這便等若:你找我借菜刀剁肉餡,我好心借給你了,結果有壞人用把這把菜刀從你手上搶下來,又砍了你一刀,你頭破血流的來找我算賬,這事不對頭了。
而現在,朝廷也是站在道義角度出手幫忙。
跟著,梁辛頓了頓,才繼續道:「在下只想提醒國師,工程進展之中,人人都把目光放在進度、質量上,至於其他的地方,難免會有些疏漏,奸人這才趁虛而入。若只是用被炸的現場、施工上的流程來推斷兇手,是靠不住的!而且……既然有人居心叵測,自然會事先做足了功夫,像人證、證言之類,更靠不住,想定罪,便要有真正的證據。」
國師敢誣陷曲、柳二人,肯定做足了全套的功夫,其中必然會在現場下心思:
比如國師會指正是誰偷偷打洞、安放火雷,而被指正之人,肯定會是曲青石或者柳亦的「心腹」,這樣才能辦成鐵案。
像是這種靠人嘴說出來的證言,一旦串連成環,就難以辯駁,所以梁辛上來就把醜話說出來:證言不足為信。
最後,梁辛一笑,一語雙關的潑髒水:「兩位國師是六步修為的大宗師,身在天道,心思縝密,這次的案子,有兩位做主,實在是再好沒有了!」
麒麟和尚笑了,絲毫沒有見怪的意思,對著梁辛點點頭:「你這少年,修為古怪,口才也不錯啊!」
梁辛自幼吃苦,少年時又經歷了大凶險,本就有些早熟,在猴兒谷里又被曲青石、柳亦刻意培養了五年,出山之後遇到的每件事都著實考量腦筋,真論起性情,梁辛堅韌有之、淳厚有之、而機敏處也不遜色!
更何況,這段日子裡,他最大的心思始終放在今天的三堂會審上,能說出這番話也實在不算意外。
曲青石低著頭,無聲的笑了笑,老三還算不錯!
梁辛笑呵呵的對著國師點點頭:「若有人誣陷國師炸了東海乾,然後再找些閒人捏造說辭,我也是不答應的。」
麒麟和尚突然發出了一陣大笑,真元滾動之下,聲音洪亮直衝蒼穹:「好,便如你所言,且不論乾山的現場,先說這兩個狂徒的動機!曲青石,柳亦,五年前你們在苦乃山合謀襲殺東海乾長老南陽真人,出山之後你們怕事情暴露,找來乾山道宗的報復,所以才藉著觀日臺的工程指使手下暗藏火雷,想要毀掉東海乾,從此一勞永逸!」
曲青石側頭,看了和尚一眼,神態輕蔑,隨即又轉回了頭。
柳亦跟著笑道:「五年前殺南陽真人?說什麼胡話。」
梁辛卻心裡發沉,這是他早猜到,也是他最擔心的,國師真要能證明南陽真人的死與曲、柳有關,那就算東海乾被炸的官司打贏了,修真道也不可能放過曲青石和柳亦。
畢竟只有十八歲不到,梁辛再怎麼有心計,也還是個少年,一時間說話的聲音都有些心虛了:「有、有證據麼?」
大笑聲中,麒麟一伸手,從袖子裡取出了一塊石頭……鵝卵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