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辛明白,邪道中人行事偏佞,倒也沒什麼奇怪,點了點頭正想答應,卻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開口問道:「師父,有件事我要先問清楚,如果你我逃脫此劫,返回苦乃山,我的葫蘆師父不同意我另拜老師,您會如何。」
以琅琊的行事風格來推測,葫蘆如果不同意,說不準將岸就會出手對付天猿,殺葫蘆奪弟子。
將岸也不隱瞞,淡淡的說道:「我看重師道。如果葫蘆不同意,我自然不會為難他,不過我會殺了你,不是我的徒弟,便不能帶著我的業藝!」跟著,也不管梁辛的反應,又把話題拉了回來,開始講述自己的功法來歷。
在邪道之中,將岸也是個宗師級的高手,不過他只求參悟神通,不理其他事物。可以說,這個老魔頭的心性偏執,但更多的是把精力放在悟道上,基本算是個學究型的邪修。
修士修行,全都講求斷滅凡情,將岸自然也不例外,當時他的修為已經達到了六步中階,可無論他怎麼努力,功力也無法再有一絲進境。一直耽擱了幾十年之後,將岸確定,他無法進步,不是功法的問題,而是他的身體所限!
他身體能夠承受的力量極限,就是逍遙境中階了。若是別人的話,有他的修為可能也就滿足了,但是將岸在修煉上就是個痴子,無法進步的痛苦讓他生不如死。
又經過了幾十年的鑽研,將岸做了一個驚人的決定:既然此生無望,他便要捨去肉身,再世為人!
所謂「捨去肉身,再世為人」並不是說就不活了去轉世投胎,而是要放棄肉身,以元神投入胎兒的身體重新修煉。這個念頭想著容易,可即便是逍遙境的將岸,要想實現起來也異常的困難,比如六步修為,元神無法離開了身體而獨活;即便投身胎兒,也是逆天之事,很有可能會失去原來的記憶等等。
而且,以老魔頭當時的修為,想要奪舍,便只能選擇胎兒,否則絕無成功的可能。
當時正邪之爭正是激烈時,邪道漸漸落到了下風,一些老魔頭既想拼命反擊,又怕魂飛魄散,而將岸正在研究的「課題」,無疑為他們提供了一條非常好的退路。
所以邪道中的魁首們,都集中資源來幫助將岸,而將岸也不負眾望,終於被他解決了所有的難題,成功的捨去肉身,投身胎兒。從此再是為人,重新開始修行。
梁辛聽的眉毛直跳,即便是胎兒,也是奪舍之惡。
將岸似乎能察覺到梁辛的心情,呵呵的笑了:「我當年所為,雖然聽上去可惡,可實際上也那麼嚴重。」
對於將岸來說,胎兒越成熟,他奪舍的危險也就越大,所以在那些老魔頭的幫助下,他奪舍的第一胎,才剛剛三天,嚴格來說根本還不能算個孩子。
梁辛皺眉,覺得又堵心又噁心,重重的喘了口粗氣。
老魔頭開始重新修行,因為有了「前世」的記憶,他的進境極快,可新的身體條件還不如他當年的肉身好,還沒能突破逍遙境就停滯不前了。
所以老魔頭又開始第二次「投胎」,效果依舊不理想,第三次、第四次……將岸一共五世為人,可因為在達到極限之前,根本無法看出身體如何,所以他始終沒能比最初的修為更高。
梁辛忍不住苦笑道:「這幾百年,豈不是白忙活了。」
將岸笑了,沒理會梁辛的話,而是有些莫名其妙的說道:「我第一世,父親是個藩王,母親是個婢女,父親對母親極差,可疼我愛我。而我母親過的日子,簡直就是生不如死,卻還忍辱偷生,拼命尋找機會想要偷偷看我一眼,但怕耽誤了我的前程,不敢和我說一句話……那時我雖然是凡人身,但心性上早已斷滅凡情,自然是不理會的!」
「第二世,家境貧寒,我無所謂,可爹孃卻看得重,別人家孩子有新衣,有糖果,他們寧可不吃飯也要給我置備,一年春節,我爹為了掙出我的守歲錢,冒雪送貨摔下了山崖,他到死也不知道,我無所謂的。」
「第三世,我生在富貴之家,兄弟姐妹一大把,爹孃死得早,到了分家的時候打了個天翻地覆,嘿,我什麼都不要,本來以為能清淨了。可沒想到,從我淨身出戶以後,這些兄弟姐妹彼此之間見面就吵,卻都輪著來看我,怕我冷,怕我餓,大姐要接我去她家,二哥乾脆給我買了座小院,三哥天天帶我去妓館……我不懂啊,他們都看重錢,所以反目成仇,可幹嘛又對我好。」
梁辛哼了一聲,忍不住插嘴道:「人情,本來就複雜的很,為錢反目可恨,可有時候,爭得卻是自己心裡那份公平。」
「住口!我不問你,不得多言!」將岸自從當了師父,立刻就嚴厲起來了,全不像開始時候的那副老好人態度:「第四世,我總算當上了個孤兒,無親無故啊,哈哈!可是到了十六歲,有個姑娘喜歡上了我,我自去修道,不理她,後來無意間聽說,她的爹孃逼她嫁人,她就把腦袋鑽進繩套裡,自縊了。」
「第五世,沒爹,娘是個妓|女,天天算計著,究竟哪個才是我爹。」這時候,將岸又笑了,早已不再是那副冷冰冰的語調,有無奈,有感慨,甚至還有些依戀:「她生我的時候,年紀就不小了,再過幾年就更拉不到客人了,哎,她長的本來就不好看,生意好才怪!後來出了件小破事,她給自己拉客人,那人卻嫌她醜陋,抬手打了她。喂,磨刀兒,你知道妓|女是幹什麼的吧?」
「聽說過!」
「別人以為,妓|女卑賤,可她們之間卻團結的很,這叫姐妹情深!」將岸的話說的輕鬆,可語氣卻重:「那人打了我娘,結果被幾十個姑娘圍著打,龜奴、老鴇人人動手,可沒想到,那人的爹竟然頗有實力,當天晚上,官差、幫派足足來了幾百人,砸了妓院不說,還見人就打,我娘自然是那個最倒霉的,我斷滅凡情,連皇帝都看不起,更不會把一個娼妓當回事!就眼睜睜的看著她被打死,可你猜,她在臨死前,最後的一句話說的什麼?」
「她對我說:我知道你看不起我,將岸兒,我對不起你,下一輩子我只做孃親,不做娼妓!」
說到這裡,將岸突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就這一句話,徹徹底底毀了我的道心!她是娼妓,她也是我娘!所有的人,一個也休想活!我狂怒之下,捏碎了傳訊用的木鈴鐺,一轉眼間邪道七大首領盡至小城,三萬四千一百三十一名邪修先後趕來,密密麻麻的法寶鋪滿長空,哈哈,磨刀兒,你能懂麼,當時那場面驚天動地,那威風鬼神動容,可我卻嚎啕大哭!」
「那一天裡,我終於受不了人間折磨,道心盡喪;那一天裡,我才知道,我的眼淚也是鹹的;那一天裡,我總算明白了,修不上天,再怎麼厲害也還是個人,既然是人,就別裝著自己不是人!」
「那一天裡,我徹悟,生老病死,天下人間!」將岸的聲音,低沉而疲憊,緩緩的說著:「修士也好,凡人也罷,都是人。青天之下即為人間,而人間事,不過三個字:來不及!」
「百年忙碌,千年修行,到終了,回頭看:該做之事,未完;應愛之人,已死。天下人間,便只有:來!不!及!」